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83节

  经过提亲那天的亲密接触,少女星星眼中的爱慕便再也藏不住,尤其此刻只有各自的贴身丫鬟在场,她更不必故作端庄之态。

  “因为我很忙。”

  薛淮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还有两个月就要上缴夏税,虽说今年天时还好,百姓们的收成比较可观,但是那些征税的人必须盯得紧一些,稍有放松他们就会祸害百姓。这是过去将近十年他们养成的坏习惯,指望他们突然间悉数洗心革面,这无疑是天真的幻想。只有持之不懈的敲打,才能让他们明白何为民脂民膏。”

  沈青鸾深以为然道:“是呢,既要让他们做事,又不能过于宽纵,这里面的门道确实很深。”

  “不止这些。”

  薛淮又道:“扬州地处运河枢纽,河道疏浚和维护也是重中之重,再加上今年推行的各项新政,你说我有没有时间搭理一个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

  “可是……”

  沈青鸾略有些担心,她已经接手家中部分产业,如何不知漕运衙门的权柄之深重,若是把蒋家和漕帮得罪狠了,只怕后面会有很多麻烦。

  “桑承泽和蒋方正来扬州闹事,这就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无论我怎么做,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

  薛淮缓缓起身,刚想伸手揉揉沈青鸾的额头,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便收回了手,微笑道:“往后你不必亲自跑一趟,让芸儿代劳就行。”

  沈青鸾心思剔透,亦起身道:“那我每隔三天来一趟。淮哥哥,我先回去了,你去忙正事吧。”

  “好。”

  薛淮亲自将她送到仪门处,看着她登上马车才折返。

  章时适时出现,将牢中桑承泽的反应和这几天蒋方正的动静简略说了一遍,最后认真地说道:“厅尊,蒋方正接下来恐怕会把麻烦丢给漕帮。”

  “意料之中的事情。蒋方正虽然努力地表现出很蠢的样子,但是蒋济舟应该没有那么蠢。当下漕衙那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件事就是蒋济舟的授意,其二连蒋济舟都不知道他的宝贝独子在做什么。若是后者,这件事就更有趣了。”

  薛淮顿了一顿,抬眼看向庭院中绿意盎然的春景,缓缓道:“再让桑承泽熬两天,你注意盯紧一些,等他快要受不住之时,我亲自提审他。”

  章时肃然道:“下官领命!”

第253章【点到即止】

  淮安府城,漕运总督衙门。

  “桑帮主今天怎么有空到老夫这里来?莫不是来打秋风的?”

  总督蒋济舟坐在太师椅上,含笑望着对面的漕帮帮主。

  桑世昌年过五旬,身材不算高大但颇为精壮,面容好似刀砍斧劈一般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如同鹰隼的眼睛,透着浓浓的精明和锐利。

  “恩台既这般说了,小人待会走的时候一定得想办法顺走两壶好酒。”

  桑世昌笑得很从容,他和蒋济舟的关系非同一般,十余年来一直合作得颇为默契,蒋济舟为他提供官面上的庇护,而他麾下的漕帮对于蒋济舟掌控整个漕运系统也发挥了颇为重要的作用。

  “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蒋济舟若有所指地调侃一句,继而道:“听说最近漕帮的日子不太好过?”

  桑世昌敛去笑意,喟然道:“不瞒恩台,小人也是半个月前从账房那里得知,帮里这三个月的利润进项相比以往居然少了将近一成。”

  对于漕帮来说,这将近一成的进项不是小数目,若是偶然状况还能接受,可一旦就此形成定例,桑世昌定然会十分头疼。

  蒋济舟没有故作不知,沉吟道:“因为两淮盐业协会?”

  “是啊。”

  桑世昌轻声一叹,颓然道:“恩台,以往两淮的大小盐商和那些有一定实力的商号,在很多事情上都需要我们漕帮相助,我们帮他们做事,然后从中收取一定的佣金,这本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可是自从去年扬州那位薛同知弄出一个盐业协会,盐商们对待我漕帮中人的态度依旧客气,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处处仰仗,漕帮总不能逼着他们提出请求。”

  蒋济舟闻言默然。

  两人的关系固然亲近,这不代表蒋济舟会无条件地提携与照顾漕帮。

  两淮盐案查办之后,天子将两淮盐运司的部分监察权力拆分给盐法道,又继续保留薛淮的盐政监察大使一职,为的就是盐政改革能够平稳顺利地进行。

  只要今年两淮盐运司能够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天子便会让大燕其他十处盐运司推行此策。

  如此一来,往后内阁与户部仍旧控制着盐税的征收,但天子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监察之权,而非像以前那般只能翻阅文官们的奏章,顶多靠着靖安司探查一些蛛丝马迹。

  蒋济舟身为漕运总督,怎会不知天子对此事的看重。

  今日桑世昌来找他诉苦,即便两人利益一致,他亦不可能冒然出手对付那些盐商,盖因对方背后站着的不止薛淮这个官场新贵后起之秀,更是京城皇宫里的天子。

  堂内还坐着一位从三品的高官,即蒋济舟的副手、理漕参政宋义。

  他见蒋济舟陷入沉默,便主动接过话头道:“桑帮主,这盐业协会成立也才半年多,竟然就能发挥如此重要的作用?”

  “大人容禀。”

  桑世昌知道宋义是蒋济舟的心腹,此刻是代表蒋济舟询问,于是尽量简洁地陈述道:“去年刘郑等扬州豪族倾覆之后,乔家和沈家成为商道领袖,沈家自不必多说,那乔家对薛同知同样予取予求,尤其当乔望山被推举为首任盐协会首,乔家更是唯薛同知马首是瞻。在这两家的组织下,两淮大大小小上百家盐商云集,他们互通有无互帮互助,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再需要漕帮出力。”

  见两位高官神情凝重,桑世昌便补充道:“恩台,宋大人,过去盐商们无论在何处行商,都要仰仗漕帮替他们打点,但是现在他们形成一个统一的声音,直接派代表与各地官府和民间势力磋商,从而绕开我们漕帮。起初小人以为这盐业协会只是一个空架子,没有过多在意,如今才知道那位薛同知的手段之高明。”

  蒋济舟和宋义对视一眼,对于漕帮的困扰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

  以前盐商们各自为政,一家的力量自然很弱小,他们行商各地需要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这份开支不容小觑。

  在这样的大环境里,他们定期给漕帮支付一笔银子,由漕帮负责保护他们在各地的商号和产业,日积月累之下,这成了漕帮一项非常重要的进项。

  如今随着盐业协会的成立,通过乔望山和沈秉文居中协调,再加上背后有薛淮作为支撑,绝大多数盐商的力量能够汇聚在一起,这就使得他们不必过于担心外部势力的威胁,也就不再过多需要漕帮的庇护。

  宋义一边观察着蒋济舟的神色,一边斟酌道:“桑帮主,漕衙无论何时何地都会顾及到漕帮弟兄们的饭碗,只不过……自从去年两淮盐运司开始推行改革,相关事项受到陛下的关注,这盐业协会成立的理由很正当,而且他们后续所为也都符合规矩,纵是漕衙也不便强行干涉。”

  蒋济舟微微颔首。

  其实以他手中的权力想要拿捏那些盐商乃至薛淮,都不是特别难的事情,问题在于盐政改革是天子重视的大事,他这个时候出手使绊子无疑显得很蠢。

  桑世昌见状便知道蒋济舟的态度,连忙话锋一转道:“宋大人,小人岂敢妄议朝廷大政?今日小人厚颜登门,其实是想求恩台一件事。”

  蒋济舟淡然道:“但说无妨。”

  “盐商们靠着盐业协会互保,这是他们自己的本事,漕帮断然不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破坏大局。小人之前已经和帮中管事交代过,往后盐商若是继续登门,我们照样愿意提供帮助,若是不再登门,漕帮也不会做那种小家子气的事情,给盐商们故意制造麻烦。”

  桑世昌先行表态,这番话让蒋济舟的脸色柔和不少。

  他微微一顿,继而诚恳地说道:“只不过小人听说,盐业协会准备自行组建船队,往后不再需要漕帮的船。恩台,小人并非舍不得那点微薄的酬金,而是运河之上除了官船便只有漕帮的船队。那些零散商船和客船无关紧要,可是两淮盐商财大气粗,他们若是真的弄出大规模的船队,往后这运河上谁说了算呢?”

  堂内一片沉寂。

  蒋济舟伸手缓缓端起茶盏,神色略显沉肃。

  千里运河自然是运力最重要,漕运衙门手里掌握着庞大的官船队伍,每年除了为京城运送漕粮和物资之外,还能赚取大量运资,这是一笔绝对无法放弃的收入。

  这薛淮……

  没等蒋济舟给出答复,外面忽有书吏求见。

  片刻过后,一名三旬男子跟着书吏走进偏厅,桑世昌一见此人便皱眉道:“你来作甚?”

  来人正是他的长子桑承德。

  只见他毕恭毕敬地向蒋济舟和宋义行礼,然后看向自己的父亲,略显为难地说道:“父亲,扬州分舵传来消息,三弟他出事了。”

  桑世昌沉声道:“承泽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桑承德垂首道:“三弟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出手伤了扬州乔家的七公子乔文轩及其亲随,如今已被扬州府衙关入大牢。”

  “这逆子!”

  桑世昌满面惊怒,连忙起身对蒋济舟说道:“恩台,小人教子无方,还请恕罪。”

  “年轻人一时冲动,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你又何必这般紧张。”

  蒋济舟出言宽慰,心中暗暗哂笑,这个老东西如今也学会这种小手段了。

  不过蒋济舟没有恶感,反倒对薛淮生出警惕,如果他真要撺掇那些盐商自行组建漕运船队,这件事可不能轻轻放过。

  便在这时,桑承德又吞吞吐吐地说道:“漕台大人,据漕帮扬州分舵的人说,这次是大公子带着舍弟去往扬州,而且当时扬州府衙的官差不顾大公子的劝阻,强行把桑承泽从分舵抓走。”

  所谓大公子当然是指蒋方正。

  原本坐在旁边看戏的宋义面色微变。

  蒋济舟神色如常,只是语调冷了三分:“蒋方正去扬州做什么?而且他既然在场,为何不拦住桑承泽出手伤人?”

  桑世昌不敢作声,宋义连忙劝道:“部堂息怒,大公子行事素来低调谨慎,这里面多半有误会。”

  与此同时,他给桑家父子使了个眼色,二人便行礼告退。

  厅内安静下来,蒋济舟眉头皱起,缓缓道:“这逆子的胆子愈发大了。”

  “部堂。”

  宋义稍稍思忖,然后恳切地说道:“桑家老三是个混不吝的性子,此事多半是他听闻漕帮这几个月的困境,于是自作主张去扬州闹一场。至于大公子……下官相信他绝对不会胡来,肯定是桑家老三骤然动手,他来不及阻止,事后也只想着尽快平息事态,因此才没有禀报部堂。依下官看来,此事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蒋济舟转头看着他:“契机?”

  “是,部堂容禀。”

  宋义不慌不忙地说道:“桑世昌所言虽有夸大之处,但是那位薛同知的手确实伸得有些长,无论如何他不该染指运河之事。眼下桑承泽被他关入府衙,部堂何不给薛同知简单提个醒,一者让他做好自己的本分,二者也卖桑世昌一个人情。”

  蒋济舟沉吟良久,最终点头道:“那你便去一趟扬州,完事之后把蒋方正带回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宋义起身道:“下官领命。”

第254章【罪恶滔天】

  “桑承泽!”

  狱卒冰冷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内响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得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桑承泽猛地一哆嗦。

  他抬起头,长时间不见天日的脸苍白憔悴,曾经跋扈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惊惶和一丝强行压抑的屈辱。他身上的锦袍早已污秽不堪,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酸臭气味。

  “起来!”

  狱卒不耐烦地用铁尺敲了敲牢门,道:“薛大人要见你!”

  “见我?”

  桑承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弹坐起来,眼中爆发出古怪的光芒:“他终于肯见我了?他要把我怎么样?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爹!我要见蒋大哥!我是漕帮的小少爷!”

  “闭嘴!”

  狱卒厉喝一声,有些头疼地说道:“再聒噪就继续在这里待着,起来,跟我走!”

  桑承泽还想争辩,但是一想到这些天的境遇,所有的气焰瞬间被浇灭,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跟在狱卒身后穿过幽暗的通道。

  片刻过后,他被带进一间比较宽敞整洁的房间,屋内陈设虽然简陋,但是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各种刑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和两把椅子,昏黄的光线将坐在桌后那个身影映照得更加深沉莫测。

  桑承泽终于见到了这些天他反复念叨的薛淮。

  只见传闻中城府如海的扬州同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怒意也无讥讽,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然而正是这种平静让桑承泽感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压力,或许是这些天的煎熬让他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当下他没有任何不合时宜的举动,只是沉默地站在桌边。

  “坐。”

  薛淮抬了抬下巴,指向对面的椅子,语调平静淡然。

  桑承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薛淮对面,朝对方看了一眼。

  他对薛淮的第一印象是年轻,第二印象是英俊,心中不禁泛起自惭形秽之感,尤其是此刻他身上又脏又臭,毫无往日潇洒贵气的仪态,这让他分外局促。

  “桑承泽,漕帮帮主桑世昌的幼子,时年二十岁。你自幼娇生惯养,长大后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一身蛮力和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可谓一无是处。”

  薛淮不轻不重地说着,继而问道:“本官没有说错吧?”

首节上一节183/18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