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见,前尘理应彻底断绝,往后再无瓜葛。
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是伤感却依旧令她怅惘,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意想不到的苦难,也会有柳暗花明之时。
“如果沈大小姐此刻在这里,她一定会说你看起来很孤独。”
不远处忽地响起一个平和的声音。
徐知微一怔,扭头望去,只见穿着一身常服的薛淮站在树荫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民女见过薛大人。”
徐知微收拾心神,前行数步向薛淮福礼。
“徐神医不必多礼。”
薛淮淡淡一笑,继而道:“我还以为你会大哭一场,看来是我小瞧了你,神医的心志确实比一般人要坚韧些。”
徐知微望着他俊逸面庞上浅淡的笑意,尊敬又不失分寸地说道:“厅尊过誉了。”
两人一时静默,薛淮缓缓道:“往后扬州济民堂还需你多多费心。”
“民女定当尽力。”
徐知微稍显迟疑,又道:“厅尊,民女有一事好奇,不知能否请厅尊解惑?”
薛淮转身示意她前行,点头道:“你问。”
徐知微斟酌道:“当初厅尊为何能笃定柳英会逼我自尽?”
薛淮稍稍沉默,转头望着她那张冷艳的容颜,淡然道:“如果柳英真的如你所想那般在意你,她就不会用一个谎言迫使你在影园下毒。虽说官府中人并非无所不能,但我身边精锐护卫众多,总能查到你头上。只要你迈出那一步,无论你最终是否得手,最后你都无法幸免。由此可知,在你来到扬州那一天起,你便是柳英手中的棋子,当棋子失去作用自然就会变成弃子。”
“厅尊明察秋毫,民女佩服之至。”
徐知微神色如常,看起来她已经真的放下过往纠葛。
薛淮微笑道:“术业有专攻罢了,就像你如此年轻便能成为神医,而我对医书没有半分兴趣。”
徐知微一笑置之,片刻后轻声道:“大人似乎总能看透人心。”
若是这句话由沈青鸾说出,薛淮肯定会顺势调侃几句,但是他知道分寸和界线,因而笑道:“也非时时皆准,譬如那位沈大小姐的心思就很难猜。”
提到沈青鸾,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地带上暖意。
徐知微心中微动,薛淮三句话不离沈青鸾,这让她略微有些羡慕,尤其是刚刚和柳英见过面,过去十九年的恩怨情仇被她一并忘却。
但她也只是羡慕而已,同时还有几分欣慰,为沈青鸾能够觅得良人而欣慰,故此她也露出一丝笑意道:“青鸾妹妹心地赤诚,这段时日若不是有她的陪伴,我……对了,还没有恭喜厅尊和青鸾妹妹有情人终成眷属。”
“多谢。”
薛淮点了点头,正要询问她和柳英相见的细节,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明媚的嗓音。
“淮哥哥!”
两人同时看过去,只见穿着一身月白长裙的沈青鸾亭亭玉立,江胜和墨韵站在她身后,两人低着头似乎不敢看薛淮,这古怪的神态让薛淮又好气又好笑,难道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青鸾。”
“青鸾妹妹。”
薛淮和徐知微朝沈青鸾打招呼,沈青鸾则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牵着徐知微的手嘘寒问暖。
片刻过后,徐知微恭敬地行礼告辞,薛淮便让墨韵送她,而江胜也识趣地离开。
薛淮看向沈青鸾,微笑道:“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沈青鸾绕着薛淮走了一圈,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满面赞许之色。
薛淮遂伸手握着她白皙的手掌,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淮哥哥。”
沈青鸾仰头看着他,大眼睛眨了眨,赞叹道:“你终于学会怜香惜玉了!”
“嗯?”
薛淮微微一愣,总算明白她是指方才他和徐知微谈话之事,不禁抬起另一只手,屈指在她额头轻轻叩了一下,佯怒道:“胡说什么呢?”
沈青鸾嘿嘿一笑,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淮哥哥,你觉得知微姐姐美不美呀?”
266【放虎归山】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薛淮自然不会被这小妮子轻易镇住,非常从容地把问题抛回去。
沈青鸾笑道:“当然是真话!”
“若说真话……”
薛淮牵着她的手前行,边走边说道:“徐神医容貌殊丽气质出尘,犹如雪中寒梅孤高自赏,这扬州城中能及者寥寥。不过在我看来,这世间姹紫嫣红万般风情,皆不及住在沈园的青鸾姑娘。”
“就会哄我。”
沈青鸾轻嗔一声,但是眉眼间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来到薛淮的书房,沈青鸾径直走到大案旁边坐下,她没有去动案上的卷宗书册,只是像模像样地模仿薛淮平时坐在这里处理公务的神态。
薛淮忍俊不禁,亲自倒了一杯清茶放在她手边。
“淮哥哥。”
沈青鸾接过茶道了一声谢,继而道:“我爹和乔老今日去了漕衙监兑厅,那位赵通判一直在打官腔,还有那个总督府的蒋衙内在旁边阴阳怪气,最后我爹和乔老只能无功而返。”
“意料之中的事情。”
薛淮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淡淡道:“漕衙之所以针对你们两家,无非是想杀鸡儆猴并且分化盐商,只要这些大商人自乱阵脚,漕衙和漕帮就能趁虚而入,届时还未扎实根基的盐商协会极有可能变成一个空架子。”
沈青鸾面上浮现一抹忧虑,点头道:“是呢,盐协内部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这半个月来漕衙明明针对的是广泰号和德安号,他们却天天围着乔老和我爹,话里话外都是试探,甚至有人委婉提出是不是盐协的步子迈得太大,才会招致漕衙如此报复。他们虽不敢明言解散盐协,但那意思分明是怕了。”
薛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愤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沈青鸾略显生气地说道:“这些人真是……当初盐协成立,淮哥哥你为他们争取了多少好处,让他们省去多少打点和盘剥?如今遇到一点风浪,他们就想缩回去,全然忘记当初许观澜是如何压榨他们的,更忘了要不是盐协的组织和协调,他们现在还得给漕帮孝敬大笔份子钱,要看人脸色行事!”
薛淮望着她气呼呼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道:“这些蠢人敢惹青鸾姑娘生气,确实需要好好教训一番。”
“诶?”
沈青鸾一怔,旋即嗔道:“淮哥哥,我在同你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
薛淮哄着她,徐徐道:“其实去年筹建盐协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这会引起漕衙和漕帮的剧烈反弹,毕竟这会极大削减他们的收入,动摇他们在千里运河上的权威。”
沈青鸾闻弦歌而知雅意,连忙问道:“所以淮哥哥已经有了对策?”
“赵琮之流不足为惧,我随时都可以收拾他,只不过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蒋济舟依旧稳坐总督衙门,只是丢了一个通判出来向我施压,所以暂时还不能动他,以免打草惊蛇。”
薛淮望着少女关切的双眼,温言道:“你回去转告沈叔父,不必遮掩如今广泰号的处境,也莫要和漕衙的人发生直接的冲突。无论对方使出怎样的招数,广泰号暂且忍耐下来。另外,让叔父告诉盐商协会的核心会员们,我会在三天后前往休园,届时会给所有人一个明确的答复。”
沈青鸾一一点头应下。
两人又聊了片刻,沈青鸾便起身告辞,薛淮亲自相送。
临别之际,沈青鸾忽地停下脚步,轻声道:“淮哥哥,你觉得知微姐姐怎”
还没说完,薛淮抬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打趣道:“等你过门之后再去考虑这些事,现在就这般胡思乱想,你未免太贤惠了。”
沈青鸾闹了一个大红脸,轻哼一声道:“我才没有想呢!”
说着便略显仓促地登上马车。
薛淮笑吟吟地目送,当马车彻底消失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淡淡道:“江胜,叫桑承泽来见我。”
站在侧后方的江胜肃然道:“是!”
……
约莫一炷香后,漕帮三少爷桑承泽走进薛淮的书房。
他望向坐在案后的薛淮,恭谨地行礼道:“见过大人。”
薛淮放下手中的卷宗,微抬下巴示意他落座,然后问道:“这段时间感觉如何?”
桑承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一个多月他跟在薛淮身边,旁观他处置那些繁琐枯燥的公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薛淮闲暇时聆听教导,一扇大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让他看见一个新颖且广袤的世界。
片刻过后,桑承泽谨慎地说道:“回大人,小人近来获益匪浅。以前小人只知花天酒地一掷千金,如今方知每一文钱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法度和规矩,也是人心所在。”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就很不容易了。”
薛淮语调平和,继而道:“在府衙待的这些时日,虽非你父兄所期,却也让你脱了几分纨绔的浮华气,多了一些脚踏实地的沉稳,这很好。”
桑承泽终于从薛淮口中听到真切的称赞,不禁心头一震,躬身道:“全赖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承泽,定当铭记于心。”
他第一次在薛淮面前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不再用那些谦卑的代称,仿佛是在确认一种新的身份认同。
“记住便好。”
薛淮没有修正他的自称,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可知道你那位蒋大哥、漕衙扬州通判赵琮以及你们漕帮的某些人,最近在做什么?”
桑承泽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何况他整天跟在薛淮身边,而薛淮在一些不算隐秘的事情上没有刻意瞒着他,因此他点头道:“小人略有耳闻。听说监兑厅对乔家和沈家的商船查得特别严苛,前日还扣了广泰号和德安号的几艘船。”
薛淮依旧平静地说道:“不是查得严苛,是刻意刁难,无所不用其极。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的针对会持续一段时间,直到盐商们彻底低头服软。”
桑承泽心知肚明此事缘由,盐漕之争不是意气之争,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之争。
薛淮望着他沉默的面庞,言简意赅地说道:“承泽,纸上得来终觉浅,该是真正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了。”
桑承泽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杂着期待与紧张的情绪涌上来:“大人,您的意思是?”
“回漕帮去。”
薛淮不容置疑地说道:“但不是回淮安总舵,而是先去扬州分舵。”
“扬州分舵?”
桑承泽有些意外。
“对。”
薛淮微微颔首,满怀期待地说道:“我希望你能让漕帮扬州分舵彻底安静下来,至少接下来的一两个月里,漕帮的人莫要挑起争端,尽可能远离这潭浑水。”
桑承泽深吸一口气,正色道:“大人放心,小人会办好这件事,扬州分舵舵主王奎与小人关系亲近,小人有把握说服他。”
“我当然相信你能做到。”
薛淮稍稍停顿,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或许有些难度。”
桑承泽毫不犹豫地说道:“大人尽管吩咐。”
他现在正处于兴致高昂的阶段,对于薛淮描绘的蓝图深信不疑,因此根本不会畏惧困难。
薛淮见状便微笑道:“让扬州分舵不插足盐漕之争是治标不治本,倘若漕帮真想洗干净,必须要转变令尊的想法。”
此言一出,桑承泽脸上的表情略显尴尬。
别看他在薛淮面前拍着胸脯大包大揽,真让他去说服执掌漕帮多年的老父亲,心中自然没有多少底气。
但他不想让薛淮失望,于是咬牙道:“小人会竭尽全力促成此事。”
“不用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