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的回应让柳英微感讶异。
“如你所言,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济民堂消失,即便我可能无法让它维持现有的规模,仍然会尽力让它的善举延续下去。”
薛淮坐了下来,淡淡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位老祖为何非要你来对付我?”
柳英微微蹙眉道:“你想说什么?”
薛淮道:“你身为圣女,在教中的地位显然不低,而你最大的本钱便是济民堂。根据我的了解,在过去十五六年的时间里,济民堂从杭州北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药铺,到如今拥有杭州、苏州、嘉兴、湖州、扬州等九家分号,这基本都是你的功劳。我不太清楚你们内部的情况,但至少有一点我能确认,你通过济民堂不断提升地位,而且济民堂始终掌握在你的手里,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状况。”
柳英闻言心中一紧。
一件往事悄然浮现她的脑海。
前年秋天,教中有位长老曾建言老祖,说柳英身为圣女理当专注传教事宜,济民堂可以交给他人负责。
柳英自然毫不犹豫地驳斥回去,毕竟济民堂是她十几年的心血,也是她能够坐稳圣女之位的底气,怎能容许他人染指?
当时老祖态度明确地站在柳英这边,她还因此感恩戴德,对老祖愈发忠诚。
此刻薛淮的话就像一杯香甜的毒药被柳英饮下。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着薛淮说道:“薛大人这份挑拨离间的本事真让人佩服。”
“我向来只说真话,如何理解是你的事。”
薛淮愈发从容,不急不缓地说道:“徐知微出事之后,济民堂明面上和背地里两套班底迅速开始切割,以至于官府的人只能查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就算直接对济民堂下手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当时我就在想,这济民堂幕后的大人物端的果决,似乎是早就料到徐知微会失手,从而提前做好了割裂的准备,无比迅速地转移走济民堂值钱的东西,只留下一个空架子。”
柳英的脸色变得愈发沉郁。
尽管她不愿相信,但是当下回想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胡娇娘的确像是早有准备。
那日胡娇娘柔媚的话语在她耳畔回响:“为了帮圣女解决后患,属下奉老祖之命焚了上百账册,又斩断七条暗线,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当时柳英因为徐知微的背叛方寸大乱,长时间待在镇江府城那座深宅,很多事情都是胡娇娘奉老祖之命布置,虽说从始至终都有柳英的心腹在旁盯着,胡娇娘似乎只是单纯地斩断隐患,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薛淮的分析确实很有道理。
薛淮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一直维持现状,而是在三四年前就会交出济民堂的掌管权,只有这样才能成为那位老祖真正的心腹,不会被当做弃子。”
最后那两个字深深地刺激到了柳英。
她的内心几乎被不甘淹没,仅仅靠着最后一丝理智维持勉强的镇定,沉声道:“这些只是你的臆测。”
“这些确实只是我的推测。”
薛淮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道:“但是从最终的结果来说,我的推测似乎很接近真相。如今你身陷囹圄,济民堂的银钱和人脉已经被转移,悉数落入那位老祖的囊中,而你这么多年培养的心腹手下基本都折在沈园。简而言之,你辛辛苦苦帮妖教打下的基业,如今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柳英心中炸开,她的面庞透出苍白之色。
“柳英,你是一个擅长做事的人,济民堂在你的操持下能有如此规模,足见你办事的能力,然而很明显你不懂人心鬼蜮,你甚至到如今依旧没有意识到,你的存在已经对那位老祖形成威胁。倘若任由你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你能取而代之,将那个装神弄鬼的老祖踩在脚下。”
薛淮轻轻一叹,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内部的清洗,针对的是你以及那些忠于你的部属,可笑你竟然毫无察觉,按照对方的设计一步步踏入死局。现在你一无所有,只剩下一条命,而且这条命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你猜那位老祖会不会为你流下几滴热泪?”
“不!这不可能!”
柳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睛逐渐泛红。
若说之前薛淮的言辞只是让她感到愤怒,如今这番分析便是摧毁她心防的漫天箭雨,让她整个人变得千疮百孔。
这世上有些事情确实经不起细想,尤其是有人帮你指明方向之后,过往所有被忽略的细节都会浮上水面,一点点印证最不可能又最可能的真相。
她死死地盯着薛淮,这位年轻的朝廷官员神色如常,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可是那张俊逸的脸落入柳英眼中,就像来自九幽炼狱的恶魔一般可怖。
第238章【起风了】
“回到我最初的疑问,你们为何执着于杀我。”
薛淮很清楚柳英的心境接近崩溃,他没有点到即止,因为这正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
在柳英阴沉的凝视中,他继续说道:“这背后或许还藏着其他缘由,但至少有一点能够确认,那便是你擅长庶务却不擅钩织这种杀局,或者说……你在这方面不是我的对手。老祖让你来做这件事,无非是想坐收渔人之利,利用你来对付我,同时又利用我来铲除你的势力。”
柳英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寒声道:“如果老祖想对付我,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薛淮并不意外她到如今还在找借口,这种二三十年时间养成的惯性很难在短时间内清除,因此他只是淡淡笑了一声。
“柳英,你未免太天真了。”
薛淮放缓语气,深入浅出地说道:“你是圣教的大功臣,如果老祖冒然动你,这让其他人怎么想?将来还有谁愿意为老祖卖命?基于此,对方只能借刀杀人,这是剪除异己再寻常不过的手段,你难道还想不明白?若我没有猜错,你们内部肯定有觊觎圣女之位的人,而且此人极得老祖的器重,对否?”
柳英瞳孔微缩,双手攥紧成拳。
虽然她没有开口应答,但这个反应足以让薛淮做出进一步的判断,于是状若无意地问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胡娇娘”
柳英的嗓音戛然而止。
从薛淮踏入这间守卫森严的牢房开始,她的情绪便一直被对方牵着走,不断经受着激烈的刺激,心理防线早已松动,尤其是在薛淮剖析老祖的行事动机之后,她已经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
这种怀疑关系到她过去二十年人生的意义所在。
她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老祖和教中高层绝对不会这样算计她,另一个则说薛淮的分析有理有据,她落得如今的下场根源便在于来自身后的冷箭。
在这种无比纠葛痛苦的状态下,心防失守一点都不稀奇,所以柳英将胡娇娘三字脱口而出。
薛淮深知这个时候反倒不能着急,并未立刻追问胡娇娘的信息,反而用十分平和的语气说道:“事到如今,你手中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少。济民堂如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要是没有官府的支撑,最多半年就会纷纷关门。你的心腹手下死的死抓的抓,现在应该只有寥寥几人还飘在外面。至于你耗费十余年精力培养出来的徐知微,她和你已是形同陌路。”
这番话清晰又精准地描绘出柳英的现状。
“我刚才说过,只要我把你交给靖安司,等待你的会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薛淮心知火候已到,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但是,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另一种可能。”
柳英的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恐惧,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
背叛圣教?
她可不是心思单纯的徐知微,老祖的手段何其狠辣,她身为圣女自然非常清楚。
最关键的是,徐知微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而柳英还有很多亲人活着。
可若是死守秘密……
薛淮的那些话不断在她心中回响,原来当初老祖对她的支持只是笑里藏刀,只是想让她放松警惕,在确定她不愿意放手济民堂之后,老祖和几位教中高层便开始筹谋针对她的杀局。
难怪老祖会那般突兀地给她下令,让她设法杀死薛淮。
如今她终于醒悟,可是醒悟得太迟了。
种种怨气在她心底交织,逐渐汇聚成一股熊熊烈火。
“我知道你一时之间难以下定决心,所以我先告诉你,假如你愿意合作,我能给你哪些承诺。”
薛淮伸出一根手指,清晰而有力地说道:“第一,济民堂会继续存在,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不计成本为穷苦百姓治病,但我会维持它惠民药堂的底色。当下济民堂里所有的管事和郎中,只要清白无辜都可以留下。你的名字自然会被抹去,但是济民堂这块招牌以及它所代表的济世安民之初心,将会一直延续下去。你倾注半生心血的事业,不会因为妖教乱党而彻底化为乌有。”
柳英有些紧张地握紧手指,她承认薛淮的许诺很有吸引力。
倘若千百年后济民堂依旧存在,哪怕明面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至少这是她一手创建青史留名的存在。
这能让她感到几分慰藉。
薛淮继续说道:“第二,关于你的处置。如果你提供的信息足够关键,能助我铲除包藏祸心的妖教源头,尤其是抓住老祖本人,我可以保证你能将功抵罪重获自由之身。”
柳英认真地听着,脸上的戾气渐渐消退。
“即便你不能助我抓到老祖,只要你说出自己所知道的隐秘,我都能让你免于极刑,也不会遭受刻意折辱的非人折磨,你将会被秘密关押直至终老。”
薛淮顿了一顿,正色道:“这能让你保留最后的体面,也让你有机会在余生好好想一想,你这一生到底为何而活,又辜负了什么。”
体面地活着,而不是像狗一样在酷刑中死去。
这个承诺对曾经高高在上的圣女而言,同样具有分量。
最后那句“辜负了什么”,再次刺痛柳英的神经,因为她明白薛淮的言外之意。
她这些年始终在老祖的掌控之中,最快乐的一段岁月反而是当年草创济民堂的艰辛之时,那时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有了真切的意义,而非一具受人摆布的木偶。
一念及此,柳英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三,也是我认为对你最重要的一条。”
薛淮语调低沉,但是依旧充满力量:“我不说你也明白,那个老祖以及妖教乱党的初衷绝对不是济世安民,他们包括曾经的你只想着天下大乱然后趁势而起,说到底你们谋求的是自己的荣华富贵。眼下他们设局让你走进死地,难道你就不想看到对方的下场比你更惨?不想让他们也被关进这阴暗肮脏的牢房?不想让他们尝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短暂的沉默过后,柳英的眼中浮现凌厉之色,一字字道:“当然想。”
薛淮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这两天他一直在思考如何摧毁柳英的心理防线,一开始他也想过直接动刑,靖安司拥有这方面的老手,而且薛淮前世也曾听闻过一些稀奇古怪的手段,比如蒙眼滴水之类,但在反复斟酌后,他还是决定先从软刀子入手。
对于柳英这种从高处跌落深渊的人而言,软刀子割肉可能更疼。
时间一点点流逝,牢房内寂静得可怕。
站在两侧的江胜和齐青石同样很紧张。
他们从头到尾目睹整个过程,心中对薛淮的敬佩难以言表,换做他们恐怕只会严刑拷打,如何能做到这般步步为营,一点点击垮这贼首的意志。
柳英脸上的表情变幻不断,从挣扎、不甘、怨恨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张开,沙哑道:“你想知道什么?”
薛淮的面色依旧沉静,平稳地说道:“就从你最熟悉的开始,老祖究竟是谁?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所谓圣教究竟是怎样一股势力?”
柳英深吸一口气,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她全身的力气。
牢房里的血腥气和霉味钻入她的鼻腔,混合着对未来那渺茫“承诺”的复杂感受。
她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轻声道:“我最近一次见到老祖是在前年,当时教中有人想让我交出济民堂,老祖在我直接反对之后选择站在我这边。他每次现身都戴着青玉面具,纵然我身为圣女也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明面上的身份,只能大概判断出他年纪在五旬左右。”
薛淮眼神一凝,示意柳英继续说下去。
“方才提到的胡娇娘是老祖的心腹,如今是教中内堂护法,她一直觊觎我的圣女之位和济民堂,这几年经常同我明争暗斗。”
柳英忽地停下,似乎陷入回忆之中,片刻后才继续说道:“本教名为玄元,据我所知至少有几十年以上的传承,二十年前一直在北地民间发展,也有渗透官府之举,但是因为太和二年那桩兵部大案,玄元教在北地的根基受到极大威胁,不得不转移到江南……”
太和二年?
薛淮当然不会忘记那桩案子。
牢房内的氛围越来越肃穆,只有柳英冷寂的声音不断响起。
大半个时辰过后,薛淮站起身来,看着满面倦色的柳英,缓缓道:“我会让人给你治伤,并且给你提供干净的食物和水,过两天再来找你问话。柳英,希望你记住一点,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隐瞒关键信息,我刚才承诺的一切都将作废。”
柳英疲惫地闭上眼睛,微微点头道:“我明白。”
薛淮不再看她,转身对江胜和齐青石说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和岳振山轮流看管此地,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是,大人!”
二人振奋地齐声应下。
片刻过后,薛淮来到大牢之外,他抬头看着春日澄澈的天幕,感受着温和的春风,忍不住轻声自语。
“好一个漕运衙门……”
第239章【按图索骥】
府衙,同知厅。
叶庆早已等候在此,一见薛淮进来便上前相迎。
通过这大半年来的合作,尤其是这次设局抓捕乱党重要人物、成功抓住妖教的蛛丝马迹,这对叶庆来说又是一桩极其重要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