相国在上 第165节

  薛淮立于高处,借着月色和园内的灯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对这群贼人的狠辣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对方夜探徐知微的假墓显然只是顺势而为,最重要的目的其实是刺杀他这位扬州同知。

  而且这些贼人的目标看起来十分明确,那就说明大明寺内部也有他们的眼线,这愈发印证薛淮之前的判断,这个藏在济民堂背后的妖教乱党对于江南各地的渗透,恐怕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

  一念及此,薛淮果断道:“发信号!”

  留在角楼之下的白骢立刻取出一面小巧但声音异常尖锐的金锣,用尽全力敲响!

  高亢的锣声如同惊雷,瞬间撕裂西园虚假的平静。

  刹那间,提前埋伏的靖安司精锐如同被惊醒的猎豹同时暴起发难,只见数张韧性十足的鹿筋绳网被大力抛出,带着风声朝那十余名贼人兜头罩下,更有擅长贴身绞杀的探子迅速贴近,手中淬毒的短匕直刺要害,封死对方所有闪避路线!

  “呃啊!”

  冲在最前方的黑影终究难避如此天罗地网般的合围,一人被绳网挂住,身体一滞的瞬间,至少三支短匕透体而入,此人当场毙命!

  另一人武功显然更高,身法诡异扭动,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短匕,反手一刀竟将一张罩来的绳网劈开一角,但紧接着两名靖安司好手已然如跗骨之蛆般缠上,刀光剑影瞬间将其卷入狂风骤雨般的近身搏杀。

  禅房另一侧潜行接近的两三道身影同样没有被忽略,他们距离禅房还有三四丈便被从假山后杀出来的守卫困住。

  整个精心布置的西园瞬间化为血腥残酷的修罗场。

  薛淮冷眼俯瞰着下方瞬间爆发又被限制在局部的激战,他看到那名身手最高明的黑衣人在拼着硬挨侧腰一刀后,竟悍然撞开一名拦截的探子,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西园侧面那堵相对低矮的围墙!

  此人见势不妙直接逃生,和其他仍旧在誓死鏖战的黑衣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薛淮心中一动,立刻指向那边对江胜说道:“告诉叶掌令,尽可能活捉此人!”

  命令迅速被传递。

  就在那黑衣人逼退围堵的靖安司密探、翻越围墙的刹那,一声如同虎啸般的暴喝从墙外林中炸响!

  “哪里走!”

  叶庆骤然现身,他早已埋伏在此多时,选择的时机和角度刁钻无比,手中长刀带着呼啸之声,以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下!

  黑衣人惊骇至极,仓促举刀格挡!

  “铛!”

  巨大的金铁交击声在月色中炸响,叶庆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击霸道无匹,竟将黑衣人格挡的钢刀直接劈飞!

  刀锋余势未消,逼得黑衣人侧身退步,叶庆瞬间欺近,左拳如重锤一般狠狠击在对方胸口。

  黑衣人的身躯折弯如虾,整个人被狠狠震飞撞在围墙厚实的青砖上,暂时失去战斗力。

  叶庆动作凌厉迅猛,擒拿和卸掉关节一气呵成,旁边几个如狼似虎的靖安司精锐立刻扑上,将这条试图破网而出的大鱼死死按住捆缚。

  西园之外,蜀岗复杂崎岖林木茂密的山峦阴影之中,特意换上一身劲装的胡娇娘,站在一片地势稍高的密林边缘,看着远处园中的景象,平时柔媚的面上仿若覆着一层冰霜。

  她既然知道徐知微是假死,自然不会浪费人手去查探墓穴的真伪,先前柳英也劝她只需故意惊扰,只要能将薛淮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即可,以便城内的行动不会横生枝节。

  但胡娇娘可不想白白走一趟,她十分清楚这件事的源头在于老祖想要杀死薛淮,如果她今夜能完成这个目标,再加上柳英这次犯了很多错导致圣教蒙受损失,说不定老祖可以说动教中高层罢免柳英的圣女之位。

  至于继任者……胡娇娘自然当仁不让。

  然而眼前的景象告诉她,就凭她派出去的十余人想要刺杀薛淮,显然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护法。”

  旁边一名三旬男子低声招呼,眼中浮现忧色,他怕胡娇娘一时冲动要杀进西园找薛淮拼命,届时他该如何向老祖交代?

  胡娇娘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走!”

  男子和另外两名同伴心中一松,连忙护着胡娇娘借助夜色的掩护消失在山峦之间。

  随着时间的推移,西园之内的厮杀逐渐接近尾声。

  靖安司的精锐付出两人重伤五人轻伤的代价,成功狙杀潜入园内的十一名贼人,生擒另外六人,其中便有叶庆亲自出手拦下的那名黑衣人,此外先前的试探和对抗过程中也有一些收获。

  夜色依旧深沉,天边不见微光。

  薛淮步履沉稳地走下角楼,大明寺这边的乱局应能告一段落,现在他的心思已经飞往城内。

  ……

  沈园的动静吸引了城内部分门

  园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东苑宽敞的中庭之内,浓郁的血腥气与夜色融为一体,粘稠得令人窒息。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贼人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地,鲜血浸透青石板,在月色和火把照耀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柳英带来的高手几近全军覆没,只有七人活了下来但都带着伤,此刻已经被五花大绑捆缚在地。

  她身为教中圣女,亦是从小习武的练家子,在绝望之际爆发的战力让沈园护卫遭受不小的损失,但是在齐三和岳平的联手围攻之下,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此刻她双臂被绑在身后,两把冰冷的长刀一左一右架在她的脖子上,肩胛处的伤口流的血几乎染遍半身黑衣。

  柳英精心束起的发髻彻底散乱,缕缕湿发狼狈地贴在苍白扭曲的脸上,曾经那份掌控一切深不见底的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的狰狞。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动伤口带来更深的痛苦,但那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钉在那洞开的房门之内,灯火中孑然独立的素青身影。

  徐知微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外面的惨烈厮杀似乎与她无关。

  齐三等人没有冒然惊扰,由着徐知微在宣纸上写完最后一笔。

  她搁下笔的动作很轻,如同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平静地站起身来,再次看向已经被控制住的柳英。

  从她记事开始,姑姑就不曾有过这样狼狈的模样。

  如果将时间倒退回到三个月之前,徐知微肯定大惊失色心痛不已,但眼下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出房外,一步一步来到柳英身前半丈处站定,望着这个养育她十九年的妇人,轻轻说了一声。

  “姑姑。”

第228章【断前尘】

  月色勾勒着徐知微清瘦的面庞,投下长而密的睫毛阴影。

  那双曾盛满温润慈悲、也曾被绝望和冰冷浸透的眼眸,此刻却映不出任何波澜和情绪,空茫茫如同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柳英定定地看着徐知微,脸上浮现一抹深沉的愧疚,缓缓道:“知微,我来救你了。”

  “救我?”

  徐知微的唇瓣微动,嗓音如同夜风的叹息,“姑姑,你忘了吗?是你让人送来那个带着归尘纹的食盒,是你要我了断自己的性命。”

  她的语调很平静,却像一把冰锥直直刺入柳英的心脏。

  柳英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她望着完全陌生的徐知微,不由自主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冰冷的冬日,她亲手杀了凌英,却又带走襁褓中的徐知微,此后如同母亲一般呵护照顾直到将徐知微养大成人。

  先前听闻徐知微的死讯之时,柳英的悲痛发自真心,毕竟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女儿”,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后来得知徐知微只是假死,并且是为配合薛淮演一场戏,柳英内心情绪之复杂难以用言语形容,她为徐知微还活着而高兴,又因徐知微的背叛而愤怒,如此种种促使她亲自来到沈园,只为当面问个究竟。

  一如她对胡娇娘所言,徐知微要死也得死在她的手中。

  此刻她强压焦躁,放缓语气道:“知微,那个食盒并非我派人所送,是……是旁人想要让你了断自己,而我一直都在想着如何救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绝对不会那般轻易地自尽,所以我根本不信你的死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打探到你的下落,这才亲自带人过来救你。”

  徐知微静静地看着柳英,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冰冷的嘲讽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知微,难道你不信我?”

  柳英面露难以置信之色,抬高语调道:“我们今夜死伤惨重,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

  “是啊,为了我。”

  徐知微终于开口,缓慢又清晰地说道:“姑姑,是你给了我这辈子,你教我识字教我明理,又请来名医授我医术。是你将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孤女,一步步捧成如今的济民堂神医,声名远扬受人敬仰。无论你今夜有没有来,亦或是不是来救我,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听闻此言,柳英的心不断往下沉。

  “可是……”

  徐知微看了一眼院内的尸首,略显悲哀地问道:“事已至此,你还打算继续骗我么?”

  柳英的心像是被无形的细绳狠狠勒紧,颤声道:“骗你什么?”

  徐知微发出一声叹息。

  当此时,沈青鸾的身影出现在回廊那头,她远远地看着徐知微,眼中浮现几分怜惜。

  芸儿和齐慧就跟在她身边,不远处的齐三也走了过来,没有去看自己的女儿,只对沈青鸾恭敬地说道:“大小姐,贼人已经悉数解决。”

  “有劳齐叔了。”

  沈青鸾轻声道:“让人将院内的尸首先搬出去,那些活口暂且关押起来,等薛世兄回城再交给府衙。”

  “好。”

  齐三点头应下,随即看了一眼院中的两名女子,迟疑道:“这位徐神医……”

  沈青鸾叹道:“让她们说吧,徐姐姐需要这样一个契机真正了结自己的过往。”

  齐三不复多言。

  庭院之中,徐知微眼中似乎只有面前这个将她养大的妇人。

  她斟酌着词句,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年我从未打探过你的秘密,即便我知道济民堂的银钱来路有些古怪,黎丛等人也绝非普通的草莽之辈,甚至我还知道你和一些官员私交甚笃。在此之前,我只把这些想成你迫于无奈的虚与委蛇,毕竟你一直对我说济民堂的职责是救苦救难,你也是这样做的。”

  柳英连忙道:“就是这样!我不让你接触那些阴暗之事,只是不想让你的心境受到影响,这一切都是为你好!”

  “是么?”

  徐知微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她抬手指向庭院内正在被搬出去的尸首,缓缓道:“这些人以前从未在济民堂出现过,他们如此悍不畏死,连一般的官军都比不上,可见姑姑的手段非同寻常。或者说,他们和姑姑你一样,都是那位老祖的虔诚信徒?”

  柳英心神巨震,双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徐知微注视着她的表情,继续说道:“姑姑,老祖是谁?圣女又代表着什么?如果你不想继续骗我,就请你把这一切的原委全都告诉我。”

  “你……我……”

  柳英面上终于浮现真实的恐惧,艰难地说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徐知微心中一叹,平静地说道:“或许比你的预料要多很多。你说那个食盒与你无关,又说今夜是为了来救我,可是姑姑你似乎忘了,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你另外一个谎言。当初你先是污蔑薛大人似忠实奸,在我发现蹊跷之后,你又提及当年的满门血仇,以此来逼迫我行刺毒杀,那时我便明白我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工具、一枚棋子。”

  “在我失手之后,你或许心有不忍,毕竟就算一条狗养了十八年也会有感情,但你害怕我泄露你的秘密,所以悄悄送来那个催命符一般的食盒。只是你没有想到我会反叛,没有老老实实按你的决定去送死,反而想跳出棋盘。”

  “从那一刻起,我就是你必须要亲手抹除的废棋。”

  说到最后,她眼中有了些许讽刺之意。

  这番话如同锐利的刀锋劈开柳英的伪装,那层精心维系的慈母面皮被徐知微撕了下来,她只能不断摇头否认,却根本说不出辩驳之言。

  徐知微轻吸一口气,又道:“我之所以说你那个说辞是谎言,皆因薛大人的一番话提醒了我,倘若你和薛家真有血海深仇,为何这十几年不去京城报仇?你其实不是凌英,你究竟是谁?”

  “你疯了?”

  柳英瞪大双眼盯着徐知微,惊怒道:“你居然信一个外人?薛淮那个狗官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徐知微,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养育之恩?没有我,你早就死在那个寒冬腊月,又如何能习得这身医术、成为万民敬仰的神医?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充斥着庭院,再不见半分哀戚,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和怨毒。

  这一声声尖利嘶吼如同带刺的鞭子,抽打在徐知微看似坚冰的心头。

  那积攒了十八年、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孺慕之情被这强烈的指控勾起最后一缕痛楚的波澜。

  十八年的朝夕相处,点点滴滴在徐知微脑海中汹涌回放。

  那个在病床前整夜守候她的温柔身影,那个在深冬雪夜为她捂暖双脚的怀抱,那个在她第一次成功施针救人时无比欣慰的眼神……

  那些过往如同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徐知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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