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乔望山忽然觉得有些畏惧,因为他到现在为止根本看不透那位年轻的大人布下的棋局全貌。
他只能默默叹一声,后生可畏。
264【三十年河东】
翌日,漕衙扬州监兑厅正堂。
时近正午,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却驱不散堂内弥漫的冷硬气息。
堂上主位空悬,通判赵琮并未高坐其上,而是站在一张堆满卷宗的长案后,仿佛正专注于公务。
他身着从五品青袍官服,身形略显瘦削,此刻正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上一份卷宗的边角。
乔望山与沈秉文各坐在一张官帽椅上,前者穿着一身深褐色万字纹锦缎长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赵琮。
后者身着一袭月白暗云纹直裰,身姿挺拔,眼神沉稳中带着一股内敛的锐气。
两人身后,各只跟着一位老成持重垂手侍立的管事,沉默如影子。
“赵大人。”
乔望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老朽今日与沈员外冒昧前来,实因昨日贵属扣下沈乔两家五艘货船之事。此事牵涉甚广,老朽觉得有必要亲向大人陈情一二,恳请大人明察,予以便宜处置。”
赵琮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在乔望山和沈秉文脸上扫过,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透着一股疏离的官气:“乔老但说无妨。”
乔望山便道:“多谢大人。昨日乔沈两家五艘货船在入港报验时突遭贵属扣押,理由皆为涉嫌偷漏税款及夹带。此事突如其来,且与我等素日遵纪守法之实情大相径庭,实在令人费解与忧心。不知大人可否示下,好让我等心服口服,及时补正或申辩。”
赵琮脸上敷衍的笑容淡去,慢条斯理地说道:“乔老稍安勿躁。乔沈两家的货船,经本官手下经验老到的典吏查验,确有多处疑点。此乃公事,岂能因货主身份而有所偏废?二位都是明白人,当知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慎。”
乔望山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大人,货单偶有细微出入,此乃行商常有之事,至于夹带之说更是无稽之谈。税课司既已查验放行,漕衙若对细节存疑,大可当场复核,何至于骤然扣船扣人,形同查封?此举不仅使我等商号蒙受巨损,更令其他商户人心惶惶,恐非朝廷鼓励商贸之本意。老朽恳请大人,念在初犯且情有可原,允我等补缴所涉争议款项,如何?”
赵琮微微摇头,语气显得十分强硬:“乔老此言差矣。税课司验的是扬州地方税赋,而漕衙专责运河航道稽查与漕运相关税项,二者权责分明,岂可混为一谈?贵号货物在运河码头被查出问题,若只因二位身份显赫便网开一面,置朝廷法度于何地?如今船只货物皆已封存,相关人等亦不会受到苛待,只等案情查明。二位还是请回吧,静待结果便是。”
堂内气氛骤然一肃。
其实乔沈二人以前没少和赵琮打交道,两边的关系还算和谐,毕竟广泰号和德安号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商号,每年能给漕衙和漕帮带来非常丰厚的利益,赵琮又怎会怠慢两位财神爷呢?
若是换做以往,他的下属绝对不会针对这两家的货船。
然而盐商协会成立之后,虽说乔沈两家依旧会租用漕船,但是逐步降低对漕衙的依靠是不争的事实,更不必说他们还在领头购置船只,倘若真让这些盐商把船队弄出来,岂不是公然和漕衙争利?
基于此,在宋义将相关情况禀报给蒋济舟后,那位总督大人最终还是决定直接从领头的乔沈两家下手,像昨天的情况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盐商协会不低头,将来他们在运河上会寸步难行。
沈秉文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他抬眼看向赵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大人,漕衙稽查亦当有理有据公平公正。大人方才所言之疑点,细究起来恐难经得起推敲。况且这几日来,沈乔两家船只进出码头屡遭漕衙特别关照,盘查之频繁苛刻远超其他商号,此等区别对待难道也是漕衙职责所系?”
赵琮脸色微微一变,正要强辩,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忽然从侧门传来:“沈员外此言,倒像是在指责漕衙执法不公了?”
话音方落,一位身着云锦华服的年轻公子,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步履从容地踱了进来,正是漕运总督蒋济舟的独子蒋方正。
赵琮一见蒋方正,紧绷的脊背都放松了几分,连忙笑着招呼道:“蒋公子。”
蒋方正随意地点点头,目光在乔望山和沈秉文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秉文脸上,那笑容更深了几分:“蒋某方才在偏厅小憩,不想竟能在此得遇两位扬州商界的泰山北斗。乔老精神矍铄,沈员外更是风采不减,实乃闻名不如见面。”
乔望山和沈秉文神色镇定,同时行礼道:“见过蒋公子。”
蒋方正还礼,然后走到案旁斜倚着案角,慢悠悠地开口道:“赵大人,这是怎么了?乔老和沈员外亲自登门,莫非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
赵琮连忙将扣押船只货物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当然没忘记特意强调他和下属们都是按章办事。
“原来如此。”
蒋方正听罢合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转向乔沈二人,淡然道:“乔老,沈员外,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漕运稽查关系国课,赵大人秉公执法正是其恪尽职守的表现。你们身为盐商协会的领袖,更应为扬州商界表率,遵纪守法才是本分。自家的货船被查出问题,不先反思自身疏漏,反倒质疑起漕衙的公正来了?这岂是商界耆宿应有的气度?”
沈秉文迎着蒋方正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说道:“蒋公子所言甚是,遵纪守法确为商贾本分,沈某与乔老对此从未有半分懈怠。关于昨日之事,若漕衙官员察觉货单存在细微出入,本可当场厘清补缴了事,何至于兴师动众扣船封货,令无辜商贾蒙受不白之冤与无妄损失?”
蒋方正眼中浮现一抹阴霾,随即化作一声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正堂里显得有些刺耳:“呵呵,沈员外言重了。或许在二位看来,漕衙此举是区别对待,但在蒋某看来这恰恰是对你们两家的保护啊。”
乔望山当初能跟许观澜和刘傅缠斗多年,养气功夫自然不俗,因而淡淡道:“愿闻蒋公子高论。”
蒋方正走到二人对面坐下,恳切地说道:“乔老,如今两淮盐协风头正劲,运河之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若是漕衙对你们网开一面,纵有疏漏亦轻轻放过,旁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说漕衙执法不公?会不会助长某些人投机取巧之心?届时损失的就不只是你们几艘船的货物,而是漕运的规矩和朝廷的威严。赵大人看似让你们吃了点亏,实则是在维护整个扬州商界的名声,二位都是聪明人,难道连这点良苦用心都体会不到?”
这番话颠倒黑白令人作呕,偏偏他还装出一副公正姿态。
乔望山摇头道:“蒋公子高论,老朽受教了。只是盐协成立乃奉薛大人之命,行互助互利规范行商之举,从未有过逾矩之心,更不敢有挑战朝廷法度之意。我等所求不过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待遇,还望蒋公子体谅,亦请赵大人高抬贵手解此困厄。”
他不提薛淮还好,蒋方正闻听此言便脸色一变。
想他在淮扬各地皆为座上宾,唯独在扬州府衙狠狠丢了脸面,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见到薛淮,这让养尊处优的蒋大公子如何能忍?
于是他站起身来,幽幽道:“乔老言重了,蒋某不过一介闲人,哪有什么资格美言?赵大人依法办事,又何需高抬贵手?若放过可疑之物,将来运河上出了大纰漏,这责任是你乔老来担,还是他沈员外来担?抑或是那位薛大人来担这漕运失察之责?”
沈秉文冷冷一笑,肃然道:“蒋公子句句不离法度,好,那我们就只论法度!敢问赵大人,漕衙扣押船只货物的律令依据何在?扣押时限又是几何?若查验结果证明并无夹带走私,只是些许误差,漕衙又当如何赔偿乔沈两家因此造成的巨额损失?《漕律》中对此可有明文规定?还请大人示下!”
赵琮被问得一时语塞,《漕运律》中关于稽查扣押虽有规定,但具体时限和赔偿细则确实比较模糊,漕衙掌握着极大的自主权。
若是一般中小商户,自然没有和漕衙叫板的底气,但是乔沈两家终究不同。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琮敷衍道:“沈员外,这运河稽查本就是防患于未然,扣押可疑船只是为查清真相杜绝隐患。若是最后查明没有问题,本官自会放行那五艘货船。”
蒋方正打量着乔沈两人的脸色,忍不住戏谑道:“沈员外若是不耐烦等,大可以去府衙击鼓鸣冤,看看薛同知是否能越权插手漕运专案?哦……蒋某忘了,薛沈两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或许薛大人看在姻亲份上,会破例干预一二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堂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乔望山脸色沉肃,那双望向蒋方正的老眼中泛起冷厉之色。
沈秉文亦看向蒋方正,他并未因为对方的挑衅而失态,但语气也变得无比严肃:“蒋公子,小女与薛大人之婚约,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堂堂正正上禀天听。公子贵为总督府衙内,更当谨言慎行以全官宦体面。至于漕运之事,自有公理国法裁断,与私谊何干?公子以此等轻薄之语相讥,不嫌有失身份么?”
赵琮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冷汗都下来了,连忙打圆场道:“沈员外息怒,蒋公子也是一时戏言,当不得真。”
“沈员外教训的是,蒋某方才孟浪了。”
蒋方正朝沈秉文拱手,然而眉眼间的笑意证明他并不在意对方是否介怀,随即对赵琮说道:“赵大人,乔老和沈员外方才说得很清楚,漕衙要给他们一个公正的交代。蒋某觉得,你可要慢慢查仔细查,切莫冤枉守法商户,也不能放过违法之人,总之要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赵琮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即欣然许诺。
乔望山看了一眼两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这就是漕衙的回应,我等只希望此事能早日水落石出,还我沈乔两家一个清白,也给这运河上下一个真正的公平公正!”
说罢,他和沈秉文站起身来,草草一礼便转身离去。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赵琮来到蒋方正身旁,恭敬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大公子,这两人今日一去,只怕转头就会前往府衙诉苦。”
“又如何?”
蒋方正笑了笑,悠悠道:“当初薛淮不把本公子当回事,焉知不会风水轮流转?现在也该他来登门求见了。”
他施施然迈步离去,眼底闪过一抹略显诡异的阴冷之色。
265【胸怀宽广】
同知官邸,东头那座小院。
一抹略显清瘦的身影缓步踏入,她看着院内熟悉的环境与陈设,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徐知微曾经被困在这座小院将近两个月,每时每刻都是煎熬,并非是因为担忧自身的安全,而是她突然发现过往十九年的生活只是一场利用和欺骗。
这种信仰崩塌的经历让她怀疑人生的意义,若非有沈青鸾朝夕相伴的开导,或许她很难从那个困境中走出来。
今日故地重游,当然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只因柳英请求薛淮要见她一面。
那夜在沈园东苑的相见,徐知微本以为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心里也做好割断旧尘的准备,然而那个女人终究对她有养育之恩,所以她还是来了。
徐知微缓步进入房内,虽说她没有练过武功,但也能察觉这座小院的守卫之森严不下于当初她在的时候。
“知微,你……你来了。”
房内响起一个紧张不安的嗓音,与此同时还有一连串铁器摩擦的声音。
徐知微抬眼望去,只见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的柳英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她看起来一切正常,不像是受到过苛待,只有两个脚踝上精钢所制的镣铐能够表明她的身份和处境。
“嗯。”
徐知微轻轻应了一声。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柳英,记忆里的姑姑总是如春风一般温和,忙于正事的时候又显得专注可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展现出独特的气质,而此刻她如同枯萎的秋叶一般,明明只有四十多岁却满身颓败的暮气。
柳英脸上挤出一抹笑意,小心翼翼地说道:“坐下说话?”
“好。”
徐知微点头,然后向一旁的交椅走去。
柳英左右看看,拖动着脚上的镣铐坐在她对面,然后关切地问道:“你最近可好?”
这短短五个字让徐知微心生波澜,面上沉静地说道:“还好。”
柳英并不介意她冷漠的态度,其实她今天愿意来一遭、愿意坐下和她说说话,这便已经足够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柳英又问道:“济民堂……现在如何了?”
徐知微静静地看着她,无论柳英心里藏着多少秘密,她对济民堂的感情应该没有虚假,毕竟那是她这一生的心血所在。
想到这儿,徐知微缓缓道:“济民堂还在。经过这几个月官府的清查,各地的济民堂都已和妖教断绝关联,不过很难维持以前那样的规模。在薛大人的安排下,湖州和嘉兴等地的济民堂已经闭门歇业,目前只保留杭州、苏州、扬州和金陵四间药堂。”
“这样也好,还在就好。”
柳英轻叹一声,试探道:“那你呢?”
“从半个月前开始,我便回到扬州济民堂坐诊。”
徐知微一言带过,随即迟疑道:“你要见我所为何事?”
柳英闻言沉默,心中陷入痛苦的挣扎。
事到如今,她和徐知微断无可能回到以前的状态,纵然她已将所知的绝大多数秘密告知薛淮,这也只能帮她换得一个安稳的下半生,不会对她和徐知微的关系产生任何有益的影响。
她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她从始至终对徐知微利用和欺骗,固然在这十几年的相处过程中,她并非绝情冷血之人,可是当胡娇娘带着老祖的命令而来,她最终的决定是对徐知微弃如敝履。
正因如此,她才想再见徐知微一面,告诉她当年那件事,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此偿还对她的亏欠。
然而真正见到徐知微,发现她对自己并无明显的恨意,柳英又不禁陷入挣扎。
“没什么大事。”
柳英勉强一笑,苦涩道:“这些年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一直没有认真地向你致歉。知微,我不奢望你原谅我,只希望你将来能好好的,过你想要的生活。”
“虽然你用假话骗了我,让我差点酿成大错,好在薛大人没有吃下那颗养心丹。至于你后来逼我自尽,其实这没有什么,因为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还给你亦是理所当然。我唯一介怀的地方,在于你发展济民堂只是为了妖教,这让我怀疑这么多年的努力是否在助纣为虐,不过”
徐知微顿了一顿,平静地说道:“既然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那便不要再纠葛。往后我会继续行医救人,而你……只要你能帮薛大人铲除妖教,他不会苛待你的。”
柳英心中既宽慰又酸楚,只能点头道:“我会的。”
“那我走了。”
徐知微站起身来,她微微低着头,似乎不愿和柳英的视线接触。
柳英连忙起身,忍不住问道:“知微,你还恨我么?”
徐知微想了想,摇头道:“不恨了。”
无恨亦无情,转身便是陌路。
柳英知道这就是徐知微的回答,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她似哭似笑地说道:“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徐知微说出这三个字,便迈步向外走去。
柳英定定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视线中消失,不由得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走出小院,徐知微忽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