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95节

  沈秉文怔住。

  片刻过后,他会心一笑,由衷地赞叹道:“好手段。”

270【破绽】

  当扬州巨商第一次展现出精诚团结的面貌,淮扬地区靠着运河吃饭的绝大多数人很快就感受到剧烈的震动。

  面对漕运衙门来势汹汹的针对手段,盐商协会摆出惹不起只能躲的阵势,纷纷减少租用漕船和漕帮运力的比例,尽可能避免被漕衙官吏无故刁难。

  乔家的德安号和沈家的广泰号作为表率,其他商号也都相继效仿,对于部分距离较近的货运转向陆路。

  这样确实会让他们的货运成本飙升,但是相对于被漕衙扣船扣货导致的损失来说,短期内成本的上升也不是不能接受。

  另一边的漕运衙门同样不好过。

  运河沿岸八省,江苏地区显然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而扬州作为南北商贸的枢纽之地,兼之两淮盐运司位于大燕十一盐司之首,淮扬商界的实力本就首屈一指。

  如今他们在薛淮的捏合下抱成一团,直接对漕运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影响的不止衙门里那几位官员,还有无数靠着运河吃饭的船工、漕工、纤夫、胥吏乃至中下层官员。

  简而言之,以前绝大多数人都能吃上一口饱饭,如今几十家商号不断减少对漕运的依赖,这必然会导致很多原本能吃饱的人如今连米汤都喝不上。

  一如薛淮的意料,四面八方的压力不断传回位于淮安城内的漕运总督衙门。

  正堂之内,参政宋义神情凝重,虽然眼下局势还未失控,但也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他不禁看向端坐主位的蒋济舟,说道:“部堂,想不到薛淮竟然会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法子。”

  蒋济舟并未暴跳如雷,他平静地说道:“薛淮是个聪明人,这个法子算不上两败俱伤。那些盐商只是不再租用漕船而已,难道你能强迫他们租用?我等是朝廷命官,做事要讲规矩和法度,薛淮便是抓准这一点,笃定漕衙不敢乱来。”

  宋义默默一叹。

  那位扬州同知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这一手让漕运衙门的处境非常被动。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蒋济舟绝对不能善罢甘休,否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商贾,他们只要效仿两淮盐商协会,从此就不必再忍受漕衙无止尽的索求。

  如此一来,漕运衙门还如何掌控这千里运河?

  “部堂,下官认为这些盐商属实放肆,或许……”

  宋义顿了一顿,沉声道:“既然他们要和漕衙作对,不如继续勒紧他们的脖子,看他们能够坚持多久。”

  蒋济舟不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片刻后摇头道:“此策不妥。先前我让你们针对乔沈两家,一者是为了杀鸡儆猴,二者是将事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现在他们已经抱成一团,漕衙若是扩大打击范围,薛淮必然会弹劾本官滥用职权以致民怨沸腾。你莫要忘了,他虽然只是一个五品同知权知府事,却还是陛下青睐的新贵,朝中还有十分坚实的人脉。”

  宋义迟疑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乔沈两家的货船还是要查,其他商号暂时不要针对,以免局势进一步恶化。”

  蒋济舟轻敲扶手,沉吟道:“另外,不可再做那种无中生有的事情,可以吹毛求疵,但不能授人以柄。无论如何,这次是两淮盐商在薛淮的授意下先挑起争端,我们可以合理利用手中的权力,却不能过于恣意。”

  宋义信服地说道:“下官领命。”

  他明白蒋济舟这是要在明面上降温,若是因为盐商们的反抗就做意气之争,反而会落入薛淮的陷阱。

  这件事说来简单,但是身处局中能够始终保持冷静,尤其是像蒋济舟这般手握实权身居高位的重臣,其实是不太容易的决定。

  蒋济舟思忖片刻,忽地皱眉问道:“漕帮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一开始的布置,漕运衙门在官面上打压那些盐商,漕帮则在民间进行配合,这帮草莽豪杰有很多法子让那些富商难受。

  这般双管齐下,盐商们其实撑不了太久。

  宋义一声叹息,缓缓道:“部堂,薛淮前段时间将桑承泽放了出来,漕帮扬州分舵当天便偃旗息鼓。下官昨日和桑世昌见了一面,这老东西含含糊糊语焉不详,始终没有一个准话。他说薛淮以释放桑承泽提出一个条件,漕帮这两个月若是敢闹事,薛淮就会派人把桑承泽抓回去。”

  “哼。”

  蒋济舟冷哼一声,却又不好因为此事发作,桑承泽去扬州闹事是受到蒋方正的唆使,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而且这桑承泽……”

  宋义稍稍迟疑,最终还是把他当初在扬州府衙的见闻简略说了一遍,继而道:“部堂,下官总觉得此事有些古怪,桑承泽不像是受到薛淮的胁迫,相反是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端茶递水。桑承泽虽然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但桑世昌夫妇一直溺爱此子,倘若他已经倒向薛淮,只怕会影响到漕帮的立场。”

  “桑世昌没有那么单纯,他不会不知道漕帮今时今日的地位从何而来。”

  蒋济舟冷静地说道:“就算桑承泽已被薛淮降服,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纨绔子弟能有多大的影响力?难道桑世昌会因为一个儿子就放弃漕帮的百年基业?”

  宋义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盐漕之争归根结底是利益之争,盐商们每节省一笔出项,漕帮就得损失一笔进项,双方的矛盾始终无法调和。

  以前是盐商们默认和忍受漕帮的吸血,现在他们有了薛淮和盐协作为底气,不愿意再让出那部分利益,漕帮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就算桑世昌愿意为了儿子让步,漕帮其他长老、管事和底层帮众愿意么?

  一念及此,宋义正色道:“部堂放心,下官今日再去找桑世昌阐明利害,倘若漕帮还想维持以前的好日子,这次他们必须出力。”

  “嗯。”

  蒋济舟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两件事你要亲自安排。其一是这段特殊时期内,漕衙必须照顾好淮扬段下层胥吏和漕工们的生计,可以给他们发放一些米面盐油,要保证我们内部的稳定,以免被有心人利用。”

  宋义连忙应下。

  蒋济舟徐徐道:“第二件事,盐商们并非铁板一块,先前我让你不要扩大打压的范围,便是要从对方内部入手。如今他们正是斗志昂扬的时候,继续打压只会让他们抱得更紧。我们稍微放松一些,有些人自然就会心疼陡然增加的经营成本,然后再拉拢动摇那些人,让盐协内部出现分裂。”

  宋义双眼一亮,赞道:“部堂高明!”

  堂内沉肃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蒋济舟神情复杂地笑了笑。

  薛淮的成熟和理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这让他很难想象对方才二十岁出头,尤其薛淮这次的应对堪称官场手段的典范,从始至终都隐藏在幕后,利用一招不进反退把漕衙架在火上烤。

  倘若伍长龄也有这样的手腕和城府,何至于被他死死压制住?

  蒋济舟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轻声道:“这场风波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切不可大意,尤其是下面的官吏要始终把握好分寸,所以你得多操心一些,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是,部堂。”

  宋义恭敬地应下,又斟酌道:“下官担心此事闹到朝堂之上,会让薛淮达成心愿。”

  “你是说他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让两淮盐商们可以自行组建船队继而涉足漕运?”

  蒋济舟稍稍思忖,点头道:“这确实很像薛淮的行事风格,也能解释他为何要组织那些盐商做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只要将事情闹大,最后为了平息纷乱,说不定陛下真会让两边各退一步。往后盐协继续租用漕船,却又能借助自己的船队降低成本,果然是好算计。”

  宋义越想越觉得这就是薛淮的谋划,但是眼下却没有很好的办法阻止,除非漕衙捏着鼻子默许两淮盐商自行组建船队。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激化,最后薛淮在朝堂上撕开漕运衙门垄断运河的一丝缝隙?

  “不必担忧。”

  蒋济舟目光微沉,缓缓道:“事到如今,本官只好上一道折子,向陛下禀明此事原委。”

  宋义略显激动地问道:“部堂要弹劾薛淮?”

  “有何不可?”

  蒋济舟的脸上浮现一抹冷峻的锐意,一字一句道:“他身为扬州同知唆使盐商结社牟利,以此动摇漕运国本,本官身为漕运总督岂能无视?”

  宋义轻吸一口气,蒋济舟这道奏章一旦呈上,盐漕之争便难有转圜余地。

  “部堂。”

  宋义小心翼翼地劝道:“是否看看局势再做定夺?”

  “就算本官愿意等,你觉得薛淮会等么?这个年轻人素来心硬手黑,说不定他的密折已经送到京城了。”

  蒋济舟站起身来,眼中隐含煞气,寒声道:“本官可不是许观澜那种自负之辈,不会傻乎乎地等着看他出招。”

271【灵犀】

  随着时间的推移,江南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京城。

  皇宫,太液池畔。

  大燕皇帝姜宸坐在八角飞檐凉亭之中,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和秉笔太监张先恭敬地肃立一旁,两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神态,仿佛压根听不清两步外的韩佥在说什么。

  身为靖安司都统,韩佥肩负着天子耳目的重任,他要处理的事情不计其数,无论是对朝中百官的监察、皇子亲王们的关照乃至地方各处的紧要民情,他都需要当面向天子禀报,因此他入宫的次数十分频繁。

  纵如此,韩佥在天子面前依旧沉肃如常,似乎根本没有身为御前红人的觉悟。

  天子听完韩佥关于近期京中官员的几件案子,不置可否地问道:“云安还在杭州?”

  “是,陛下。”

  韩佥垂首应道:“云安公主孝心虔诚,亲自在杭州灵隐寺为太后娘娘诵经祈福,并在佛前许下宏愿手抄一百份孝经。微臣估计,公主大概会在七月份启程返京。”

  “不枉朕对她如此偏疼。”

  天子面露微笑,又问道:“先前她南下路过扬州的时候,悄悄离开船队在扬州待了几天?”

  不远处的曾敏和张先把头埋得更低。

  如果有的选,他们当然希望自己此刻是聋子,毕竟在宫中待得越久,这两位大太监都明白秘密越少越安全这个道理。

  韩佥毫不迟疑地答道:“回陛下,公主确有此举,不过这应是扬州同知薛淮的请求。当时妖教乱党意欲作乱,薛同知在城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只是人手不太充足,遂请公主府的护卫出手相助。那些钦犯落网之后,公主便立刻南下与船队汇合,并未耽搁行程。”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碧波微澜的湖面。

  卫皇后和柳贵妃都提过姜璃的婚事,而他在决定让沈望入阁之时,也曾给了姜璃自主选择的机会。

  倘若当时姜璃便表态接受,他便会下一道赐婚圣旨成全薛淮和姜璃,只是那丫头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婚约。

  如今薛沈两家已经定亲,而薛淮也已向吏部报备婚约一事,天子不可能强行拆散这对佳偶。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子依旧可以用一道赐婚圣旨让薛淮享齐人之福,可是这对于薛淮来说并非好事且不说沈青鸾身为商女如何能与天家公主平起平坐,光是薛淮在有婚约的前提下再攀附公主,这对他的名声极其不利。

  而且从姜璃的表现来看,她对薛淮似乎只有单纯的欣赏,并无男女之情。

  天子不禁有些迟疑,他并不在意这对年轻人是否两情相悦,然而他对薛淮寄予厚望,总不能强行给他安排一位怨偶,这显然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看来……还是得等姜璃返京之后,让后宫那两人去弄清楚她的心思。

  “陛下,这两个月江南还有一件事,关乎漕运衙门和两淮盐商协会。”

  韩佥语调不快,将盐漕之争的细节娓娓道来。

  曾敏听得脑袋疼,暗道那位薛同知真不是省心的主,去年才办了两淮盐运司一堆贪官污吏,今年又将矛头指向漕运衙门,大燕百余年历史上何曾有过这般能闹腾的年轻官员?

  其实曾敏不质疑薛淮的初衷,因为漕运衙门和漕帮对民间商户的压榨掠夺是明摆着的事实,两淮盐商除了要忍受漕衙的盘剥,还得面对漕帮那些草莽的欺凌,他们早晚都会奋起反抗。

  问题在于漕运衙门实在太过重要,千里运河是否安稳关系到京城乃至九边军镇的安危,这件事的严重性绝非查办两淮盐案可比。

  最关键的是……天子这几年愈发不喜臣子们挑起争端,先前若不是国库吃紧得厉害,他也不会默许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相继大动干戈。

  韩佥的陈述不偏不倚,尽可能地还原江南事端的实情,从两淮盐商为何要断掉给漕帮的份子钱、为何要减少租用漕船的比例,到漕运衙门为何会针对打压盐商们的货船,乃至近来两边渐成水火之势,一桩桩一件件讲得非常详细。

  天子对韩佥很满意,但是对江南的官员很不满意。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两边都还算克制,薛淮没有唆使那些盐商正面对抗漕运衙门,而蒋济舟也没有进一步使用强硬的手段逼迫盐商们服软,双方的斗争被控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

  否则要是他们大打出手,把江南赋税重地弄得民怨沸腾人心惶惶,天子绝对不会是当下这般淡定的神态。

  韩佥说完之后,天子沉吟片刻问道:“你怎么看待此事?”

  这是很罕见的状况,天子一般不会询问韩佥对于具体朝政的看法,这也能说明他此刻内心的情绪起伏。

  韩佥垂首道:“陛下,依臣拙见,此事根源在于利益。两淮盐协想降低自身不必要的支出,而漕运衙门不能对他们单独破例,因此难说谁对谁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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