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96节

  天子微微颔首。

  其实只要两边能够始终保持足够的克制,莫要引发地方的大规模动乱,这对天子来说不是坏事。

  无论他是借薛淮之手来敲打漕衙和宁党,还是让清流一党认清局势安分一点,他都可以居中裁决,这便是“使臣下相争”的帝王之道。

  但天子隐隐有些担忧,盖因薛淮这家伙没那么老实,从他过往的表现来看,他总是会尽量谋求最大的成果。

  也就是说,江南的风波可以控制只是一个假象,谁也无法确定那个盖子何时会被揭开,继而闹出一场惊天风波。

  当此时,天子不由得想起那次沈望的奏对。

  一个猜测忽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或许这对师徒私下里已经商议妥当,由沈望先行进谏,劝说天子尝试对漕运进行改革,并且将扬州设为试点。

  在天子没有明确答应之际,远在江南的薛淮便配合他的座师,挑起两淮盐商和漕运衙门的争端,这个时候沈望再度进言,只要薛淮适时呈上一封奏章,师徒二人便可以完成一次心照不宣的合作。

  而到了那个时候,面对江南重地的忧患,似乎天子只能答应沈望的奏请。

  “呵呵。”

  凉亭中夏风习习,天子忽然发出的轻笑让两位大太监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有韩佥还像一个木桩那般站在旁边。

  天子目光幽深地望着湖面,淡淡道:“此事暂且搁置,朕知道了。”

  韩佥躬身应道:“是,陛下。”

  ……

  翌日,早朝之后,工部尚书沈望被天子留对。

  御书房中,天子坐在御案之后,抬眼望着沈望清癯的面容,眼神显得十分复杂。

  他当然知道沈望并非世人心目中一味追求清正的迂腐官员,从当初他奉旨查办工部贪渎案的过程便能看出,沈望并不缺少官场权术的造诣,只不过相较于薛明纶等人,他始终有着高于标准的底线和准则,而这便是天子看重他并且要让他入阁的缘由。

  可是如果沈望和薛淮私下串联,为达目的不惜挑动盐漕之争,这便触犯了天子的逆鳞身为臣子,怎可将这份心机用在君王身上?

  “沈卿。”

  天子语调平和一如往常,甚至还带着浅淡的笑意:“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廷推结果?”

  孙炎乞骸骨之后,内阁现有四位大学士,自然需要增补一名,最终进入候选的是礼部尚书郑元和工部尚书沈望。

  在前几天的大廷推中,沈望的得票远远超过郑元,入阁已是板上钉钉。

  沈望不慌不忙地说道:“回陛下,臣已知晓。”

  “朕打算过两天便将你入阁一事晓喻中枢部衙和各地官府。”

  天子似乎满怀期许,然后话锋一转道:“沈卿可知江南盐漕之争?”

  沈望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坦然道:“臣有所耳闻。”

  他毕竟是工部尚书,而工部掌管着天下河道工程,若说他对漕运衙门的事情一无所知,显然是有意欺瞒君上。

  天子并不意外他的回答,随即有感而发道:“之前沈卿建言改革漕运一事,朕始终难下决心,如今看来确实如卿所言,漕运积弊甚多,以致民间沸反盈天呐。”

  然而沈望并未顺势进言,他神情凝重地说道:“陛下,臣之所以会建言此事,皆因漕运衙门和漕帮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安稳,但如今争端已起,臣认为或许要等事态平息再做定夺,以免地方上人心惶惶。”

  天子双眼微眯,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便在这时,曾敏躬着身子入内禀道:“启禀陛下,江南八百里密奏!”

  天子不由得看向沈望,倘若他的推断没错,这应该是薛淮的密折,相隔千里的师徒二人在他面前完成一次精妙的配合。

  或许沈望就是在等这封奏章到来才会出手。

  天子移动视线,不动声色地看向曾敏道:“何人密奏?”

  曾敏垂首低眉,无比恭敬地说道:“回陛下,此乃漕运总督蒋济舟之奏章,标注直呈御前四字,由通政司直送司礼监。”

  御书房内一片沉寂。

  曾敏长时间没有得到天子的回应,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他看见的是天子那张阴沉的面庞。

  仿若黑云压城。

272【争锋】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曾敏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骤然升起。

  联想到昨日在太液池畔的见闻,曾敏意识到手中的奏章是一个烫手山芋,不禁暗暗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该只想在天子面前表现勤恳,应该让张先呈递这封密奏。

  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对蒋济舟的密折这等反应。

  按照常理而言,蒋济舟身为正二品的漕运总督,即便他和首辅宁珩之的关系比较亲近,仍旧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本就有随时随地直达天听的权利。

  如今江南盐漕之争愈演愈烈,蒋济舟将此事呈递御前不是忠心的表现么?

  曾敏思绪纷乱,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封奏章放在御案之上,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

  沈望同样注意到天子的情绪变化,他稍稍一想就大致明白其中原委。

  时至今日,天子已经牢牢把控朝堂大权,但是和十几年前夙兴夜寐勤勉治政相比,如今他更希望那些手握实权的重臣能够为君分忧,尽可能避免将麻烦推到御前。

  就拿盐漕之争来说,天子想看到的是最终的结果,而非任何一方直接把矛盾公开化,因为一旦这封奏章送上来,无论是薛淮还是蒋济舟的手笔,天子都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毕竟漕运关乎国本根基。

  或许在蒋济舟看来,让天子及时知晓下面的民情乃是忠臣的本分,问题在于天子有靖安司和内廷这两套耳目,当下还不至于轻易被下面的人蒙骗。而他身为漕运总督,理应将争端处理妥当,最后将事情始末呈递御前,这才是他真正该做的事情。

  其实在几个月前,沈望和薛淮便有过书信往来,最初薛淮的计划是让老师先试探天子的态度,然后他让盐商协会主动脱离漕运衙门,等漕衙和漕帮出手之后,他再上一道奏章向天子阐明利害,从而推动漕运试点改革一事。

  但是沈望在反复斟酌之后,修改了薛淮的后半部分计划,即在不违反朝廷法度的前提下,等待漕运衙门将这件事捅破天,最后再后发制人。

  御案之后,天子幽深的视线落在那封标注着“直呈御前”的奏章上。

  他不用打开也知道蒋济舟在里面写了什么。

  “召宁珩之、欧阳晦、郑元、蔡璋、房坚、王绪、卫铮和范东阳觐见。”

  天子语调不高,略显沉肃。

  曾敏连忙躬身应下,迈着小碎步离去。

  天子依旧没有打开那封奏章,抬眼看向沈望道:“沈卿,你如何看待盐漕之争?”

  沈望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

  从方才天子的安排就能看出,内阁首辅和次辅、一位左都御史、四位尚书再加上一位左副都御史同时被召见,这样的场景并不多见,足以说明天子对此事的重视。

  思忖片刻之后,沈望应道:“陛下垂询,臣不敢不尽言。盐漕之争,看似两淮盐商结社抗税、漕衙秉公执法,实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何为暗流?”

  “陛下,臣昔日奏陈漕运改革之议,并非无的放矢。漕衙权柄过专,几成独立王国。吏员胥役借稽查之名行盘剥之实,苛捐杂税名目繁多,商民苦之久矣。盐商协会所为,不过是将此百年积弊掀开一角,让陛下得以窥见冰山之下。蒋部堂奏章中,必然详陈盐商抗命之状,却未必肯言其抗命之由乃因盘剥过甚,忍无可忍也。”

  天子闻听此言,神色并无变化,唯有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着。

  沈望见状不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所谓圣心难测,倘若他一味帮薛淮说话,反倒容易产生相反的效果。

  天子也没有继续追问。

  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君臣二人各怀心思。

  良久,曾敏去而复返,一众高官重臣鱼贯走入御书房。

  天子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有漕运总督蒋济舟呈递御前奏章一份,事关江南盐漕之争。曾敏,将这份奏章给众卿家念一遍。”

  “奴婢遵旨。”

  曾敏上前拿起奏章,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诵读。

  当他念到蒋济舟弹劾薛淮唆使两淮盐商结社、抗拒漕运衙门稽查致使运河商运阻滞、民怨沸腾几致动乱之时,御书房内的重臣们心头皆是一凛。

  天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而后面无表情地说道:“议一下吧。”

  短暂的安静过后,刑部尚书卫铮当先站出来说道:“陛下,漕运乃国朝命脉,关乎京畿安危,不容轻视。薛淮身为地方同知,不思调和商民,反而纵容乃至煽动盐商结社对抗漕衙,其行径轻则扰攘地方,重则动摇国本。臣以为,当严旨申饬薛淮,责令其即刻解散盐商协会,约束盐商恢复漕运旧例。若其抗命,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他身为朝野皆知的宁党骨干,这个时候第一个挺身而出弹劾薛淮,几乎是天子意料之中的事情。

  天子不置可否,状若无意地看了沈望一眼。

  他的态度其实不难猜测,蒋济舟这封奏章让他很不满意,但是漕运改革试点一事能否成行,要看沈望能否说服这些重臣。

  沈望心里清楚,故而上前一步说道:“陛下,卫尚书所言漕运之重,臣深以为然,可是蒋总督奏本所言恐有偏颇。据臣所知,两淮盐协乃盐商为规范行商、互助互利所设,并非受薛淮唆使对抗漕衙。其成立之初,亦曾向盐运司及扬州府衙备案,合乎朝廷鼓励商贸之策,何来煽动对抗之说?”

  见卫铮吃了一个软刀子,礼部尚书郑元毫不迟疑地反驳道:“薛同知乃沈尚书门生,足下为其辩驳不足为奇。然薛淮行事向来大胆,而今挑起盐漕之争搅得江南不宁,其所作所为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急于求成博取名声?如今盐协所为激起漕衙反弹,蒋总督直陈其非,更显薛同知行事孟浪不顾大局,朝廷若再纵容,恐江南永无宁日!”

  这位老尚书年近六旬,原本很有希望入阁,但是因为沈望的崛起,他最终还是失去了此生仅有的机会。

  若是换做以往,他不会如此偏向于宁党,然而沈望断其入阁之念,他才会这般直接地朝薛淮开火。

  沈望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过于激动,而是冷静地回道:“郑大人所言,恕在下难以认同。薛淮其人锐气可嘉,但亦知分寸,其在扬州所为,无论盐政整顿亦或此番盐漕之争,皆遵循法度二字,并无逾越之举。至于门生故旧之关系,在下若是没有记错,郑尚书和蒋总督乃是同年登科?”

  郑元眉头微皱。

  他和蒋济舟确为科举同年,然而两人的关系并不亲近,过往亦无太多接触,只是他先含沙射影指责沈望出于私心,如今若强行辩解他和蒋济舟的关系,未免会让天子心生不悦。

  当此时,素来习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户部尚书王绪忽然开口说道:“陛下,诸位大人,漕运关乎赋税命脉,而江南乃财赋重地,委实大意不得。百十年来,漕运衙门和漕帮并未出过乱子,而今盐漕之争势同水火,对于国朝绝非好事。究其根源,皆因盐商协会在薛同知的支持下强行对抗漕衙,此风断不可长,务必要尽快恢复漕运秩序!”

  天子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位掌管大燕国库的财神爷。

  卫铮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而郑元对薛淮的敌意也不难理解,他只是没有料到户部也会旗帜鲜明地表态。

  转念一想,漕运是否安稳直接影响到户部的运转,王绪虽非宁党中人,却也不愿看到千里运河出现问题,到时候夏税秋粮无法按时押解入库,倒霉的还是他这位户部尚书。

  御书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严肃。

  天子的视线转向沈望,君臣二人对视一眼,天子似乎在说,朕为何先前不答应你的奏请,如今你应该知道缘由了。

  沈望当然知道,或者说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幕的出现。

  漕运利益牵连甚广,而且漕衙积弊绝非一两个人的问题,这和两淮盐运司的贪腐不同,后者只是大燕十一处盐司之一,兼之许观澜等人触犯到天子的逆鳞,被清查是必然的结果。

  当下已经表态的三人之中,卫铮是出于维护宁党同僚,郑元是出于个人恩怨,王绪则是考虑到户部的钱袋子,无论他们出于怎样的初衷,至少明面上的说辞都是冠冕堂皇,而沈望想要一一辩驳恐怕很难。

  这就是庙堂之上做事的难处,就算是天子也不可能强行推动一项大多人反对的决议,否则他不会等到薛淮将两淮盐案的盖子揭开,才让心腹股肱插手盐政监察。

  眼见沈望独木难支,忽有一位老臣站了出来。

  沉寂多时的次辅欧阳晦迈前一步,朝天子躬身一礼,然后情真意切地说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天子淡淡道:“爱卿但说无妨。”

  欧阳晦微微弯着腰,叹道:“臣不明白,两淮盐商何以不惜增加成本也要避开运河?蒋总督奏本只言薛同知煽动,却避而不谈漕衙是否有过度稽查、区别对待、甚至构陷扣船之事,若无此等逼迫,盐商岂会自讨苦吃?若一味指责薛同知与两淮盐商,而放纵漕衙滥用职权,恐非公平之道,亦难服众,还望陛下明察!”

  这番话如同一柄锋利的钢刀,毫不留情地插在卫铮等人的心尖上。

  御书房内陡然泛起一片肃杀之气。

  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内阁首辅宁珩之转头望去,正好对上欧阳晦苍老的双眼。

  后者不动声色,心中却涌起一股快意。

273【风雷渐起】

  宁珩之收回视线,他并不意外欧阳晦的出手。

  孙炎被迫乞骸骨之后,欧阳晦在内阁的话语权进一步降低,再加上天子对沈望的器重人尽皆知,沈望入阁一事稳步推行,还有多少人愿意来烧这位年迈次辅的冷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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