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身体向后,缓缓靠上椅背,神情显得深邃难测。
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元辅,沈卿,望尔等谨记今日之言。江南乃大燕之江南,运河乃国朝之运河,朕要的不是谁压倒谁,而是各司其职相安无事,共保国泰民安。”
这番话既是在说盐漕之争,同样是在提点已经显露端倪的宁党与清流之争。
朝中派系之争在所难免,但是天子不想看到有人逾越雷池,对于宁沈这等人物来说,此言几近于明示。
宁珩之当先起身道:“陛下圣训,字字千钧,老臣铭感五内。天心即国本,臣等自当以社稷安稳为念。江南事关乎运河命脉,老臣定会约束百官,以朝廷法度为纲,绝不使个人之私凌驾于国事之上。至于朝堂之上偶有争端,政见或有小异,然为国为民之心应无二致。老臣身为内阁首辅,定与诸位同僚同心戮力共维大局,绝不负陛下殷切期许。”
天子对他的表态很满意,随即向一旁看去。
沈望随之起身一礼,语调清朗而坚定:“陛下殷殷期许,臣定谨记于心。元辅与臣纵有政见之异,然忠君体国之心绝无二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庙堂进退自有法度,臣必持此本心,绝不以门户之见误国事,亦不以意气之争累圣心。唯愿政通人和各安其位,此即臣所愿竭诚效力之鹄的。”
“好。”
天子轻舒一口气,微笑道:“朕得元辅与沈卿,当能高枕无忧也。”
两人连忙自谦。
见天子眼中乏意渐露,他们便行礼告退,天子则让曾敏亲自相送。
“元辅,请。”
走出御书房,沈望微微侧身,面带微笑地看着宁珩之。
“沈尚书,请。”
宁珩之同样神态温和。
两人遂并肩前行,一路商谈国事政务,仿佛之前在御前争执的场景从未发生过。
曾敏跟在两人身后,听着他们相谈甚欢,看着两人和谐的背影,不禁默默感叹一声。
275【一抹微光】
扬州府衙,同知厅。
薛淮坐在案前,翻阅着各县夏税的征收情况。
章时和郝时方在这件事上颇为用心,他们都是扎根地方的经年老吏,在薛淮的支持下能够大刀阔斧地解决所有困难,兼之去年刘郑等豪族不法侵占的田地悉数发还给百姓,以及沈乔等大族主动清丈田亩,今年扬州府的夏税征收远高于过去几年。
扬州府作为漕运枢纽,田税负担要低于苏南各地,过去三年的夏税平均每年约为二十五万石,而今年粗略估算是三十五万石,且没有加重境内百姓的负担,这显然是非常出色的政绩。
薛淮放下透着墨香的卷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治理一府之地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像扬州这般牵连各方利益的重镇,除去征收夏税秋粮和推行新政之外,他还要承担监督盐政改革的重任,有些事情可以交给下面的官吏分担,有些事则只能依靠他自己。
比如当下似乎陷入僵局的盐漕之争。
盐商协会在乔望山和沈秉文的组织下,不断缩减对漕船运力的租用比例,短途货运优先选择陆路,这虽然提高了他们的成本,却有效地避免受到漕衙的针对。
而漕衙的反应显得耐人寻味,他们没有进一步扩大打击范围,甚至连徐德顺和周岩等大商人名下的产业都轻轻放过,将重心集中在乔家的德安号和沈家的广泰号。
漕衙官吏不再无中生有刻意构陷,但是对乔沈两家盘查力度之强达到顶峰,与此同时,盐协内部有不少人都接到了漕衙和漕帮递来的橄榄枝。
这其中有些人立刻禀报薛淮,却不排除也有人的立场已经发生动摇,毕竟在先前要给漕衙和漕帮上缴份子钱的前提下,漕运依旧具备成本低廉的优势,倘若现在对方不再征收份子钱,这对逐利为重的商人们来说充满绝对的诱惑力。
更何况薛淮不可能一直待在扬州,而漕运衙门永远都会存在,此消彼长之下,盐商协会内部难免会出现分歧。
薛淮对此没有任何表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局势变化。
按照他和沈望的分析和推断,天子这次应该会派一位重臣专程南下调停盐漕之争,多半会是老熟人范东阳,一者此人先前便有过南下押解盐案赃银的经历,对于江南的局势比较熟悉,二者范东阳身为左副都御史,想要更进一步的话自然需要一桩大功劳。
薛淮有把握让对方站在两淮盐协这一边。
“大人。”
江胜走进来禀道:“靖安司叶掌令求见。”
“快请。”
薛淮站起身来,不一会儿便见到叶庆风尘仆仆的身影,遂上前迎道:“介福兄。”
叶庆亦抱拳道:“景澈兄。”
两人对面而坐,江胜奉上香茗便退了出去,亲自守在门外。
叶庆这段时间不在扬州,他身为江苏掌令当然不会只管扬州一地,先前是因为要配合薛淮查明玄元教的隐患才会长期逗留。
如今玄元教暂时销声匿迹,那个胡娇娘和孟书生始终不见踪影,济民堂则在各地官府的协力合作下肃清隐患,并且缩小规模只留下四间药堂。
表面上看暂时不需要担心玄元教作乱,靖安司只要维持后续的追查即可,但是无论薛淮还是叶庆都不敢轻忽大意,这种妖教乱党的破坏力不容小觑,谁也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掀起一场风波。
薛淮当先问道:“介福兄,那艘船到京城了?”
“到了。”
叶庆的神情略显凝重,继而道:“按照路程估计,官船大概是在五六天前抵达通州码头。景澈兄,根据我安排在船上和沿途跟随的兄弟回报,这一路上他们虽然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监视,但是从始至终并未遭遇危险。”
薛淮不禁陷入沉思之中。
当初他请靖安司将除柳英之外的玄元教钦犯押送入京,最重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引诱躲藏在暗处的乱党高层出手,进而查出隐藏在漕运衙门和漕帮之中的奸细,与此同时还能给朝廷提供一个清查漕运衙门的借口。
只是对方显然也非蠢货,明知这是薛淮的诱敌之计,又怎会再次上钩?
毕竟先前在扬州沈园和城外大明寺,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亏,即便柳英耗费十余年培养的所有心腹一朝尽丧是那位老祖的计划,但是胡娇娘手下大批精锐的损失却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所以即便他们很想杀人灭口,制造一起运河上的意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好在薛淮一直做着两手准备,那艘船没有出现意外,但盐商协会的崛起让漕衙无法接受,他们终究还是被薛淮拖入泥潭之中。
唯一可惜的便是没有进一步抓住玄元教的马脚。
叶庆饮了一口茶,见薛淮的神情略显沉肃,便宽慰道:“景澈兄,虽说这次没有引得妖教上钩,不过他们的存在已经败露,韩都统已将妖教高层列为靖安司重要追查目标。往后他们若是敢再兴风作浪,靖安司一定不会放过这些乱党。”
薛淮感慨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倘若这次能将玄元教一举铲除,陛下自然能够省心不少,而且介福兄也可以更进一步。”
叶庆对薛淮的忠耿早有了解,后面那句话更让他露出笑容,谦逊道:“其实去年协助景澈兄查办两淮盐案,我便已经积攒了不少功劳。说起来,靖安司地方九位掌令,应该属我的运气最好,那些家伙恨不能花大价钱跟我换一换,都说薛同知是福星,和你待在一起肯定少不了功劳。”
这话虽然是花花轿子众人抬,但以叶庆的身份来说,能够说到这个地步足见他和薛淮的关系之亲近。
“介福兄过谦了。”
薛淮也笑了笑,然后问道:“不知先前拜托介福兄查的那件事可有眉目?”
“和凌家有关的那件事?”
叶庆得到薛淮肯定的答复后,点头道:“我正准备和你说。当年凌青夫妇亡故之后,他们的两个儿子也相继暴毙,根据靖安司保存的卷宗可知,这两人虽然成亲但是没有子女。至于凌英,关于她的记载不多,不过我托一位同僚调查当年住在柳家附近的老人,得知凌英在嫁入柳家后育有一女,那桩大案爆发之后,凌英被柳家人休弃,连那个女婴一并被赶出柳家。从时间上推算,当时那个女婴应该还在襁褓之中。”
薛淮眉头微皱,脑海中浮现徐知微那张冷艳倾城的容颜。
已知柳英在十八年前作为玄元教的新人奉命追杀凌英,她亲口承认最后得手,同年在荒郊野外捡到襁褓中的徐知微,而叶庆打探的消息若无虚假,那徐知微的年纪和凌英的女儿便能对上号。
假如徐知微便是凌青的外孙女、凌英的亲女儿,那柳英岂不是她的杀母仇人?
叶庆对这件事的内情同样熟稔,他打量着薛淮的脸色,斟酌道:“景澈兄,那位徐神医若是知道她一直认贼作母,只怕……”
“也许只是巧合。”
薛淮叹了一声,在他看来徐知微的身世若和凌家有关,最大的问题不是柳英这个人的存在,而是这会牵扯到十八年前那桩震动朝野、改变庙堂局势的大案。
“此事还请介福兄保密。”
薛淮叮嘱一声,又道:“介福兄,这几个月可曾发现漕衙和漕帮的异常?”
漕帮和玄元教的利益勾连已经确定,只是目前还不清楚这究竟是漕帮集体所为,还是某些高层人物的牟利之举,薛淮之所以费尽心思引漕衙入局,不光是为了推动漕运改革,也和隐藏在背后的乱党有关。
“你知道漕运衙门对靖安司一直格外戒备,我们的人不方便有太大的动作。”
叶庆先是解释了一句,然后低声道:“不过半个月前我的部属发现一艘漕帮的走私货船,经过兄弟们十分小心的探查,发现这艘船里有一批伪装成普通货物的珍贵药材。”
“药材?”
薛淮心中一动,他不会忘记济民堂在事发之前,被玄元教的人转移走大量财货,其中就有不少珍稀药材。
“没错,就是药材,景澈兄可知这艘船运往何处?”
叶庆凑近一些,肃然道:“此船目的地便是淮安城内一处宅子,而这座宅子的主人名叫董大昌,他本人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药商,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乃是漕运总督蒋济舟之子蒋方正的奶兄弟!董大昌之母便是当年照顾蒋方正的乳母!”
薛淮忽地站起身来。
叶庆提供的这个消息犹如迷雾中的一道亮光,让薛淮心中一震。
这段时间他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那就是蒋方正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和对方过往从无交集,也没有权贵子弟之间争勇斗狠的矛盾,蒋方正又非漕衙的正经官员,就算要解决盐漕之争,也轮不到他一个衙内出头。
叶庆继续说道:“景澈兄,现在我们并不能确认那艘船上的药材和济民堂有关,也不能确认董大昌所为是出于蒋方正的授意,但如果妖教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漕运总督的家里,这件事就有些麻烦了。”
“介福兄,麻烦你把那艘船上的药材名单写给我。”
薛淮转身望着他,正色道:“另外,此事务必绝对保密,不能走漏一丁点风声,更不能让董大昌乃至蒋方正察觉端倪。”
“好,我早有准备。”
叶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交给薛淮,上面正是走私船上的药材种类名目,继而叮嘱道:“景澈兄,按照靖安司的规矩,我本不该将此事告知你,但我知道你一心为公,所以无论你有何打算都要事先知会我一声。”
薛淮接过来,郑重地说道:“介福兄请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除非……到了图穷匕见之时。”
276【初生牛犊】
淮安,东城越河街。
这条街上有一座七间七进的深阔庭院,名为江淮漕运同谊会馆,其实就是世人俗称的漕帮总舵。
走进悬着“漕通四海”巨匾的黑漆大门,穿过屋宇连绵的前院和中庭,往后可见数座精舍藏于庭院深处,这里便是漕帮帮主桑世昌一家的居所。
东南角一处偏僻小院,四名劲装大汉肃立如松,犹如一堵墙守在外面。
房内,桑承泽像一头烦躁的困兽,一脚踹在厚重的梨木桌腿上,震得茶盏叮当响,外面的看守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被关在这里十余天。
自打从扬州回来,还没等他按照薛淮教的法子说服父亲,迎面而来的便是父亲劈头盖脸的怒斥:“逆子!你懂什么?漕帮的饭碗是漕运衙门给的!总督大人发了话,宋参政亲自登门,要我们全力配合对付盐商协会,你还想给那薛淮当马前卒?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容桑承泽过多辩解,桑世昌便让人将他关在这座小院里,不许他离开半步。
桑承泽非常清楚父亲的脾气,在他眼里自己仍旧是那个贪图享乐的败家子,父亲肯定认为他是被薛淮几句话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只会花天酒地竟敢胡乱插手帮中大事。
一想到薛淮对他的信任和期望,桑承泽就无法忍受被困在此处,然而外面的四名看守是他父亲培养的高手,他根本没有强闯出去的能力。
桑承泽来到窗边,望着外面高墙割下的一角灰蒙蒙天空,正在苦思冥想如何逃出樊笼之时,一缕熟悉的嗓音忽地传入他耳中:“让开。”
那几名看守恭敬地回道:“是,夫人。”
桑承泽遽然转身,随即便见他的生母、桑世昌的正室夫人刘氏走了进来,看守们自然不敢阻拦帮主夫人。
“娘!”
桑承泽大喜过望,连忙上前恳求道:“娘,求您让我见父亲一面!”
刘氏握着他的手,愁眉道:“泽儿,你究竟要胡闹到什么时候?跟你父亲拧着来,你能有什么好处呢?”
“娘,儿子不是胡闹!薛大人将我放回来,不是为了怂恿我和父亲作对,而是希望能给咱们漕帮留一条生路!”
桑承泽语速极快,他以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说道:“娘,您帮帮我,让我见父亲一面,就一面!我只要一次说话的机会!如果父亲还是不肯同意儿子的想法,我愿意三年之内不离开淮安半步!”
望着他恳切的神情和眼中跳动的火焰,刘氏不禁微微一怔,她何曾见过这孩子对一件事在意到这种程度?
她既感到心疼,又担心若是不答应他,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于是长长叹了口气,点头道:“娘知道了,你且安生待着,娘去跟你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