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时没等他继续嗦,视线再次锁死桑承泽,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嫌犯不知好歹,那便将其拿下!”
“是!”
程东以及巡检司兵丁轰然响应,悉数持刀向前逼退漕帮护院,他亲自带着十余名心腹精锐直扑桑承泽身后的四名好手。
巡检司虽非个个都是高手,但他们代表着扬州府衙,与瘦西湖上画舫豢养的打手截然不同,若是明刀明枪跟他们动手,漕帮恐怕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你敢!”
桑承泽盛怒之下没有多想,只听他一声怒喝,双手紧握成拳,迈步便向前冲去。
“承泽,莫要冲动!”
蒋方正立刻出言阻止,但是有人的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
只见齐青石和岳振山一左一右如闪电般奔袭至桑承泽身前,前者挥动刀鞘朝桑承泽的膝盖内侧重重一点,后者一双宽厚有力的手掌拍在桑承泽肩膀上,然后顺势一拧一拿。
刹那之间,桑承泽右腿一软,双肩被岳振山提起,整个人如同小鸡一般被提了起来,只能做出狼狈又滑稽的挣扎,哪里还有半点昨日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那四名昨日行凶的漕帮打手,也被程东带着如狼似虎的巡检司精锐反剪双手,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蒋方正面沉如水,此刻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最大的依仗当然是官居漕运总督的父亲,可如果对方不再畏惧这一点,那他本人确实没有控制局势的本钱。
“等等!”
眼看章时就要带着桑承泽打道回府,蒋方正不得不高声制止。
章时扭头看过去,淡淡道:“蒋大人还有什么指教?”
蒋方正肃然道:“我受桑老帮主之托照顾承泽,如今章大人一定要将其带回府衙,蒋某自然不会阻碍公务,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府衙。”
“这是蒋大人的自由。”
章时丢下最后一句话,随即在齐青石和岳振山的护卫下迈步离去。
蒋方正亦连忙登上一辆马车,在一众亲随护卫的簇拥中跟在后面。
等两拨人来到府衙之前,程东直接押着桑承泽和四名同犯进去,此刻他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也轻松不少,至于此举会不会得罪漕帮,先前出发之时章时的一番话已经点醒了程东。
天塌下来也有薛大人顶着,他们这些下属只需用心办事,薛大人绝对不会将他们推出去顶罪。
蒋方正匆匆下了马车,一看章时也要进入府衙,连忙高声喊道:“章大人,章大人!”
章时最终还是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转身望着快步走来的总督公子。
蒋方正此刻顾不得低人一头,拱手道:“还请章大人入内通传一声,就说蒋方正求见薛大人。”
章时轻咳一声,淡然道:“蒋大人,非章某不通人情,只是厅尊偶染风寒需要静养,这段时间不便会客,故而昨夜听闻揽月舫殴斗案件之后,厅尊特意将此案交由章某负责。若是蒋大人对此案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以来找章某。”
“你说什么?”
蒋方正这一刻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身为漕运总督独子,这些年他无论走到何处,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备受礼敬?
何曾被人用这样随意的借口打发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直冲脑门,他此刻真的弄不明白薛淮究竟是哪来的底气如此行事,竟然丝毫不给他脸面,难道他不知道扬州府衙也要接受漕运总督衙门的辖制?
章时轻咳一声,重复道:“蒋大人,若是你有公务交接,厅尊无论如何也得带病相见,但若只是私事,还请过段时间再来。”
说完不再迟疑,转身径直走入府衙。
蒋方正愣愣地站在台阶之下,看着章时消失的身影以及府衙大门前紧握腰刀的官差,一时间只觉无比荒唐。
“少爷。”
一名长随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蒋方正的脸色不禁无比担忧。
“呵呵。”
蒋方正气急反笑,他仰头望着扬州府衙门楼上的匾额,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好一个薛景澈!”
第252章【熬鹰】
“来人!来人!听到没有!”
扬州府衙西南侧,大牢深处,一间逼仄潮湿的牢房内,堂堂漕帮少帮主桑承泽双手扒着牢门,脸上的表情显得狰狞又狼狈。
在这里满打满算只待了三天,他就快要发疯了。
桑承泽从生下来就没经受过一天苦日子,可谓是蜜水里泡大的少爷。
因为上面有两个兄长顶着,且他无心争夺漕帮的权利,所以整个桑家从上到下对他十分骄纵,由此养成他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情。
起初桑少爷以为自己被关进府衙大牢只是走个过场,那薛淮肯定会承受不住漕衙施加的压力将他放出去,再者蒋方正也会想办法救他,然而整整三天时间过去,他就像是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
没人来提审他,也没人使小手段针对他,狱卒只有每天正午来一趟送一盆饭给他。
在桑承泽看来,那能叫饭食吗?
他养的狗都不吃这种东西!
第一天他直接把饭盆丢了出去,狱卒对此也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桑承泽饿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他没有再丢饭盆,只是仍旧没有吃盆里黑糊糊的东西。
今天他终于忍着恶心吃了一小口。
饥饿勉强还能忍受,最让桑承泽受不了的是这里的环境,现在他身上和头发里随时都有可能爬出虫子,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桑少爷来说,这简直就是非人的生活。
“来人啊!”
桑承泽的咆哮声再度响起。
“喊什么喊!”
年近四旬的狱卒来到牢房外面,冷脸道:“能不能安生些?”
桑承泽强忍怒火,直截了当地说道:“放我出去!”
狱卒像看待一个白痴那般看着他。
桑承泽大怒道:“你敢这样看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漕帮小少爷呗。”
狱卒耸耸肩,笑道:“我看你怎么了?你还想血洗扬州府衙?漕帮真打算造反吗?”
“你!”
桑承泽终究不算太傻,有些话绝对不能脱口而出。
狱卒见状嗤笑一声,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
桑承泽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劳烦你帮我去置办一桌太白楼的酒席,用食盒提进来就行,另外再帮我购置一些生活用具,放心,不要你出一文钱。你去大宁坊找漕帮分舵的人,他们不光会给你置办这些东西的银子,还会额外给你一百两!”
一百两当然不是个小数目,但是狱卒想也没想就说道:“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个心吧。我要是帮你办了这些事,马上就会被赶出府衙,到时候我全家老少都会变成街坊们嘴里的笑话。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着,没人会对你用那些阴暗手段,等过个一两个月,上面的大人有空审理你这桩案子,到时就有结果了。”
“一两个月?”
桑承泽两眼发直,这鬼地方他连一天都待不下去,一两个月岂不是能要了他的命?
狱卒见怪不怪地说道:“你这桩案子压根排不上号,在你前面还有很多大案要案等着处置,一两个月都算快了。我说桑少爷,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薛大人很闲吧?他老人家每天不知要见多少人,要处理多少公务,哪有心思专门盯着你?要我说啊,你就安心在这住着,有吃的就吃,别再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这番话落入桑承泽耳中,狱卒已经渐渐走远。
他双眼几近失焦,最终化作一片绝望。
同一时间,府衙之外。
一名中年男人神情凝重地匆匆走下台阶,然后朝街尾行去,拐过一条宽窄巷子,登上停在树荫下的马车。
“公子。”
他微微垂首行礼,小心翼翼地看向双眼微闭的三旬男子。
蒋方正睁开眼,看了一眼他的面色,便了然道:“被拒绝了?”
“是。”
中年男人愧然道:“小人亲持公子名帖,只见到那位章通判,对方还是之前那般说辞,只说薛同知病体方愈,但是公务繁忙实在无暇会见公子。至于揽月舫殴斗一案,章通判保证会严格遵循大燕律判案,决不偏袒任何一方。不过根据小人打探得来的消息,桑少爷及其同伴被关在牢中,至今并未被提审。”
“嗯。”
蒋方正淡淡应了一声,看起来神态还算平静,与那日在府衙面前气急败坏的模样判若两人。
中年男人心中隐隐有些忧虑,他知道自家公子这几天为了桑少爷的事情忙前忙后,又是压制住漕帮那群粗人的躁动,又是想方设法去找薛淮求情,但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自家公子往常无往不利的名号在这扬州城居然毫无作用。
府衙的官吏还算客气,但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薛大人很忙,忙到没有空闲会见蒋大少爷。
中年男人也奉蒋方正之命去找扬州本地德高望重的乡绅,打算请中人代为转圜,然而那些人一听他的来意,就差跪下来求他放过,直言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撩拨薛大人的虎威。
按照那些人的说法,如今城内能在薛大人面前说上话的乡贤,恐怕只有乔望山和沈秉文。
可是中年男人同样见不到这两人。
总而言之,总督家大少爷的面子在这里不好使。
“你说这个薛淮究竟在想什么呢?”
蒋方正面上浮现一抹狐疑,缓缓道:“他又不可能真的把桑承泽关一辈子,为何就是不肯见我、不肯接受我给他递过去的台阶呢?”
中年男人听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虽然算是蒋方正的心腹,但是只限于帮他打点日常的衣食住行,对于其他方面并不了解。
“公子。”
中年男人仔细一想,试探道:“桑少爷那天伤人是您故意为之?”
“也不算故意。”
蒋方正笑了笑,继而道:“只是刚好说起漕帮最近的困难,我便告诉他如今两淮盐商弄出个盐业协会,这对漕帮的影响很不好,他一时没有忍住就去找了乔家人的麻烦。原本我想着趁这个机会,当面和薛淮聊一聊,顺便让盐商和漕帮坐下来谈谈,莫要闹得两败俱伤,谁知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中年男人心中纳闷,愈发弄不明白蒋方正的心思,倘若他真有心平息盐漕之争,难道不应该用更加友好的手段,怎能让桑承泽那个败家子去把乔家七少爷打一顿呢?
这不是激化两边的矛盾吗?
“哎,可怜我一片好心。”
蒋方正叹了一声,又对中年男人说道:“事已至此,不好再拖下去了,你让人知会桑老帮主一声,另外帮我安排一下,晚上让赵通判来见我。”
“小人遵命。”
中年男人知道蒋方正所言赵通判便是漕衙扬州通判赵琮,此刻他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倘若那位薛同知依旧坚持这种闭门谢客的态度,只怕这桩明明很小的案子会酿成一场风波。
……
薛淮当然没病,而且胃口很好。
此刻他身处府衙内堂,在沈青鸾笑盈盈地注视下,从容优雅地吃着她带来的精致饭食,沈园厨娘的手艺确实要比府衙的厨子强不少。
等他放下筷子,沈青鸾连忙递上毛巾和清茶,站在旁边的芸儿和墨韵对视一眼,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淮哥哥,你为什么不肯见那位蒋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