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76节

  薛明鼎笑容满面,回礼道:“沈公太客气了!老朽奉薛府嫂夫人之命,为两家结秦晋之好而来,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岂敢岂敢,快请上座!”

  沈秉文连忙含笑招呼,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落在薛淮身上,见他身着合体的官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满意之情登时溢于言表。

  薛淮上前一步,以子侄礼拜见道:“小侄薛淮,拜见沈叔父、沈婶母,有劳叔父婶母久候。”

  沈秉文笑道:“贤侄快快请起,切莫多礼!”

  薛淮今日亲自前来无疑是给足了沈家体面,但他在这个场合显然不宜摆出本府同知的架子。

  众人相继落座,官媒张氏站在厅中,满面笑容地开始履行她的职责。

  “吉时已到!”

  张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又不失喜气,抑扬顿挫地说道:“今有京师薛府,仰慕贵府青鸾小姐贤淑端方、才德兼备,特遣主婚使薛明鼎薛老大人,携纳采之礼,代薛府老夫人崔氏,敬求盟订,永结秦晋之好!”

  随着她的唱喏,李顺带着薛家仆从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纳采之礼一一呈上,陈列在厅堂中央。

  “活雁一对!”

  “云锦十匹、蜀锦十匹、貂皮斗篷两件!”

  “赤金嵌琉璃步摇一对、羊脂白玉镯一对、东珠耳坠一对、红宝石戒指一对、和田白玉雕龙凤佩一对!”

  “贡品茶叶八匣、陈年花雕八坛、蜜饯果品十六盒、京中糕点十六匣!”

  “紫檀文具一套、名家字画两轴!”

  “银鎏金餐具两套、景泰蓝香炉一对!”

  “金元宝一百锭、百年人参两对!”

  四位沈家族老的目光都被这琳琅满目的礼品吸引,不由得纷纷点头。

  沈秉文和杜氏看着这丰厚的纳采礼,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受宠若惊。

  沈家在两淮巨商之中名列前茅,单论财富自然远远胜过薛家,就算将金山银海放在他们面前,也不会让他们失态,但薛家乃累世官宦、清流门第,礼仪如此周到丰厚,足见对方对沈青鸾的真心看重。

  薛明鼎待礼单唱毕,从袖中郑重取出崔氏交给他的婚书和包裹在红绫中的薛淮庚帖,双手奉与沈秉文道:“沈公,这是家嫂亲自拟定的婚书,这庚帖乃小侄薛淮生辰。家嫂言道,沈府若觉薛家尚可托付,便请贵府青鸾小姐庚帖,由官媒持之,待卜问吉凶,再行后续之礼。”

  这便是正式进入六礼的第二步问名。

  所谓三书六礼,第一步纳采是指男方请主婚使前往女方家中提亲,若是女方应允,第二步问名便是合八字,这一项没有问题就会进入第三步纳吉,双方正式缔结婚约。

  第四步纳征俗称下聘,男方将聘礼送至女方家中。

  第五步请期便是择日,男方在征求女方同意的前提下选定成婚之日。

  第六步亲迎才是真正的大婚之日。

  这套流程确实非常繁琐,尤其薛沈两家相隔千里,全部仪程走完至少也要一年多的时间。

  而在这个过程中,薛淮除了最后一步亲迎,基本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便如此时此刻,他只能像个吉祥物一般坐着,看着薛明鼎和沈家商洽。

  沈秉文连忙双手接过书信。

  崔氏的字迹温婉端方,言辞恳切真挚,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沈青鸾的认可和对这门亲事的殷切期盼,尤其是信中那句“贤淑明敏,堪为良配”让沈秉文看得眼眶微热。

  他将书信递给身旁的杜氏,看向薛明鼎郑重地说道:“承蒙薛老夫人与薛府不弃,小女蒲柳之姿,能得老夫人如此盛赞,实乃沈家之福!薛贤侄年纪轻轻便已官居五品,才德名满扬州,更是人中龙凤。这门亲事,我夫妇二人自是千肯万肯!”

  他话音刚落,杜氏便向身边的管事嬷嬷递了个眼色,嬷嬷会意快步转入后堂。

  片刻过后,只见沈青鸾在两名丫鬟的陪伴下,莲步轻移,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低垂螓首走到父母身边,对着薛明鼎和薛淮的方向,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虽轻却清晰:“青鸾见过伯父大人,见过……薛世兄。”

  抬起头时,目光与薛淮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心中,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彼此。

  薛淮素来沉稳的心境,此刻也因这惊鸿一瞥而泛起层层涟漪。

  他微微点头,唇边勾起一抹只有她能懂的笑意,仿佛在无声地说道:“别怕,我在。”

  自从三天前得知薛淮将要亲自来提亲,沈青鸾便陷入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之中,既有对这桩婚事的期待,也有对将来成婚之后能否成为薛淮贤内助的忐忑。

  纵然有徐知微在旁开解,她仍旧无法彻底平息这种患得患失的情绪,直到此刻看见薛淮脸上恬淡的笑容,那一切纷扰忽地消失不见。

  他的温柔和肯定,便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第244章【今日宜大胆】

  杜氏将沈青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既甜又酸,随即拿出一个同样用红绫包裹的帖子,递给张氏道:“此乃小女青鸾的庚帖,烦请官媒辛苦。”

  张氏笑容满面地双手接过,高声唱道:“礼成!薛府纳采,沈府允诺!双方庚帖具结,待卜佳期!”

  厅内顿时洋溢着轻松喜庆的气氛。

  薛明鼎抚掌笑道:“好,好!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之始!景澈能得此佳妇,实乃我薛家之幸!”

  两边的礼宾纷纷出言道贺,这边四位京中名士夸沈青鸾秀外慧中,那边几位沈家族老便赞薛淮少年英杰。

  一片花团锦簇之中,沈青鸾悄悄朝薛淮看去,忽见他递来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不禁心中一动,随即耳根微微泛红。

  其实今天的仪程和她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之所以要盛装出席,无非是让以薛明鼎为首的薛府一行亲眼瞧一瞧,这是他们沈家的礼数。

  如今双方礼成,她自然可以先行告退。

  一念及此,沈青鸾轻咳一声,对坐在身边的杜氏低声说了一句话。

  杜氏终究是过来人,一看女儿的神色就猜中原委,她倒是不反对两个年轻人在婚前适当多接触一些,只不过看着沈青鸾一颗心都扑在薛淮身上,难免会有几分感慨。

  她没有反对,对一旁站着的芸儿轻声嘱咐一句,让她搀着沈青鸾离去。

  此时薛明鼎正与沈秉文聊着扬州风物,两边的礼宾加入其中,一时间言笑晏晏无比融洽。

  片刻过后,薛淮起身告罪有事暂离,那几位京中名士和沈家族老都知道这位年轻人不是一般的晚辈,而是大权在握的扬州父母官。他今日前来给足沈家体面,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听他们闲谈,当即起身相送。

  薛明鼎则似笑非笑地看了薛淮一眼,他已经注意到沈青鸾不在此地,薛淮这会暂离的缘由不言自明,但见沈氏夫妇对此乐见其成,他这位男方主宾当然不会煞风景。

  从正厅出来后,薛淮在两位沈府管事的引领下径直前往沈园深处。

  听雨轩外,芸儿和另外一名大丫鬟恭敬地行礼道:“薛大人。”

  薛淮颔首致意,随即迈步踏入轩内。

  早就听到外面动静的沈青鸾乖巧地站着,笑盈盈地看着薛淮。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她一身云锦红衣灼如霞蔚,点翠金凤振翅欲飞,裙裾百鸟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中翩然欲活。

  她抬眸一笑,额间芙蓉钿映得眉眼璨璨生辉。

  那张脸明艳不可方物,却因眼底那泓清泉般的温柔,未被华裳和妆容夺去半分灵秀。

  “淮哥哥,好看么?”

  许是因为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亦或是薛淮的无声宽慰发挥作用,沈青鸾在落座之后,便有些急切地询问薛淮的意见。

  “你今天比仙子更好看。”

  薛淮认真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青鸾,你还叫我淮哥哥?”

  “嗯?”

  沈青鸾好奇地看着他。

  薛淮笑道:“你我已经定亲,难道不该换个称呼?”

  沈青鸾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说辞,她故作不解地问道:“那该如何称呼?”

  薛淮一本正经地说道:“叫声夫君听听。”

  “夫”

  沈青鸾眼波流转,莞尔道:“才不要,我们还没成婚呢!”

  薛淮眨眨眼道:“真不要?”

  沈青鸾心知他是在故意逗自己,便含笑说道:“要我改口也行,但是淮哥哥得做个榜样。”

  “这还不简单。”

  薛淮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肃然道:“娘子!”

  沈青鸾一怔,看着薛淮一派古板老夫子的神态,忍不住伏在案上笑了起来。

  她心里涌起浓浓的甜蜜滋味。

  薛淮素来沉稳内敛,在世人面前他是不怒自威的扬州同知,府县两级的官吏听到他的名字便会肃然起敬。

  如今整个扬州境内,无论官员还是乡绅,没人敢在他面前阳奉阴违。

  但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摆出老爷的架子,就像现在这般插科打诨只为逗她开心的景象,外人恐怕永远都无法瞧见。

  笑声止住之后,沈青鸾并未立刻喊出那个称呼,薛淮也没有在意。

  他用了一块精致的点心,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感慨道:“这会靖安司的人应该已经押着乱党钦犯登上官船了。”

  沈青鸾亦收敛心神,关切地问道:“淮哥哥,漕衙那位总督大人真和妖教有关?”

  “暂时无法确定。”

  薛淮目光微凝,缓缓道:“我希望蒋济舟没有牵扯其中,这和政见与立场无关,实在是他这个位置过于紧要。倘若漕运总督都已被妖教腐蚀拉拢,朝堂必然会迎来一场恐怖的地震,届时连宁首辅都无法置身事外。”

  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沈青鸾对于庙堂之高的纷争有了一些了解,她知道朝中宁党和薛淮之间的恩怨纠葛。

  当下看似风平浪静,但是只要薛淮走错一步,宁党高官定然不会放过他以及他的座师沈望。

  想到这儿,沈青鸾不禁小心翼翼地说道:“淮哥哥,宁首辅若是一直稳坐元辅之位,他肯定不会容许你一帆风顺地前行。”

  薛淮转头看着她,并未责怪或者嘲笑少女,而是耐心细致地说道:“任何人在官场上都会有敌人,上到首辅下到九品芝麻官,这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事情。有些人为了权势地位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我不能这样做,这一年多来我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我的所有举动都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我可以在这个圈里尽情施展,却不能罔顾大局恣意妄为。”

  沈青鸾认真思忖,轻声道:“天子给你划定的圈?”

  “聪明。”

  薛淮赞了一声,继而道:“天子对宁首辅很满意,虽说朝野盛传宁党势大,且这两年确实有不少宁党官员犯事落网,但是这依旧无法动摇宁首辅在天子心中的地位。”

  沈青鸾诚实地摇头道:“不明白。”

  “因为宁首辅不是宁党的魁首。”

  薛淮脑海中浮现沈望说过的只言片语,感慨道:“宁首辅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是大燕的内阁首辅,更是天子的股肱之臣。之前无论是工部尚书薛明纶还是礼部侍郎岳仲明,宁首辅都没有强行在天子面前为他们求情,这就是他能屹立不倒的根源。”

  “原来如此。”

  沈青鸾轻轻一叹,又郑重地说道:“淮哥哥,往后你要小心一些。”

  薛淮应下。

  其实有些话他没有明言,比如他为何要亲自出手针对玄元教。

  这件事和徐知微没有任何关系,他想摸一摸漕运衙门和漕帮的底细,这对他深藏心中的蓝图极为重要。

  查办两淮盐案只是他向天子证明能力的方式,筹建盐业协会乃至其他产业协会才是他最重视的事情,沈家的广泰号则是他将来倚重的活水,下一步自然是涉足漕运这个庞然大物。

  之所以不对沈青鸾说这些,一方面是不想她徒增担忧,另一方面也是怕她会误解,以为这桩婚事藏着利用之意。

  “青鸾,谢谢你。”

  薛淮微微一笑,然后温言道:“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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