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初刻,薛淮终于出现,众盐商在乔望山和沈秉文的带领下,连忙迎上前行礼道:“拜见厅尊大人!”
薛淮微微颔首道:“诸位免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乔望山和沈秉文分列左右之首,余者相继落座。
薛沈两家已经定亲,私下里薛淮对沈秉文要执晚辈礼,但是在公开场合必须要维持官民有别这一准则,否则有心人就可以借此弹劾薛淮,虽说这很难动摇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却有可能让他和沈青鸾的婚事出现波澜,因而两人心照不宣,明面上不会留下任何话柄。
“本官很忙,所以长话短说吧。”
薛淮环视众人,平静地说道:“这段时间诸位面临的困难,本官已经听乔老和沈公说过。实不相瞒,漕运衙门权责专断,地方有司难以越权干涉,此乃朝廷明文法度。本官虽为扬州同知,理应庇护各位这样奉公守法本分行事的商贾,但在这件事上确实爱莫能助。”
这个开场白让厅内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一众大商人面面相觑,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薛淮身上,如今却得到这样一个绝情的回复,他们如何能保持平静呢?
难道要让他们去和漕运衙门斗?
所谓民不与官斗,就算他们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各家在官面上都有一些人脉,然而漕运衙门统管八省漕务,漕运总督单论实权甚至还在六部尚书之上,对方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只对扬州段通判赵琮暗示几句,便能折磨得他们惶惶不可终日。
“厅尊。”
黄德忠在这些大商人之中,论资历和实力仅次于乔望山和沈秉文,当下见厅内一片死寂,他只能鼓起勇气开口道:“厅尊对我等照顾有加,按说我等不该一再叨扰厅尊,只是……如今坊间流言四起,都在说盐商协会竟敢和漕衙争利,如今遭到严查是咎由自取。我等家底还算坚实,一时半会能撑得住,那些小商号却没有这样的底气,就怕到时候盐协只剩下我们这十几家,那样也没办法成事。”
他这番话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盐协毕竟是薛淮亲自主持创建的成果,倘若他一上来就撂挑子,这一定会被视作对薛淮的威胁。
黄德忠只是想在盐协和漕衙之间找到一个两不得罪的方法,并无忤逆薛淮的胆气和意愿。
薛淮微微点头,不急不缓地说道:“黄员外,本官明白你们的担忧和难处,你们希望本官怎么做?”
黄德忠面露难色,余者亦如是。
方才薛淮开门见山说得清清楚楚,只要是在运河之上的货船,漕运衙门有权随时随地进行彻查,这是人家的权力范围,莫说薛淮只是扬州同知,就算他是江苏巡抚也无法阻止。
至于漕衙官吏吹毛求疵,稍有问题就扣船扣货,这件事确有可商榷之处,但是薛淮依旧无法代表他们出面。
归根结底,薛淮另外一个官职是监察盐政大使,他没有权力去质询和督察漕运衙门。
如果蒋济舟愿意给薛淮面子,那他可以居中调停一二,问题在于就连此间的商人们都知道,薛淮是朝中清流一党的中坚干将,而蒋济舟是宁党大员之一,两边之前的矛盾已经很深,蒋济舟怎么可能在意薛淮的脸面?
这似乎就能解释为何这段时间以来,薛淮始终没有出面去找漕衙官员商谈,摆明了对方不会松口,他又何必自取其辱?
除非薛淮愿意改换门庭,从清流骨干摇身一变成为宁党拥趸,而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之事。
厅内的沉默持续蔓延。
“虽说本官无法出面帮大家斡旋,至少还能为你们分析一二。”
薛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坦然道:“其实这件事早晚都会发生。盐协筹备之初,本官就对你们说过,漕帮和漕衙会损失一大笔你们以往进贡的份子钱,这必然会引来他们的敌意和针对。如今漕衙针对的并非仅仅是乔沈两家或者盐协,其根本目的在于扼杀一切试图改变运河现状、争取一个公平环境的努力!”
乔望山肃然道:“厅尊所言极是。眼下漕衙还只是针对我们几家,相信要不了多久,各家的货船都会遭遇刁难。”
众人闻言不禁长吁短叹。
虽说他们家底丰厚,然而因为这将近一年的快速发展,几乎所有人的产业摊子铺得都比较大,如果各家的货船不敢再走运河货运,后续会引发一连串的恶劣影响,说不定就会走向覆灭的结局。
淮扬盐商固然实力强悍,但是大燕境内可不止他们擅于经商,徽商、浙商甚至是北边的晋商,都对淮扬江南这片富庶之地虎视眈眈,一旦他们在漕衙的针对下出现危机,那些人可不会错过这等天赐良机。
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人心里不禁打起小九九。
许观澜和刘郑等豪族倒下之后,新任盐运使黄冲能力和品格都不俗,再加上薛淮亲自参与其中的盐政改革,淮扬盐商的处境已经好转不少。
在这样的前提下,就算他们还要给漕衙上缴份子钱,依然能比以前过得舒服。
也就是说盐协哪怕不在,向漕衙低头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
只是在薛淮当面,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表明态度。
“诸位是不是觉得,只要我等后退一步或者干脆解散盐协,漕衙就不会再针对我们?”
这个时候沈秉文不再沉默,他神情肃穆地望向众人。
王世林看了一眼薛淮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沈兄何出此言?”
沈秉文冷笑一声,他知道有些人心里正是这种想法,当即沉声道:“诸位可曾想过,对于漕衙和漕帮而言,我等往年上缴的份子钱究竟是否值得他们这般大动干戈?”
王世林若有所思地说道:“莫非此事另有玄机?”
“玄机?这不过是漕衙的立威之举。”
沈秉文语调不快,却显得极为严肃:“近百年来,漕运衙门在运河上一言九鼎,漕帮仗着漕衙的庇护作威作福,从来没人敢违逆他们的决定,而今出现了我们这群只想谋求公道的两淮盐商。漕衙真正在意的不是那笔份子钱,而是认为我们胆大包天,竟敢自作主张,从而担心其他商帮有样学样!”
这番话可谓振聋发聩掷地有声,让不少人陷入沉思之中。
沈秉文继续说道:“重新上缴份子钱也好,直接解散盐协也罢,这并不会让漕衙放弃打压我等的想法,因为他们想要一直维系垄断运河的地位,那就必须杀鸡儆猴!简而言之,只有把我们这些淮扬商贾打痛了打怕了,往后才不会有人敢闹腾,而是大家一起乖乖做砧板上的鱼肉!”
“一言以蔽之,若是失去盐协的庇护,我们失去的会比现在更多!”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薛淮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清茶,心中对未来老丈人这番话颇为赞赏。
想要改变这些大商人几十年时间养成的惯性软弱极为困难,所以这段时间他任由事态发酵,即便他手里有着可以让赵琮立刻屈服的把柄,也没有着急忙慌地丢出去。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扬州,不可能无时无刻庇护盐协,如果这些大商人遇到任何困难都只想着寻求他的帮助,那么无论发展到什么地步都是一群扶不起的阿斗。
唯有让他们真切意识到盐协的价值和团结起来的力量,将来才有希望离开这片乡土,将足迹迈向更远的地方。
良久,薛淮放下茶盏,看向神情各异、大多满面纠结之色的巨商们,平静地说道:“诸位,本官虽然不能给你们提供直接的帮助,但是有几条建议可供你们参详。”
众人连忙看向他,无比整齐地说道:“恭请厅尊赐教!”
269【反击】
“在本官看来,若想摆脱当下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有一个法子最简单,那便是公开退出盐协,继续向漕衙和漕帮上缴份子钱。方才沈公所言不假,漕衙这次肯定会持续打压淮扬盐商,但是对于最早站出来的拥趸,他们肯定会立为表率予以关照。”
薛淮这番话让不少大商人面色巨变,场间只有乔望山和沈秉文还能保持镇定。
黄德忠连忙起身道:“厅尊息怒,小人绝无此反叛之心!”
余者也都站了起来。
薛淮抬手虚按示意他们坐下,微笑道:“看来大家还是不了解本官的性情。人各有志来去自由,只要不转身便陷害算计其他同仁,盐协并不会强行拘束大家,你们大可放心,本官绝对不会做暗中报复之举。当然,一旦退出盐协就没有重新加入的资格,这一点需要事先说明。”
即便他的态度十分诚挚,场间依然没人敢做那个第一人。
“本官在这里明确表态,无论谁想退出盐商协会,本官都不会事后追究,一切都由尔等自行抉择。”
薛淮亦不勉强,继而话锋一转道:“漕运衙门手握运河稽查、航道调度之权,此乃朝廷法度赋予,正面硬撼非但徒劳,反易授人以柄,陷自身于险境。但是我们虽处被动,却非无还手之力。”
众人不禁满怀热切地望着他,齐声道:“厅尊请说。”
薛淮从容地说道:“眼下漕衙借规矩二字施压,你等不必硬顶其锋。乔、沈、徐等已被重点关照的几家商号,可暂时收缩运河货运,尤其是非盐货大宗运输。此举看似示弱退让,实则可减少被漕衙抓住把柄反复刁难的机会,避免无谓损失和人员折辱,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运河商运骤然少了这几家的大宗货物,于漕衙和漕帮而言亦非好事。”
乔望山附和道:“运河官船自有粮饷供养,而漕船靠的就是承运商货的利润。一旦这利润源头被掐断一大块,尤其是扬州段这等枢纽之地,最先坐不住的恐怕不是我们,而是那些靠运河吃饭的底层百姓和船主。”
“没错。”
薛淮正色道:“那些人收入锐减生计无着,他们的怨气会指向谁?是指向你们这些被逼无奈放弃运河商运的商贾,还是指向那些断了他们财路的漕衙官吏?”
黄德忠眼睛一亮,急促地说道:“厅尊的意思是借力打力,让对方内部生乱?”
薛淮颔首道:“漕衙和漕帮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亦有派系,更有无数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蒋总督再强势,他也需考虑数万张嘴的吃饭问题。当我们让出部分运河份额,漕衙的强势却导致他们实际收益下降,这份压力自然会传回去。故此,盐协未被漕衙重点针对的商号,即日起也要减少租用漕船和漕帮运力的比例。”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薛淮的策略看似简单,却是一刀砍在漕衙的命脉上既然双方逐渐势同水火,而漕衙又占据绝对的权力高点,那么淮扬盐商便主动退让。
所谓惹不起但是躲得起,漕衙利用掌管运河的权力刻意刁难,商贾们只能尽量寻求其他成本更高的路径。
这样一来,盐协可以避免与漕衙发生正面冲突,转而变成双方比拼底蕴和财力,就看是盐协的成员们先扛不住高昂的成本支出,还是漕衙下面那些人难以克服生存的压力。
而这可能是这些大商人唯一的优势,尤其是像广泰号和德安号这样的大商号,他们除了积攒的银子之外,在其他任何方面都无法和漕衙抗衡。
大部分人都想通这一点,对薛淮无比敬佩,但是也有人担忧道:“厅尊,这会不会太激烈了?漕衙和漕帮若因此恼羞成怒……”
“激烈?”
薛淮目光如电,肃然道:“漕衙扣船封货污名构陷断你等生路,就不激烈了?诸位怕漕衙恼羞成怒,难道就不怕对方步步紧逼,最终让你们重新沦为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那人立刻闭上嘴。
薛淮收回视线,放缓语气道:“至于漕帮,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本官已经将桑世昌之子桑承泽放了回去,条件便是漕帮扬州分舵这两个月必须安分。他们若敢出尔反尔,本官就会派人将桑承泽再抓回来,再治他一个欺瞒官府挑动民怨的大罪。故此,只要你们能抗住压力坚定信心,局势远没有你们想象得那般可怕。”
这番话让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毕竟漕衙行事要讲法度和规矩,漕帮那些人却不会那么老实,如今薛淮在他们头上悬了一把刀,这就能避免很多意外状况的发生。
“这次你们能否安稳度过难关,全看大家是否团结。”
薛淮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暂时没有被针对的商号不能置身事外,这是盐协成立的意义所在。今日你帮了被打压的同行,明日若漕衙的刀落到你头上,自有他人为你分担!若有人此刻心存侥幸,以为退出盐协或阳奉阴违便可自保,那便是自绝于众人。漕衙为何要针对乔沈两家?无非是分化瓦解各个击破,诸位若心存侥幸,便是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黄德忠和王世林等人闻言,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方才心底那点小盘算被薛淮毫不留情地戳破。
薛淮点到即止,他冷静地说道:“另外,漕衙行事真如他们标榜的那般公正无私吗?他们此次针对盐协,处处刁难区别对待,甚至不惜捏造证据构陷扣船,这些行径难道就真的天衣无缝?诸位不必直接与漕衙冲突,只需将每一次遭遇刁难的情况详实记录,包括时间、地点、负责官吏姓名、具体事由、损失情况、有无证人等。若被扣船扣货,更要仔细核对漕衙开出的文书,找出其夸大其词甚至凭空捏造之处!”
徐德顺激动地说道:“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才能和对面掰手腕!”
薛淮赞许地看着他,点头道:“这些证据暂时看似无用,只需静待时机。漕运关系国本,朝廷不会轻易出手,但若漕运衙门仗着权柄深重肆意妄为,弄得国朝赋税重地民怨沸腾,庙堂诸公定然不会坐视。这非一日之功,极需耐心与细致,但此乃破局之根本!”
这番话如同在众人晦暗的心底点燃一簇火苗。
漕运衙门并非无懈可击,他们每一次刻意针对都会给自己增添一条罪状,而在座众人只要能扛得住一段时间的重压,终将迎来柳暗花明之时。
薛淮继续道:“诸位,盐协的核心在于互助互利,越是艰难时刻越要抱团取暖。未被重点打压的商号,更要利用自身相对宽松的环境,帮助受打压的伙伴分担压力,提供运力、资金或渠道上的支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加入盐协,纵遇风浪亦非孤舟!”
“厅尊。”
乔望山起身道:“老朽不才,愿追随厅尊风雨同舟。”
沈秉文第二个站出来,紧接着便是王世林和黄德忠,余者纷纷起身郑重表态。
薛淮也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盐协存续与否,不在漕衙脸色,而在诸位是否真有同舟共济的诚意。本官方才所言种种,皆是建立在合乎法度的基础上,你们不必担心会触怒朝廷。倘若漕衙因此不择手段,做出那等无法无天之事,本官身为你们的父母官,即便舍弃这顶乌纱将官司打到御前,也会为你们求一个公道!”
此言掷地有声,犹如金石之音。
众人大为动容,虽然薛淮这段时间没有出面向漕衙商谈,但此刻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这样的承诺,毫无疑问给了他们最大的底气。
在规则之内,盐漕之争各凭本事,主要看谁先承受不住自身的压力。
漕衙若想借助权柄肆意妄为,薛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无非是看谁在朝中有人,难道他这个探花出身的清流中坚还会怕么?
众人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随即在乔望山的招呼下前往偏厅商议细节。
沈秉文并未动身。
待厅内再无旁人,他欣赏且佩服看着薛淮,又提醒道:“景澈,你今日所言只怕会一字不漏地传进那位蒋总督的耳中。”
薛淮淡然道:“意料之中。”
别看刚才那群人一个个表现得大义凛然,但是薛淮从来不会太过单纯,他知道人心不可测,蒋济舟若是在这些大商人当中没有眼线,他绝对不会冒然出手。
沈秉文略显不解地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事先甄别?”
“叔父,这些事是瞒不住的,就算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异心,只要你们开始有所动作,漕衙那边都会察觉端倪,因此强行保密没有任何意义,再者”
薛淮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就算蒋总督知道我的安排,他也难以就此罢手,一者他不会认为对付不了我这个年轻后辈,二者他得顾及漕衙那些官员的想法,身居高位者未必就能一言九鼎,很多时候难免会身不由己。漕衙迈出了第一步,后续的进展便非个人的意志可以强行决定。”
沈秉文点了点头,对薛淮的判断非常认同,不过他略显忧虑地说道:“盐漕之争若是逐步激化,只怕会惊动中枢。”
薛淮将杯中残茶饮下,然后起身走到挑窗旁边,抬头看向北方辽阔的天幕,轻声道:“叔父,如果我想把屋顶拆了,你说会有多少人反对?”
沈秉文思忖片刻,大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沉吟道:“几无可能。”
薛淮笑了笑,转头望着他,从容地说道:“其实我只想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