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69节

  太和十四年,宁珩之终于熬走了他前面的阁老们,登上首辅之位,成为大燕文官之首。

  换而言之,宁珩之升为首辅那一年仅五十二岁,这是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而且他还是大燕历史上最年轻的殿试状元。

  他这一生可谓风光无限荣宠至极,更难得的是天子至今对他依旧信任且倚重,这让他的首辅之位无比稳固,亦让围绕在他身边的官员们始终坚信这艘大船不会倾覆。

  但是近来几位宁党高层都察觉到一丝不安的暗流。

  “元辅。”

  刑部尚书卫铮放下手中的茶盏,沉吟道:“不知陛下是想让沈尚书卸任之后入阁,还是以大司空兼任内阁大学士?”

  从去年开始,沈望即将入阁的消息便在朝野间悄然传开,庙堂诸公对这种现象很熟悉这是天子有意放出风声,提前观察朝堂对此的反应,如果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对声,他会逐步推进此事。

  卫铮默认没人可以阻挡天子的圣意,而他的问题则切中这件事的紧要之处。

  内阁之中,除首辅和次辅之外的阁臣权责范围一直没有定例,全看天子是否授予额外的职事。

  就拿宁珩之来说,当初他刚入阁就能和首辅分庭抗礼,就是因为他兼任吏部尚书一职,手里掌握着大燕成千上万官员的考评和升降。

  如今沈望入阁已成定局,但他将来在内阁中处于怎样的地位,其中仍旧大有文章可做。

  宁珩之淡淡道:“沈望这两年在工部做得极好,陛下对他很满意。”

  此言一出,卫铮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同时眼底浮现些许艳羡之意。

  坐在另一边的吏部左侍郎赵文泰叹了一声,幽幽道:“陛下对这位沈尚书未免太看重了。”

  这句话略显不恭,但此刻室内坐着的几人都是宁党核心高层,倒也不必担心会传扬出去。

  卫铮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两年欧阳次辅昏招频出,陛下对其失望透顶,否则不会如此急切地提拔沈尚书。而且沈尚书和欧阳次辅不同,他屁股下面干净得很,想要抓住他的把柄很难。”

  “那倒未必。”

  沉默多时的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程兆麟缓缓道:“沈尚书固然谨慎,但他那位得意门生还谈不上无懈可击。”

  “薛淮?”

  卫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景瑞兄,你是不是不了解此子的手段?”

  程兆麟不解问道:“此言何意?”

  卫铮先是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宁珩之,继而解释道:“你别看薛淮年轻气盛,就误以为他浑身都是破绽,若你真的这样想,多半就会着了他的道,许观澜就是前车之鉴!”

  他没有提到薛明纶和岳仲明这两位曾经的宁党大员,主要还是不想引起宁珩之的不悦。

  程兆麟摇头道:“昭节兄,我岂会不知薛淮的事迹和手段?”

  坐在右侧的户部左侍郎刘崇年好奇地问道:“景瑞兄莫非有对付薛淮的妙计?”

  “倒也谈不上妙计。”

  程兆麟平静地说道:“薛淮毕竟年方弱冠,为人处世如何能与沈尚书相比?就拿最近收到的消息来说,薛淮在主政扬州之后,逐渐显露出少年心性,近来更是将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医者拘禁于官邸之中。”

  书房内登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

  若说这些宁党大员不想对付薛淮自然是假话,且不提过往恩怨,光是薛淮清流中坚的身份就注定两边势同水火。

  但在朝堂之上做事要讲规矩,无法无天的人必然会遭到天子的厌弃。

  他们要对付薛淮只能从官场程序来办,但是薛家几代人积攒的家底够厚,薛淮暂时又无贪婪之欲,再加上他有天子的器重和沈望的庇护,无需走歪门邪道谋求仕途晋升,很难抓到他的把柄。

  如今众人从程兆麟口中听到国色天香四字,顿时都来了兴致,让他赶紧述说详情。

  程兆麟便将扬州那位女神医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然后对宁珩之说道:“元辅,这是蒋总督派人送来的消息,此事并非凭空捏造,即便不能借此对薛淮造成实质性的损失,但是多多少少可以影响陛下对他的观感。”

  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宁珩之端起案上温热的雨前龙井,看着清澈茶汤里一根缓缓沉落的细毫,徐徐道:“蒋济舟想让你手下的御史以此事弹劾薛淮?”

  程兆麟言简意赅地应道:“是。”

  “若本辅没有记错,去年两淮盐案一众主犯的头颅还挂在扬州的城楼上吧?”

  宁珩之嘴角扯起微讽的弧度,压下心中那抹失望,看着众人说道:“你们是不是都忘了,薛淮之所以能破获两淮盐案,除了薛明章和沈望留给他的底牌,最大的仰仗便是靖安司的人手。蒋济舟在漕运衙门那座金山上坐得太久,他不记得靖安司的厉害倒也罢了,你们怎能忽略呢?”

  程兆麟很快反应过来,愧然道:“元辅恕罪,是下官鲁莽了。”

  卫铮等人皆被宁珩之一言点醒。

  以靖安司和扬州府衙的联系之紧密,薛淮在官邸里金屋藏娇这件事连蒋济舟都瞒不住,如何能瞒住那些靖安司的密探?

  无论薛淮是出于怎样的缘由做下此事,靖安司必然会知晓,也就意味着天子早已收到密报。

  而以薛淮展现出来的城府心机,他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但他依旧这样做了,说明他有充足的理由,或许他早就将此事的原委密奏天子。

  这个时候都察院的御史若是冒然弹劾,只怕素来多疑的天子会将他们视作狼狈为奸之辈。

  宁珩之点到即止,心中的失望却越来越浓。

  他不禁想起在河东老家赋闲的薛明纶。

  当初薛明纶因为工部窝案遭天子厌弃,但在宁珩之看来这是因为沈望的手段过于凌厉,而且天子刚好要拿一位重臣来对宁党开刀,薛明纶是恰巧撞在刀口上。

  相较卫铮等人,薛明纶至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半年来宁珩之也曾试探过天子,看看能否为薛明纶找到复起的机会,只是天子一直没有松口,宁珩之也不敢冒进。

  如今看来,他得帮薛明纶创造一个机遇,眼前这些人敲敲边鼓还算合格,谋财敛权更是个中好手,但指望他们去应对沈望入阁之后的挑战,多半会溃不成军,而薛明纶经历过那次的挫败,再加上这两年的沉淀,想必不会再轻易被沈望算计。

  书房内的气氛几近凝滞。

  宁珩之看着神情沉肃的众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放缓语气道:“关于沈望入阁之事,你们不能把眼光只放在沈望一人身上。”

  卫铮当即恭敬地说道:“请元辅赐教。”

  宁珩之道:“你们仔细想想,陛下为何忽然要提拔沈望入阁?”

  赵文泰留意着宁珩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官斗胆试言,是因为欧阳次辅和孙阁老插手春闱,从而引得陛下震怒,这才调整内阁大学士的人选?”

  “这只是表象。”

  宁珩之没有过多提及已经乞骸骨的孙炎和独木难支的欧阳晦,缓缓道:“对于陛下而言,沈望是否入阁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工部也好礼部也罢,乃至权柄最重的吏部,沈望都能完成陛下交待的重任。简而言之,陛下对于朝堂的掌控力依旧强大,他让沈望入阁并非是为了对付我。”

  这番话令众人如坠云中。

  他们一直觉得天子扶持欧阳晦是为了和宁珩之打擂台,如今欧阳晦老迈不堪用,便重新给宁珩之树立沈望这个远远强过欧阳晦的新对手,以免宁党在朝中一家独大。

  宁珩之看着众人的反应,微微摇头道:“看来你们这几年是被荣华富贵迷花了眼,本辅早就对你们说过,朝中从来没有宁党之说,纵然有也只是帝党。”

  众人悚然一惊。

  “转过弯来了?”

  宁珩之神情复杂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说到底,陛下让沈望入阁不为当下,而是着眼将来,为的是……陛下百年之后,新君继位之后的朝堂格局。”

  “我已年近六旬,必然会走在陛下前面,陛下又何必浪费精力去对付一个将死之人?”

  “故此,沈望入阁并非是他大权在握的起点,相反他注定会沉寂很长一段时间,在内阁的值房里苦熬资历。”

  “你们从现在开始不要执着于对付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而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清楚……”

  “谁才是陛下真正属意的后继之人。”

第234章【大学士】

  皇城,御书房。

  大燕天子姜宸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封奏章,靖安司都统韩佥肃立堂下,禀道:“陛下,根据叶庆查到的消息来看,江南济民堂背后确实隐藏着一股妖教乱党势力,而今臣已给叶庆增派得力人手,让其协助扬州同知薛淮追查此案。”

  天子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历朝历代都不会缺少这种痴心妄想的乱党,大燕亦不例外,但是真正察觉这股势力的存在,依旧令天子恼怒不已。

  这种乱党和贪官污吏截然不同,后者虽然会让百姓深受其害,但从根本上来说,贪官污吏的行径都有迹可循,而那些乱党一心只想着颠覆江山社稷,他们的所作所为无法以常理推断。

  “此事必须彻查。”

  天子沉声道:“但是你要避免打草惊蛇,尤其是在抓住核心人物之前,切勿闹得满城风雨。薛淮这一次做得很好,从瓦解对方内部势力入手,这样就不会引起朝野震荡,你让下面的人好生配合。”

  韩佥肃然道:“臣遵旨。”

  “你先退下罢。”

  天子放下薛淮呈上的奏章,在韩佥行礼退下之后,看向御书房内站着的那位中年文官,缓缓道:“沈卿如何看待此事?”

  沈望早在半个时辰前便奉召入宫,天子召他主要是为了询问宫殿修缮一事,刚好韩佥带着江南急报入宫禀奏,沈望原本想要暂避,但是天子硬要他留下旁听,由此可见如今天子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沈望思忖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此案凶险处有三。其一,乱党以悬壶济世之名,暗行裹挟民心之实,此乃民怨蓄渊,较之贪官酷吏之祸,其势更沉、其发更猛。其二,据靖安司所报,乱党勾结地方官员,假借善名聚势,此等根植膏肓之举,不啻于附骨之疽,非雷霆手段断难除根。其三,乱党势力恐已悄然渗入运河命脉,如此则不限于江南一隅,更在动摇国本觊觎神器。”

  天子的脸色愈发凝重,沈望通过方才韩佥的奏报,很快便梳理出乱党可能造成的恶劣影响。

  沈望见状便冷静地说道:“然陛下所言甚是,薛淮之应对犹如对症良药。对付此等潜藏乱党,理当步步为营,通过不断削其羽翼而迫使其浮于水面,万不可大张旗鼓自乱阵脚。在臣看来,乱党的威胁在于藏在暗处,只要挑断他们的脉络,揪出一点继而按图索骥,便可使其满盘错乱。”

  “善。”

  天子的眉眼逐渐舒展,他最欣赏沈望的地方便是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

  望着中年文官沉静的面色,天子微微一笑道:“朕想起一桩传闻。近来朝野之间多有议论,言及沈卿功勋卓著,当以工部衙门所托之重,入枢机为朕分忧,不知沈卿可有此意愿?”

  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询,实则重逾千斤。

  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几乎是每个文官毕生所求的顶点。

  而今天子亲自挑明,显然是偏向于认可沈望的功绩和能力。

  但沈望并未表现出狂喜之色,他对天子深深一揖,恭谨地说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垂问令臣惶恐万分。臣出身寒微,蒙陛下不弃,委以工部重任,已是感念至深,常思竭驽钝以报陛下隆恩。入阁一事,非臣之才力所能及,亦非臣所敢觊觎妄求之地。”

  这番应答乃是题中应有之义,无论沈望内心作何想法,他都必须给出这样的态度,这是为臣之道的标准。

  天子亦不着急,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位寄予厚望的重臣,只温言道:“沈卿莫非不愿入阁?”

  沈望缓缓直起身,继续答道:“陛下若有驱使,臣不敢辞。臣身居工部,唯知恪守本分,务求将宫闱营造、水利工事、百工巧技诸端处置妥当,以不负皇恩。至于阁辅之重任,此乃治国之经纬,定鼎之权衡,非大材大德者不能胜任。臣虽愚钝,亦深知其中千钧之重,绝不敢妄自尊大。臣之所志唯在实务,愿为一枚铺路之石,只求实务有成,便不负此生矣!”

  听到这段恳切朴实的奏对,天子不禁满怀感触轻声一叹。

  沈望的态度十分明确,他不会违逆圣意强行推辞,但从本心而论,他入仕所愿便是为大燕江山社稷鞠躬尽瘁。

  “卿之心意,朕知晓了。”

  天子给出简短的回应,御书房内的氛围显得更加和谐。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飘向墙上悬挂的巨幅《江山万里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如今诸皇子渐长,行事风格不尽相同,亦各有优劣。卿素来眼光如炬,朕倒想听听,以卿观之,诸皇子性情如何?”

  沈望心头一凛。

  品评皇子历来是朝堂大忌,天子主动垂询某位大臣对皇子的看法,既是信任也是重如山岳的压力和试探。

  他的回答若稍有差池,得罪某位皇子甚至卷入储位之争,便是万劫不复。

  但是他又不能保持沉默。

  当下御书房内除了君臣二人,便只有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这种场合沈望根本没有装傻充愣的余地。

  天子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难度,若是此刻站在面前的是其他重臣,他根本不会提及此事。

  沈望乃是朝野公认的清流领袖,入仕近三十年一直践行清正之道,故此天子便想看看他的内心并非是因为他这一两年内将要入阁之事,仅仅一个阁臣还不至于让天子如此刁难,而是看他能否担得起未来的首辅之职。

  当年的宁珩之和薛明章都曾经历过天子不同话题的拷问,只不过后者英年早逝,让天子唯有惋惜哀痛。

  或许在世人看来天子这是君子欺之以方,但沈望心里清楚,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斟酌良久之后,沈望审慎地回道:“陛下垂问关乎社稷宗脉,臣恐管窥蠡测有负圣听。然陛下令臣直言,臣不敢避讳,唯据臣有限之见闻,斗胆陈说。”

  天子微微颔首道:“但说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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