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70节

  沈望道:“梁王殿下年纪尚幼,已显天资聪颖,又淳朴纯善。臣与之接触甚少,但闻其读书勤勉尊师重道。在陛下淳淳教导之下,他日必为社稷英才。代王殿下风华正茂,性情较为疏阔。或因其尚年轻气盛,言语行止间偶有少年意气之态。此乃璞玉未琢之象,诚需严加教诲,导其入正途。”

  一旁的曾敏听得默默赞了一声,无比认真地将每个字牢记心中。

  天子面露微笑,显然对沈望的回答很满意。

  一如沈望所言,八皇子梁王虽已成年,但仍旧是少年性情,还需仔细磨砺,而他对五皇子代王的评价已经算得上严厉,虽是璞玉但需要严加教诲。

  若沈望非忠耿之臣,断然不会直言代王之过。

  沈望轻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魏王殿下性情沉稳敏而好学,待人接物亦显仁和。其读书明理安守本分,常能为天家皇子之表率。唯其性,似过于沉静内敛。楚王殿下天性聪颖,颇有决断之风。行事雷厉,重然诺、尚气节,深肖陛下风骨。然锋锐过盛,尤需砥砺涵养,方能如精钢绕指柔韧。”

  说到此处,他便停了下来。

  天子定定地看着沈望,这番应对其实已经超过他的预期。

  沈望没有一味地吹捧诸皇子,而且言之有物合情合理,最关键的是他对皇子们的看法很真实,而这是天子最在意的地方。

  如果今日是宁珩之或者欧阳晦作答,天子绝对听不到如此恳切的肺腑之言。

  良久,天子欣慰地说道:“卿之所言,甚合朕心。”

  沈望闻言躬身,无比郑重地说道:“陛下,臣妄评龙裔实属僭越。诸殿下身份尊贵,皆有天潢贵胄之风姿,臣所窥不过一二。皇子之圣德天授,未来成长更系于陛下教诲。臣今日狂悖之言,惶恐之至,若有失当,万请陛下责罚!”

  天子微微摇头道:“卿何罪之有?不过,方才爱卿只提到四位皇子,并未言及太子,这是为何?”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逾万钧。

  曾敏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暗道沈尚书您可悠着点,杂家可不想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沈望这次没有迟疑,他坦然又诚恳地说道:“陛下,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臣岂敢妄议?”

  储君亦是君,在天子没有罢黜太子之前,他就和其他皇子不同,这才是天子今日问询的核心之处。

  换句话说,无论谁是太子,只要天子让其住在东宫,沈望便会恪守君臣之道。

  短暂的沉寂过后,天子的笑声响了起来。

  这笑声一点都不狂放,但其中蕴含的舒心之意,曾敏却是再熟悉不过,此时此刻他不禁心生感慨难怪这位沈尚书能够圣眷护身,这两年任凭朝野风雨侵袭,他自岿然不动。

  “今日乃是休沐之期,爱卿本该歇养精神,却依旧要劳心国事,朕心不忍。曾敏。”

  “奴婢在。”

  “令御膳房准备几样膳食送到沈卿府上。”

  “奴婢遵旨。”

  曾敏恭敬地应下。

  沈望镇定谢恩,然后行礼告退。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天子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

  曾敏依旧低着头,他默默地站在一旁,脑海中忽地浮现薛淮那张年轻俊逸的面庞。

  这对师徒可真了不得。

  弟子在江南屡建功勋,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能重返中枢,陛下定然不会亏待他,而他这位座师……

  曾敏暗暗一叹,经过今日这番御前问对,朝中再也没人能阻止沈大学士的青云直上,便是权倾朝野的宁首辅也不行。

第235章【不由己】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沈望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甬道上渐行渐远,最终被宫墙深院的寂静彻底吞没。

  天子脸上的笑意并未立刻消散,他收回目送沈望离去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那玉石的凉意渗入皮肤,仿佛能抚平他心中因江南乱党消息而涌起的戾气。

  “曾敏。”

  天子的嗓音在宽敞的御书房内响起,显得有些空旷,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奴婢在。”

  “方才沈卿所言,你都听清楚了?”

  “回陛下,奴婢字字句句皆入耳在心。”

  “一字不漏?”

  “是,陛下。

  曾敏回答得十分笃定。

  天子抬手在案上轻轻敲击着,视线投向窗外春日的宫廷,缓缓道:“沈望评价诸皇子性情那段,你怎么看?”

  曾敏吞了一口唾沫,他分得清何时该装傻何时该坦诚,当下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沈尚书所言句句切中肯綮,非老成谋国之臣不能有此洞察。沈尚书能持此心如赤金,不为权势所诱,不为祸福所移,实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天子沉默片刻,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略带感慨地说道:“沈望此人不逐流,不魅上,心有经纬却能恪守本分,确实难得。”

  曾敏屏息垂首,感受着天子身上散发出的帝王威压,仿佛肩头有千钧之重。

  “传一道口谕给宁珩之。”

  天子缓缓起身,看着躬身应下的曾敏,徐徐道:“首辅德高望重,当为朝臣表率,望卿务必约束朝野上下,谨言慎行,同心戮力。而今朝堂诸务烦杂,朕甚劳心,卿宜善体上意。”

  曾敏恭敬地说道:“奴婢遵旨。”

  天子的目光转向案上,稍稍迟疑之后,拿起主笔在一张空白的御笺上写下一行字,又道:“稍后御膳房的膳食做好后,你将这张纸放在锦盒夹层,亲自送去沈望府上。”

  曾敏抬眼一看,登时心中一震,只见纸上写着十六个字:卿之所言,字字珠玑。雪中孤峰,朕甚慰之。勉旃!

  他迅速收回视线,垂首道:“奴婢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离开御案说道:“摆驾……坤宁宫。”

  曾敏有些出乎意料,他听出天子语调的停顿,原以为天子会去柳贵妃所在的景仁宫,却不料能听到坤宁宫三字天子前日才去过坤宁宫,按照最近这几年的惯例,天子一个月顶多只会驾临坤宁宫三四次,每次间隔六七天。

  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当然不会愚蠢到表露任何怪异的情绪,他迅速安排好仪仗和御辇,待秉笔太监张先到来,他才出宫先后前往首辅宅邸和沈府。

  当御辇抵达坤宁宫,接到消息出来跪迎的卫皇后同样觉得诧异。

  两人成亲已近三十载,当年的几分情意早就被岁月磋磨干净,只剩下天家帝后之间必须维持的体统,而天子每月抽几天来一趟坤宁宫亦不过是虚应故事,以免引起宫闱之内的议论太子尚在,他总得给皇后几分体面。

  故此,卫皇后早已习惯丈夫的淡漠,如今见他颇为突兀地驾临,心里自然有了戒备。

  “臣妾恭迎陛下。”

  皇后的声音恭敬又疏离。

  天子抬眼望去,只见卫皇后穿着绛紫色蹙金云凤纹常服,乌发挽成端庄的九鬟髻,簪一支素净的和田白玉凤簪。

  人到中年,无论再如何保养得宜,终究盖不住苍老之态。

  “平身。”

  天子的语调同样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

  卫皇后起身跟在天子侧后,迈步走进正殿。

  殿内熏的竟是雪中春信香,清冽的梅魂混着松针冷意,与御书房的龙涎香截然不同。

  天子落座之后,随意地问道:“皇后近来喜用冷香?”

  前日他来坤宁宫时,这里用的分明也是龙涎香。

  “回陛下,这冷香是用冬雪初融时采摘的梅花蕊,配庐山云雾茶熏焙而成。”

  卫皇后亲手接过宫女奉上的青釉斗笠盏,茶汤澄澈如春水,她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臣妾想着陛下批阅奏折劳神,用冷香或许醒脑些。”

  她将茶盏轻放在天子手边的紫檀嵌螺钿案几上,衣袖拂过桌沿,分寸精准地停在半尺之外。

  “皇后有心了。”

  天子淡淡一笑,并未端起茶盏,只平静地说道:“太子今日来请安时,气色瞧着如何?”

  卫皇后神色如常,字斟句酌地说道:“回陛下,太子孝心可鉴,每日晨昏定省从未懈怠。今晨来时,瞧着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似有忧思,言语间亦较往日更为谨慎谦恭。想是他忧心国事,又恐辜负陛下圣心,难免思虑过重了些。臣妾已劝他善加珍摄,保重身体方是尽孝尽忠之本。”

  她微微垂眸,恰到好处地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思虑过重?”

  天子摩挲着指间的扳指,沉吟道:“太子身为储君,心怀社稷乃是正道。然国之根基首在稳重,思虑过甚易生犹疑,举止过谨恐失威仪。皇后当多提点于他,持中守正方为长久之道。”

  卫皇后心中的古怪愈发浓厚。

  天子这番话虽是敲打,相较于往日的敷衍却多了几分真意,她不至于分辨不出。

  她这一年多来听到不少风言风语,比如天子对太子已经不喜,或有易储之心,而太子的处境确实有些艰难,尤其是天子有两次当着内阁大学士的面指出他的不足,这让太子内心无比煎熬。

  身为六宫之主,卫皇后除了私下里宽慰劝勉太子几句,其余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因为她知道天子最忌讳后宫干政虽然景仁宫那位柳贵妃没少帮五皇子代王出谋划策。

  卫皇后将这些心绪压下,面上愈发恭谨温婉:“陛下教诲,臣妾定当铭记于心,并寻机开导太子。太子素来纯孝仁厚,只是年轻识浅,难免思虑不周。有陛下天威在上,亲自督率教导,又有朝中股肱之臣忠心辅佐,想来他定能领会圣意,不负陛下期望。”

  天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继而看向皇后道:“朕听说前些日子,礼部尚书郑元的老母亲做寿之时,楚王府送去的贺礼颇为不俗?”

  这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饶是卫皇后心机深沉,一时间仍感讶异。

  楚王姜显乃已故陈妃所生,卫皇后曾抚育他三年有余,姜显成年之后封王开府居于宫外,亦不怠于请安孝敬,对卫皇后依旧恭敬如初。

  此刻天子特意提及楚王给礼部尚书送礼之事,对于卫皇后而言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过后,卫皇后愧然道:“陛下恕罪,这是臣妾给显儿出的主意。显儿的正妃一族与郑尚书同宗同源,若是刻意撇清关系反倒不妥。只是显儿这孩子素来洒脱豁达,臣妾未曾料到他竟然出手如此大方,竟然惊动了陛下,这全是臣妾的过错。”

  天子幽深的目光落在卫皇后谦卑恭顺的面庞上。

  距离工部窝案已经过去一年有余,靖安司仍旧未曾查出揭开盖子的幕后主使,这仿佛已经成为一桩悬案。

  天子怀疑过很多人,包括身边的卫皇后,但始终缺乏有力的证据,关键在于若从结果倒推来看,那桩案子最大的获益者其实是薛淮,然而薛淮不可能有这样的实力和手段。

  片刻过后,天子微微一笑道:“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皇后何罪之有?”

  “是。”

  卫皇后面上亦浮现微笑,随即话锋一转道:“陛下,云安那孩子也不知到杭州没有,臣妾很是挂念她。”

  “快了。”

  天子想了想说道:“按照船队的行程估计,这几天她应该在淮扬一带。”

  卫皇后笑吟吟道:“云安承蒙陛下怜惜,获封公主尊号,她如今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臣妾以为……是不是该给她选一门亲事了?”

  天子看了一眼皇后,淡淡道:“皇后莫非有合适的人选?”

  卫皇后道:“臣妾愚见,驸马人选首重门风清正。云安性情爽利耿直,恐不宜配勋贵子弟,倒不如从新科举子中择一才俊,如此既全陛下怜孤之心,亦显天家惜才之意。”

  “新科举子……”

  天子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默片刻方说道:“皇后觉得薛淮如何?”

  “薛同知?”

  卫皇后微微一怔,继而斟酌道:“若论身世、才情、品格和年龄,这位薛同知的确称得上云安的良配。只是臣妾偶有耳闻,薛同知性情骨鲠刚强,而云安又是个要强的秉性,臣妾有些担心他们将来会相处不谐。”

  天子回想起那次对姜璃的试探,以及过往姜璃和薛淮的交情,他隐隐有种感觉,恐怕姜璃对薛淮的态度比他所想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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