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泪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柳英见状也哭了起来,相较于徐知微的无声泪流,她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哀婉凄绝,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真心悔过的母亲,在做最后的恳求。
唯有垂首之时,眼底那抹阴毒的光一闪而逝。
良久。
“容许我最后叫你一次姑姑。”
徐知微木然的语调响起,继而道:“就算抛开那些算计和利用,如今你已是阶下囚,而我不过是失去作用的棋子,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何用?说到底,你只是想求得一个心安,对吗?可是事到如今你依旧不肯对我说哪怕一句真话。”
柳英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她望着徐知微冰冷的目光,摇头道:“知微,姑姑错了,姑姑不该那样对你,可是你我相依为命将近二十年,早已情同母女,你能不能原谅我?”
就在这时,一阵微凉的夜风,毫无征兆地吹过庭院。
徐知微忽地转身走进屋内,柳英怔怔地看着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也就是她先前挥毫所用之纸。
“相依为命?”
徐知微拿着那张纸走了回来,她望着柳英凄然一笑,摇头道:“那不是相依为命,那只是你在豢养一件帮你达成目的的工具。你口中的悔悟,不过是走投无路之下最后一搏的狡辩和欺骗,一如这十八年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虚伪的画皮之下,唯有利用与算计。”
徐知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庭院里弥漫的血腥气和那沉重的过往都吸进肺腑,然后彻底碾碎吐尽。
她的目光终于越过柳英,投向远方那即将破晓的夜空,声音轻缓而坚定:“放下吧。”
这三个字像是对柳英说,更像是对她自己灵魂深处的那个小女孩说。
“薛大人答应过我,他会尽可能让济民堂继续运转,我知道济民堂是你这十几年不辞辛劳的心血,我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保住它,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事情。”
说完最后一句话,徐知微缓慢地转过身,素青的衣袂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她没有再看柳英一眼,步履平稳地走回那灯火通明的房间。
那张纸随风飘落在柳英身前,上面写着一句话。
柳英缓缓低头看去,只见在周遭火把映照之下,上面是徐知微秀丽的字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柳英的表情彻底僵硬,嘴唇张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齐三见状挥了挥手,两个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刻用蘸了麻药的布死死捂住柳英的口鼻。
她徒劳地发出几声呜咽,随即眼皮翻动,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屋内。
徐知微坐在桌前,没有再拿起笔。
灯花轻轻跳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音。
沈青鸾缓步走到门边,神情复杂地望着端坐桌边的女子。
徐知微抬头看向沈青鸾,眼神澄澈如同琉璃,却又泛着难以言说的悲伤。
第229章【沈青鸾】
沈青鸾走进屋内,脚步放得很轻,随手将门掩上,隔开了庭院里残余的喧嚣。
“徐姐姐。”
沈青鸾的声线带着惯有的清脆明快,像初春冰面碎裂的第一声脆响,瞬间打破屋内的凝滞。
她就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玲珑小巧的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一块云片糕,她放在桌上推过去,微笑道:“我娘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可香了,这个云片糕是我让后厨王婶做的,加了满满的蜜桂花和核桃仁,甜得很!平时我喜欢随身带两块,要是遇到不高兴的事情就吃一块,心情就会变好呢。”
她的动作自然而随意,没有刻意靠近的压迫感,也没有惠而不费的怜悯,仿佛只是朋友间一次平常自然的分享。
徐知微看着那块透着甜香的糕点,微微一怔,又看向沈青鸾那张被灯火映得暖融融的脸。
那张脸坦坦荡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活力,仿佛刚才庭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稍纵即逝的过眼云烟。
徐知微没有去碰那块糕点,指尖无意识地松了松,略显沙哑道:“青鸾,我……”
“哎呀,徐姐姐!”
沈青鸾看着徐知微苍白如纸的面庞和眉眼间化不开的沉郁,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凑近一些说道:“你刚才和她说的话,我大致听见了。在我看来,你那位姑姑确实挺混账的,倘若她真把你当女儿看待,怎能让你冒险行刺薛世兄呢?而且事败之后为了避免受到牵连,她还逼你自尽,如今更是带着那么多贼人杀进沈园,真是……换做是我,早就同她一刀两断了!”
徐知微看着她气呼呼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心中几近麻木的悲伤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沈青鸾话锋一转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她于你有养育之恩,又花了很多精力培养你,你如今和她分道扬镳,一时间心里肯定会有些难受,这是人之常情。”
“嗯。”
徐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于她而言,这三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过于诡谲且煎熬。
以前她的生活简单有序,精研医术治病救人便是她的全部,从来不需要考虑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方才她在柳英面前显得冷漠,并非是毫不在意过往十八年的感情,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被她视作母亲的妇人。
正如沈青鸾所言,在柳英以谎言逼迫她给薛淮下毒之时,当初的美好就被撕开一道无法愈合的口子,而那个如同催命符一般的食盒彻底碾碎了她的一切。
更不必说今夜柳英带着人明火执仗杀进沈园,很多无辜之人死在她的命令之下,曾经她善良淳朴的形象已在徐知微心中幻灭。
至于她说这样做是为了救徐知微出去……哪怕稍稍懂事的孩童都不会相信。
“不过”
沈青鸾语调微扬,带着点爽利的市侩之气:“徐姐姐,这过日子就和做生意一样,有赚就有赔。如今你那笔陈年旧账不管是赚是赔,今天算是两清了,该把这账簿塞进柜子深处落灰去。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得往前看,为自己而活着。”
她说到后面带着点感慨,但眼神依旧清亮,没有沉溺于惋惜,反而是一种极通透的明了。
徐知微被她这话触动,眼眶又有些发热,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徐姐姐,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济民堂神医。”
沈青鸾掰着手指头,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继续宽慰道:“薛世兄既然说了要让济民堂接着开,那他就一定不会食言。等官府把济民堂背后的事情弄清楚,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你就可以专心致志地治病救人,从此不用理会那些琐事。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济民堂难以维持,若是需要管事伙计、药材门路,你只管跟我说!”
徐知微定定地看着少女明媚张扬的神情,脑海中忽然浮现薛淮那张沉稳内敛的面庞。
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个念头在徐知微心中升起,变得越来越明确,她不禁由衷地说道:“青鸾,谢谢你。”
“谢?不用谢。”
沈青鸾微笑着摇摇头,带着几分憧憬说道:“徐姐姐,我记得你以前在杭州生活?我家在西湖边有一座临水的小庄院,推开窗就能瞧见白堤烟柳,还有小瀛洲的三潭映月。将来在你治病救人的间隙,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上各种花草,比如桂花,芍药也行!等到春天花开如同云霞,那一定很美。”
她没有过多评判徐知微过去十八年的对错真假,只是用她那积极而充满力量的话语,生生在徐知微布满荆棘的过往和寒意浸润的此刻,为她指明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这份近乎天然的坚定和乐观,像一缕最强烈的阳光,逐渐融化徐知微心湖上那层厚重的阴霾与坚冰。
或许是被这份热忱所感染,亦或是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到了极限,徐知微一直强撑着的平静面具寸寸皴裂。
一股巨大的委屈、疲惫、茫然和被理解的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她心底最后一道堤坝。
她的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大颗大颗滚烫的珠子砸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不再是方才柳英口中绝情且决然的白眼狼,也不是济民堂中受人敬仰的清冷神医,只是一个被欺骗被利用、在情感废墟上仓皇失措,此刻终于感受到一丝温暖和方向感的普通女子。
她用手捂着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沈青鸾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非但没有无措或尴尬,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反而瞬间溢满理解和欣慰。
她没有说“别哭了”这样苍白的话语,也没故作姿态地安慰,只是飞快地抽出自己袖中一块干净的手帕,团成一个小团,塞进徐知微紧握的手中,动作轻柔而自然,然后安静地坐着。
这一刻沈青鸾不禁想起去年秋天,在济民堂第一次见到徐知微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看起来生人勿近的徐知微主动找薛淮搭话,她心里升起莫名的警惕和戒备,但是随着后续的接触增多,她逐渐发现徐知微是一个很简单的人抛开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头和身份,她只是一个怀有仁心医术精湛的郎中,仅此而已。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徐知微渐渐止住哭泣,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她今夜本就未施脂粉,此刻在柔和烛光的映照下,那张脸愈发显得初雪般剔透,透着一股病弱的苍白,反添几分易碎的美感。
沈青鸾看得微微一怔,轻咳一声道:“徐姐姐,现在好些了么?”
“好多了,谢谢你。”
徐知微当然知道沈青鸾的关怀发自真心,毕竟在柳英落网之后,她已经失去最大的利用价值,或许薛淮还会在意她的神医身份,但是对于沈青鸾而言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对方当下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她秉性里那份善良。
沈青鸾似乎没有多想,她望着徐知微问道:“徐姐姐,往后你有何打算?”
徐知微迟疑道:“若薛大人允许,我想继续留在济民堂行医。”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言放弃。”
沈青鸾会心一笑,上身微微前倾道:“方才我说过西湖边那个庄院,我想起那院子西边有片很大的空地,背靠孤山迎着湖风,用来种药也非常合适。到时候你回了杭州,可以直接住进我那个院子,前院开药堂治病救人,西边弄一个漂漂亮亮的药圃,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济安圃,如何?”
徐知微明白她这样安排的用意,是希望她能真正地放下过往迎来新生。
这位看似养尊处优实则天真烂漫的沈家大小姐,骨子里早已浸润质朴而蓬勃的生命力,这不是居高临下对她的施舍,而是裹着一层柔软的真诚和爽利。
徐知微缓缓松开紧紧掐住手帕的指尖,愧然道:“青鸾,你的好意我受之有愧,毕竟那日在影园之中,是我主动”
“打住!”
沈青鸾将桌上那块没有动过的云片糕拿过来,认真地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块非常自然地递给徐知微,不疾不徐地说道:“徐姐姐,薛世兄已经说过,只要你配合他做好这件事,他便不会追究你的下毒之举,再者这是他和你之间的事情,不需要我来越俎代庖。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不想看到你就此沉沦,说到底你只是一把身不由己的刀,而非执刀之人。”
徐知微抬眼望着沈青鸾,她的眼眶依旧微红,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明净。
她伸手接过糕点,咬了一片细细咀嚼,香甜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直达心中。
“谢谢。”
她轻声说着,神色纯粹而坚定。
沈青鸾冲她甜甜一笑,而后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道缝隙。
天光熹微,夜色已然消散。
“天亮了呢。”
沈青鸾舒展双臂,眼神明亮如星。
便在这时,芸儿略显紧张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大小姐,云安公主的凤驾即将抵达沈园!”
第230章【身在此山中】
听到芸儿的禀报,沈青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迅速恢复如常,但眼底的一丝凝重没能逃过徐知微的眼睛。
徐知微捏着云片糕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倏地绷紧。
“知道了。”
沈青鸾轻吸一口气,声线已恢复平日的清晰干练,“芸儿,你去通知管事准备迎驾,我现在就去找母亲,另外嘱咐家中所有人不得随意走动。徐姐姐,你且稍坐片刻,容我先去安排。”
徐知微点点头,努力压下心底翻腾的不安:“好,你自去忙。”
沈青鸾快步走出房门,晨光已洒满庭院,午夜的厮杀痕迹被仔细清理过,只余下青石板缝隙中几处无法彻底洗去的暗红,空气里也隐隐残留着血腥的冷冽。
主院正厅。
杜氏已在一众仆妇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赶来,她一夜担惊受怕,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此刻见到沈青鸾,不免紧张地说道:“鸾儿,公主殿下怎么这时候来了?你父亲又不在家,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