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司成立于百年前,最初只是大燕太宗皇帝潜邸时期的亲卫,后来逐渐成为太宗监视朝野的耳目,由此形成定制,历任皇帝都会任用最忠诚的股肱之臣掌控靖安司,一如当今天子和靖安司都统韩佥。
除韩佥之外,靖安司还有三位副都统,再往下便是京城侦讯、典刑、仪卫、机宜四司郎中以及地方九位掌令。
叶庆身为江苏掌令,同时监管安徽各府,地位本就属于同僚之中的前列,如今又在扬州斩获功勋,往后他极有可能凭此调回中枢任职。
“景澈兄,看来今日收获不小。”
叶庆面带微笑拱手见礼,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
薛淮亦笑道:“这么明显?”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合作的加深,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叶庆不会像面对其他官员那般时刻板着脸,而薛淮偶尔也会调侃自嘲几句。
叶庆自然不会说他察觉薛淮的神态与平时不同,疲惫中又带着一丝亢奋,只满怀期待地说道:“景澈兄亲自出马,贼首还不如实交代?”
“叶兄谬赞。”
两人对面而坐,薛淮又道:“幸不辱命,柳英开口了。”
叶庆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道:“她吐露了多少?”
“很多,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薛淮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而道:“据柳英交代,济民堂背后的势力名叫玄元教,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起初他们只是在民间小范围的传教,发展的对象也都是穷苦百姓。大概从三十年前开始,玄元教出现了一位能力强悍的圣子,他通过各种手段进行敛财,然后在北地渗透和延伸触角,仅仅十年就有很多官绅成为他们的信徒。不过在太和二年,他们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重创,不得不将势力转移到江南。”
“太和二年?”
叶庆心中一动,试探道:“莫非是那桩兵部军械大案?”
“正是。”
薛淮点头道:“从已知的情况推断,凌家和玄元教的关系很紧密,可能是因为凌青贪墨受贿的罪证被发现,导致一连串官员落网,这对玄元教的核心高层造成极大的威胁,所以他们才仓惶南下。柳英当时只是一个普通教众,受命去杀害已经嫁到柳家的凌青之女凌英,所以她并不清楚更多的内情”
说到这儿,他忽地停了下来,脑海中浮现两个念头。
如今既知玄元教所图甚大,那些不知所踪的军械和他们有没有关系?
第二个念头则和徐知微有关。
综合柳英和徐知微两人提供的信息,薛淮发现一个很巧合的事情。
十八年前,兵部大案爆发,凌家被灭门,没过多久柳英便在野外捡到了襁褓中的徐知微。
“景澈兄?”
叶庆的声音将薛淮从沉思中拉出来,他歉然地看着对方说道:“一时入神,叶兄莫怪。”
叶庆连忙摆手道:“无妨,可有什么发现?”
薛淮沉吟道:“叶兄,当年凌青的二子一女可有活下来的后代?”
叶庆道:“这……我还真不记得,要不我再让京城那边查查当年的卷宗?”
“有劳叶兄了。”
薛淮微微颔首,然后继续之前的话题道:“玄元教当初那位横空出世的圣子便是如今的老祖,在他的一手调教下,妖教内部架构极为严密。老祖之下分别是圣子和圣女,此外还有长老、护法、香主和执事,环环相扣垂直统属。这次我们抓获的乱党之中,便有柳英麾下的香主和执事。但是柳英并不清楚老祖和圣子的真实身份,只知道前者年约五旬,后者比较年轻。”
叶庆皱眉道:“她身为圣女居然只知道这些?这会不会是她有意隐瞒?”
“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
薛淮顿了顿,徐徐道:“柳英的崛起应该是一个意外,而非妖教老祖的布置,他一开始没有想到济民堂会发展到这个程度,所以一直在找机会名正言顺地除掉柳英这个圣女。据柳英所言,老祖有个心腹名叫胡娇娘,此女现为妖教内堂护法,一直觊觎圣女之位和济民堂的财富。此番柳英入局,多半是老祖设计、胡娇娘负责执行,为的就是铲除柳英这个功高震主之人,同时掠夺济民堂的核心资产与暗线,使其彻底转入暗处。”
“好一招借刀杀人、一石二鸟之计。”
叶庆对这些手段自然不陌生,沉声道:“这老祖利用景澈兄你除掉柳英及其羽翼,再利用柳英这把刀来试探甚至消耗你,无论哪边胜出,他都是坐收渔利,其心可诛啊。如今柳英的心腹下属被一网打尽,她又不清楚老祖和圣子的身份,这接下来该如何查?”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柳英终究是妖教圣女,虽然一直被老祖提防,但她了解的内情自然不少。目前她已招供,玄元教这些年和江南各地多名官员勾连,此外济民堂和漕帮一直有隐秘的银钱往来,而且还有漕运衙门的官员为他们行方便。”
听闻此言,叶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去年他见识过薛淮对付两淮盐运司的凌厉手段,对这个年轻官员十分佩服,不仅仅是因为韩佥的密令才会如此配合,但是漕运衙门相较于两淮盐运司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
两淮盐运使是从三品,而漕运总督是正二品,二者的区别从官阶可窥一斑,更不必说漕运总督本就有督管扬州府衙的权力。
一念及此,叶庆神情凝重地说道:“这案子越来越棘手了。”
薛淮轻声道:“确实有些棘手。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虽说这次收获不少,但都是柳英的心腹下属,那些人知道的事情远比柳英少。而且妖教老祖提前做好了切割的准备,柳英掌握的不少信息已经失去了价值。”
叶庆想了想问道:“那个胡娇娘能否作为突破口?”
“胡娇娘其人,柳英形容她貌美如花尤擅媚术,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常以柔弱之态掩饰狠戾之心。那夜在城外大明寺,便是胡娇娘率众吸引我的注意力。其实她本来不必大动干戈,但她还是派了不少高手想要取我性命,由此可见这个妖女不是安分守己的主。”
薛淮回忆着柳英的供述,又道:“胡娇娘这条线不能忽视,应立即找丹青妙手绘制她的画像,在各处水陆关卡、码头和客栈等地排查搜捕。另外,那夜你亲手擒下的高手定然是胡娇娘的得力下属,无论他是否开口招供,我们都要将信息来源扣在他的身上。”
“好。”
叶庆明白薛淮此举用意,这是为了继续掩盖柳英的立场变化,而且被叶庆擒拿的妖教高手心志不够坚定,当夜见势不妙就想逃走,想来胡娇娘不会意外是他出卖自己。
“至于漕运衙门……”
薛淮陷入迟疑,手指轻轻点在案上。
对于大燕来说,漕运乃是社稷命脉,贯穿南北的大运河承担着极其关键的连通作用,其重要性远远胜过两淮盐运司。
叶庆见状便问道:“景澈兄,难道蒋总督也牵扯进了此案?”
薛淮道:“关于蒋总督本人是否知情乃至于参与此案,柳英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因为漕运衙门这条线被妖教老祖交给圣子负责,不过她确认漕帮之主桑世昌、扬州漕运通判赵琮等人都和济民堂有利益勾连。”
叶庆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时至今日,漕帮已是尾大不掉,桑世昌一介白身甚至是江南很多官员奉迎讨好的对象。
“对了。”
薛淮正色道:“柳英还提到一人,这是她偶然打探到的消息,玄元教在江南的渗透尤其是在漕运命脉上的布局,与一位姓孟的中年书生关系极深!此人年约四十许,面白无须,精于筹算。柳英虽不知其全名,但是济民堂近几年和漕运衙门以及漕帮的银钱往来,乃至利用漕船夹带人员物资的秘密通道,皆由这个孟书生居中联络协调。”
叶庆道:“如此说来,这个孟书生不是玄元教的人?”
“没错。”
薛淮点头道:“像桑世昌和赵琮之流,只是玄元教庞大人脉关系中的一个点,暂时没有必要打草惊蛇,当以收集他们的罪证为主,等到陛下圣旨一下,靖安司便可收网。反倒是这个神神秘秘的孟书生,我觉得极有可能是漕运衙门推出来的代表,由他来和玄元教接触磋商。”
叶庆认为薛淮这个判断很精准且敏锐,不由得沉声道:“只要能抓住这个孟书生……”
薛淮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就能挖出玄元教在官府之中真正的靠山!”
第240章【敲山震虎】
“景澈兄,关于接下来对付妖教的策略,我也有一些浅薄的想法,还请你参详一二。”
叶庆时年三十二岁,在靖安司现有九位掌令中年纪最轻,他能得到韩佥的赏识坐稳江苏掌令一职,靠的当然不是一味溜须拍马。
除了一身高明的武艺,他在谋局方面的能力同样不弱,在听完薛淮对玄元教情况的叙述之后,他很快便有了初步的计划,并非刻意想在薛淮面前表现自己。
薛淮道:“叶兄请说。”
“我认为不必再刻意遮掩济民堂的问题,这两个月坊间已有许多传闻,诸如官府打压和盘剥这等善堂,虽然流言没有形成规模,但是放任不管容易引起百姓的怨望。”
叶庆见薛淮没有反对,便继续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公布一些妖教乱党的情况,然后尽早将济民堂和玄元教切割。这样做既可以平息民间物议,也能彻底斩断玄元教留下的暗手,杜绝他们往后利用济民堂挑动民怨的可能。”
薛淮稍稍思忖,赞道:“叶兄此议甚善,济民堂多年施药行善,若是骤然以妖教乱党之名查封,恐寒了百姓的心。”
“正是此理。”
叶庆冷静地说道:“我意由扬州府衙出面,言明官府查获有匪人假借济民堂之名行不法事,为肃流毒进行全面彻查,凡堂中清白无辜之人可继续经营,并且由官府进行账目监管和给予一定的支持,维持其惠民药堂的本色。那位徐神医也可借此重见天日,她先前假死并非有意欺瞒世人,只是为了配合官府抓捕贼人。”
这个想法和薛淮不谋而合。
对于如何处理济民堂一事,薛淮这几天反复斟酌,不光是因为对徐知微的承诺,更重要的是济民堂的存在本身就极有益处。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沉静地说道:“济民堂一事,当如兄所言快刀斩乱麻,以官府名义剥离其与妖教之联系,重塑其惠民济世之本色。此外,玄元教对江南官绅阶层渗透很深,柳英虽吐露不少,然其信息多涉枝叶,核心依旧笼罩迷雾,故此我想分作三步行棋,务求稳妥。”
叶庆肃然道:“愿闻高见。”
薛淮道:“第一,依叶兄之策迅速处置济民堂,只提查获匪人借其名号行不法事,不提玄元教三字,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与猜疑,同时也可迷惑藏在暗处的贼人。与此同时,尽力追捕胡娇娘,对桑世昌和赵琮等人则暂不惊动,只在暗中布控,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
叶庆点头赞同。
薛淮继续说道:“第二步则是集中力量挖出那个孟书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孟书生在漕运衙门必然有很深厚的人脉关系,否则他无法辗转腾挪于玄元教和官府之间。你不妨直接从漕运衙门入手,尤其要注意漕衙那几位高官身边的谋士和幕僚,一般而言,这种身份的人最适合做这些事情。”
叶庆听到此刻,不由得暗中感慨那位即将入阁的沈尚书手段高明,仅仅几年时间就能将薛淮培养到这种层次。
他知道薛淮天资聪颖才情卓著,否则也无法十六岁高中探花,但是官场上的打磨并非靠才华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很多事情没有足够的历练,绝对做不到面面俱到又举重若轻。
薛明章英年早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薛淮能有今日的城府手腕,只能是沈望对他倾囊相授,否则他不可能有这般成熟的手腕。
叶庆一边羡慕薛淮有个尽心尽力的座师,一边爽快地说道:“景澈兄此言真令我茅塞顿开。你放心,我会抽调人手去淮安打探消息,尽快挖出那个孟书生的真实身份。”
他还有句话没有明言,靖安司在漕运衙门之中埋了暗桩,之前没有仓促动用,如今自然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刻。
面对叶庆不加掩饰的赞赏,薛淮平静自谦,而后道:“从目前的线索来分析,漕帮和济民堂的勾连很深,而且漕运系统的关键节点已被妖教深度渗透利用,这种程度的渗透绝非赵琮这种中层官员能完成,其上必有庇护或主谋。但是以你我的力量,想要在不引起朝野震动的前提下直接查漕运衙门,这显然不切实际。”
叶庆闻言陷入沉思之中。
薛淮所言乃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蒋济舟不是许观澜,如果两人冒然行动,对方一封弹章直接呈递御前,天子为了维系千里运河的稳定以及首辅宁珩之的体面,最终只会让薛叶二人偃旗息鼓,说不定还会训斥他们胡作非为。
这就是天子之前让韩佥转告二人,必须要低调行事暗中查探的缘由。
然而眼下的关键是如何破局。
薛淮的前两步棋都是在边角布局,切断济民堂和玄元教的关系是为民生,追捕胡娇娘和孟书生是为顺藤摸瓜,但是敌人不会傻乎乎地等着他们查。
连柳英都不清楚老祖和圣子的身份,足见对方的小心谨慎,想要抓到胡娇娘和孟书生肯定很难,这个时候最好的策略便是直取中军,从漕运衙门入手扭转明暗之势。
“或许……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机会。”
片刻过后,薛淮缓缓开口,眼中闪烁着炯炯神采。
叶庆满怀期待地问道:“何意?”
薛淮沉吟道:“叶兄,现在两边已成拔河之势,谁都不敢轻易松手。我们虽然不能直接去找漕运衙门的麻烦,但是柳英及其心腹下属悉数落网不是小事,想必那些有关联的人很快都会收到消息,难道他们就能睡得安稳?”
“你是想引蛇出洞?”
叶庆回想起薛淮对付刘议和柳英的手段,两次都是主动露出破绽引诱对方上钩,最后都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效果。
“事不过三。”
薛淮淡淡一笑,显然他已猜到叶庆的想法,继而道:“同样的手段反复使用,再笨的人也不会上当,所以这次我打算设一个长局,就看那些人有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如今除了柳英之外,我们手里还有十四名活口,不妨以奉韩都统命令的名义,将这些钦犯全部押送入京。”
叶庆细细一想,随即双眼一亮,亦笑道:“千里运河路途遥远,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此刻他已经完全领悟薛淮的用意。
无论是玄元教还是和他们勾结的官绅,肯定不想这些落网的贼人出现在庙堂诸公面前,那么在十余名钦犯入京的过程中,他们必然会备受煎熬要么将脑袋埋在沙地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么就让那些钦犯消失在千里运河之上。
不同于薛淮过往所谋之局,这次他们不必担心会遭遇反制,毕竟薛淮又不是神仙下凡,做不到在千里运河之上,时刻维持足够应对意外的大批精锐又能避人耳目。
那些人若是想出手,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确定官船周遭有没有埋伏,而且此事不一定需要强行袭杀,弄沉官船制造意外同样能达成目的。
叶庆想到此处顺势问道:“如果他们真能做成意外事件呢?”
“朝堂之上没有真正的笨人。”
薛淮从容道:“这些乱党钦犯的身份确凿无疑,但是他们却在押解入京的途中离奇出事,一个人都没有活下来,意外之说能瞒得过谁?退一步说,就算真是意外,官船在运河上出事,而且十几名钦犯一齐殒命,朝廷难道不该查一查漕运衙门?届时就算有宁首辅撑腰,蒋济舟也得老老实实接受朝廷的问责!”
叶庆恍然道:“所以朝廷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师出有名,无往不利。”
薛淮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继而道:“对于那些人来说,当这些钦犯踏上押解入京的官船,他们就会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最终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