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生解释道:“卜算子咏梅。这首词是扬州同知薛淮于前年岁末在京城所作,让他一夜之间名动京华,后来逐渐传到江南各地,赞者甚众。只可惜薛同知这一年多来公务缠身,未曾听闻有新作问世。”
胡娇娘脸色微沉。
那夜柳英及其心腹下属在沈园被一网打尽,胡娇娘的损失也不小,除去那些稀里糊涂送死的外围教众,还有她费心培养的二十名好手折在大明寺西园。
这虽不至于让她一蹶不振,但也称得上元气大伤,只怪她贪心不足,竟然真的动了刺杀薛淮的念头。
接下来纵有老祖的庇佑,她也必须沉淀一段时间,更不必说靖安司的鹰犬已经在两淮地区展开搜捕,她不能在此地久留。
胡娇娘按下心中杂乱的思绪,柔声道:“孟先生,那狗官的词真有这般好?”
“薛词确实绝妙。”
孟书生知道胡娇娘不通诗词,便一言带过,继而道:“当然,他如今乃圣教大敌,词写得再好也该杀。”
“我还以为先生忘记此事了呢。”
胡娇娘嫣然一笑,看得孟书生心中毫无旖旎之念,唯有警惕和戒备他很清楚这看似娇弱的女子有一副蛇蝎心肠,若非她隔三差五在老祖面前进献谗言,柳英又怎会被舍弃?
一念及此,他沉稳地说道:“圣子说过,早晚得除去这个薛淮,但眼下不是动手的时机。薛淮的靠山很厉害,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再用行刺的手段,最好是让他折在朝堂权争之中。”
对于那位神秘莫测的圣子,胡娇娘颇为忌惮,当下顺势道:“老祖也是这个意思,姑且算那个薛淮走运,再让他苟活一段时日。只是我这边刚刚收到一个消息,还要和先生商议对策。”
孟书生温言道:“护法请说。”
胡娇娘道:“扬州那边的眼线传来消息,靖安司放出风声,要把所有钦犯押解入京。”
孟书生眉头微皱道:“这是为何?”
“说是京城那位韩都统下令,柳英等人乃是乱党钦犯,必须即刻押去京城受审。”胡娇娘冷声道:“这也真是奇事,靖安司素来滴水不漏,居然会如此轻易地走漏风声。”
孟书生思忖片刻,缓缓道:“千里运河路迢迢,靖安司这是想请君入瓮?”
“自然是想让我们如同柳英那个蠢货一般自投罗网。”
胡娇娘满脸讥笑,继而道:“先生意下如何?”
孟书生问道:“薛淮这几天在做什么?”
胡娇娘面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神情,道:“他在忙着向沈家提亲,据说明天就会亲自去沈园,此事已经传遍整座扬州城。”
孟书生抬手轻轻敲击着桌案,神情凝重地说道:“这是薛淮的阳谋。”
胡娇娘不解地看着他。
“从时间上来推算,靖安司应该还没有撬开柳英等人的嘴,等到他们支撑不住的时候,我们早已解决所有的隐患,这是老祖最初的安排。而以皇帝过往对薛淮的器重来看,韩佥应该不会强行逼迫薛淮这么快把钦犯送去京城,说明此事至少经过薛淮的同意。”
孟书生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他这么着急做什么?总不能真是为了提亲一事。”
胡娇娘蹙眉道:“先生之意,薛淮又在设局?但是我们怎会上当呢?”
“我们上不上当不重要。”
孟书生轻叹一声,缓缓道:“如果一船钦犯出了意外,你说皇帝会不会雷霆震怒,会不会彻查主管千里运河的漕运衙门?”
胡娇娘终于明白过来,寒声道:“他居然想主动制造意外然后嫁祸给我们?”
“现在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此番真是皇帝通过韩佥下的旨意也不一定。”
孟书生站起身来,正色道:“胡护法,还请你将此事尽快禀报给老祖,我也会请圣子拿个主意。”
胡娇娘收起平时的嬉笑神态,点头应道:“好。”
……
苏州东南,江南河。
这段河道是千里大运河南端最后一段路程,由镇江至杭州府城。
云安公主所乘的宝船昨日过了苏州,今日午后可至嘉兴,最迟后天便会抵挡此行的终点杭州。
顶层花厅之内,苏二娘站在一旁,望着姜璃如白玉一般的侧脸,又看向前方正在恭敬禀报的下属,心中悄然浮现一抹担忧。
“禀殿下,薛府崔老夫人请的主婚使和礼宾已经抵达扬州,薛同知将于明日亲赴沈园提亲。”
“知道了,下去罢。”
姜璃淡淡应了一声。
下属退出去后,姜璃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南河。
苏二娘静静地站着,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到来,只盼殿下莫要太过意气用事。
“提亲……”
姜璃的声音终于响起,语调平缓得听不出情绪,徐徐道:“他倒是选了个好时候。”
苏二娘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说道:“薛同知年纪确实不小了,薛沈两家又是世交,这门亲事也算是水到渠成。”
姜璃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看得苏二娘心头一跳。
“二娘,你觉得薛淮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思考明日如何面对沈青鸾的父母,还是在盘算婚事不能耽误他刚铺开的新政,又或者在想着我会不会突然杀回扬州再给他添点乱子?”
苏二娘满心诧异,姜璃这语气与她的预想截然不同,没有尖锐的冷嘲热讽,反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揣测。
她一时间猜不透姜璃的心思,只能谨慎地回道:“薛同知素来沉稳持重,公私分明,想必会处理得当。殿下,此事已成定局,还请莫要介怀。”
“介怀?”
姜璃轻笑出声,愈发轻松地说道:“二娘,你多虑了,我何时说过要插手他的婚事?我只是在想,那个永远板着一张脸、泰山崩于前都色不变的薛景澈,明天站在沈秉文面前时,会不会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二娘怔住。
她在得知薛淮提亲一事的时候,便设想姜璃可能有的各种反应,甚至想好要如何劝慰,却独独没料到眼前这一幕殿下非但没有因薛淮即将成婚而怒意横生,反而在兴致勃勃地想象薛淮出糗的样子?
这让她心生恍惚,又愈发感到忧虑,殿下的神情如此反常,莫不是气晕头了?
两人相依相伴十余年,情分不比寻常,有些话也只能苏二娘开口,因此她稍稍迟疑之后,还是恳切地问道:“殿下真的不介意?”
姜璃走回去坐下,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动作优雅而从容,微笑道:“二娘,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一个求而不得便嫉妒成狂的深宫怨妇?”
苏二娘不禁苦笑道:“我怎会有这样愚蠢的想法?”
“好啦,二娘你不必担心我会因小失大,坏了与薛淮之间珍贵的情谊。”
姜璃不再卖关子,语气重新变得慵懒且淡然:“放心,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薛淮终究是要成亲的,没有沈青鸾也会有旁人。对我来说,薛淮的价值从来不是夫婿的人选。他心思缜密手段老辣,在扬州这一年多愈发显出独当一面的本事。莫说我对他谈不上情根深种,即便真是如此,这等儿女私情也比不过真正的大事。”
苏二娘稍稍松了口气,姜璃这番话算是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
“不管怎么说,薛淮订婚是大喜事,二娘你让人备一份礼送去扬州。”
姜璃这句话让苏二娘彻底安心,遂恭敬地应道:“是,殿下,我这就去办。”
苏二娘离去之后,花厅重新归于安静。
姜璃略有些随意地歪进宽大的圈椅中,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轻点着扶手,眼中闪烁着略显古怪的光芒。
她脑海中浮现一幕情景,那日在薛淮的书房,离别之际因为她一声故意拖长音调的“薛淮哥哥”,薛淮那猛然僵硬的身体和瞬间瞪大的眼睛,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
哪怕是到了今日,姜璃仍旧想笑。
这让她意识到对付薛淮这种正经古板的家伙,一味公事公办只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逐渐疏离,唯有主动一些乃至出其不意,才能化解他们因为身份产生的隔阂。
“提亲又如何?”
姜璃像一只狡黠的猫儿,轻声自语道:“从提亲到大婚怎么也得两年时间,谁知道这两年会发生怎样有趣的事情呢?”
她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神情变得愈发悠然自得。
第243章【两心知】
对于扬州城的百姓来说,这几天发生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可谓是目不暇接。
先是府衙张贴告示,有匪人假借济民堂之善名作恶多端,同知大人命神医徐知微假死,在城外大明寺和城内沈园将贼人一网打尽。
官府保证济民堂会一直维持下去,并且会给予一定的支持,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盘查账目,另外徐知微将来还会在济民堂为百姓看病。
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尤其是那些受过济民堂恩惠的穷苦百姓,当即欢呼雀跃奔走相告。
另外一件事便是本府同知大人将和广泰号沈家的大小姐订下婚约。
府衙的属官这两天尽皆喜气洋洋,就连忙于新政的章时都特地赶来向薛淮道喜,城内的乡绅更是无比热切地送上贺礼,毕竟这可是千载难逢讨好父母官又不会留下隐患的机会。
薛淮这一次没有太过不近人情,虽说他没有收下那些过于贵重的贺礼,但也抽出时间见了不少人,称得上宾主尽欢。
三月二十六日,吉时将至。
薛淮换上一身簇新的绯色五品白鹇补子官袍,既显郑重亦不失喜庆。
薛明鼎身着云纹锦缎直裰,头戴方巾气度雍容。
四位京中名士穿着体面常服,官媒张氏头戴绒花,笑容可掬又极为干练。
一行人分乘几辆宽敞马车,江胜和齐青石带着亲卫护持左右,李顺带着健仆押运着封装整齐、披红挂彩的纳采之礼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从位于琼花观的薛宅出发,向着沈园而去。
扬州城春日正好,桃红柳绿,运河畔的沈园更是春色如许。
东苑闺房之内,沈青鸾正由芸儿和几个丫鬟服侍着梳妆。
今日她换上新裁的云锦广袖交领衫,外披银红鲛绡纱披帛,下身则是十二幅蹙金百鸟朝凤裙,脸上抹了薄薄的珍珠粉,眼尾轻扫金棕晕染,睫羽染黛,眸光清亮如星。
她的满头青丝绾成凌云髻,髻心簪一支华贵无比的栖梧点翠钗,两侧各簪一朵烧蓝镶南珠芙蓉花,额间妆成描金芙蓉钿。
“小姐,您真美。”
芸儿捧来铜镜,发自真心地感叹着。
沈青鸾望着镜中略有些陌生的自己,视线停留在发间那支栖梧点翠钗上,不由得唇角扬起。
那是两淮盐案破获之后,薛淮来到沈园与她相见,十分突然又水到渠成地拿出一枚珠钗相赠。
沈青鸾一眼便认出那是金缕苑老掌柜这一辈子最得意的杰作,内心登时被惊喜填满,原来薛淮对她也有情意,而非只把她当做小时候的跟屁虫看待。
从那天开始,沈青鸾便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想象,直到今日尽皆成为现实。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和热切。
徐知微站在一旁,看着沈青鸾眼中因期待而生的动人光彩,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微笑道:“今天可不许哭。”
沈青鸾转头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掌,不舍道:“知微姐姐,你要回济民堂了么?”
这段时间两人同吃同住,沈青鸾温柔地抚平徐知微心里的创伤,徐知微则尽力让沈青鸾的内心安定下来,两人的姐妹情谊日渐深厚,不再是各怀试探的表面关系。
徐知微摇头道:“还得过一段时间,薛大人说济民堂的暗线还没有处理干净。”
沈青鸾由衷地说道:“太好了!”
徐知微浅浅一笑。
便在这时,一名仆妇满面堆笑地进来说道:“大小姐,薛府一行已经到了,老爷和夫人亲自相迎,还请大小姐稍等,礼成之后再与薛大人相见。”
沈青鸾起身应下,笑容恬淡如画。
屋内的丫鬟们无不激动地看着她。
同一时刻,沈园正门之外。
沈秉文和杜氏都换上了崭新得体的服饰,除他们之外还有沈氏一族四位德高望重的长辈,都是沈秉文特意请来的礼宾。
薛淮等人走下马车,两边先后见礼,一同前往装扮一新的正厅。
入厅之后,沈秉文当先看向身为主婚使的薛明鼎,再度拱手道:“薛老大人远道而来,在下未曾远迎,还望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