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99节

  桑承泽惊喜地说道:“谢谢娘!”

  翌日,内宅书房。

  桑世昌面沉如水地坐在太师椅中,盯着走进来的桑承泽。

  他本来不想理会这个愚笨顽劣的小儿子,奈何刘氏与他同甘共苦几十年,终究还是要给发妻几分体面。

  书房内的氛围颇为严肃,只见桑承泽来到近前,忽地撩起衣摆直挺挺地跪下去。

  这一跪,让桑世昌和坐在旁边的刘氏既诧异又动容。

  “父亲。”

  桑承泽的声音略显沙哑,却又异常清晰,他抬头望着桑世昌说道:“儿子知道您心里有气,但儿子今日所言,句句为漕帮百年计,若有半字虚妄,任凭家法处置!”

  或许是因为他今日不同以往的缘故,桑世昌没有直接训斥,只是沉声道:“好,老子今天就给你这个机会,看你能说出个什么道理来!”

  桑承泽努力平复心境,脑海中浮现薛淮的谆谆教导,开门见山道:“父亲,您觉得蒋总督和宋参政真把我们漕帮当自己人?他们不过是要借我们的刀去对付两淮盐商。事情若是成了,好处都是漕衙的,我们漕帮反倒在商贾心中坐实了恶名。事情若闹大甚至捅破了天,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一定是我们漕帮。无论怎么看,这件事对我们漕帮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刘氏面上略显诧异,这孩子素来胡闹惯了,没想到他还真能说出几分道理。

  然而桑世昌冷笑道:“蠢货,如果没有漕衙的庇护,漕帮能有今日风光?你可懂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蒋总督手握八省漕务,他确实不会轻易放弃漕帮,但他若想捏死我们桑家易如反掌,所以桑家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懂了吗?”

  虽说他并不觉得桑承泽被薛淮关了两个月就会脱胎换骨,但终究是他最疼爱的幼子,这番话非常直白地告诉桑承泽一个简单的道理漕帮内部不只有桑家一系,蒋济舟完全可以支持别的人,到时候漕帮依旧是漕帮,可桑家就会被踢出局。

  桑承泽稍稍沉思,然后恳切地说道:“父亲,蒋总督便是算准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地驱使我们漕帮冲锋陷阵,然而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这样下去只会让漕帮的处境越来越艰难。父亲,难道您能甘心让几代人打下的基业,沦为旁人争权的炮灰?难道您就不想为漕帮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此言一出,桑世昌竟然笑了起来。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刚想开口却被桑世昌抬手阻止。

  他没有声色俱厉,反而略显平静地望着桑承泽,问道:“你觉得这次漕衙会输?”

  桑承泽毫不犹豫地点头道:“是!”

  正因为他坚信薛淮会是盐漕之争的胜者,才希望父亲能够及时修正策略,避免漕帮被带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

  “看来那位薛同知蛊惑人心的手段确实不凡,难怪他年方弱冠就能主政一方。”

  桑世昌意味深长地感慨着,继而看着桑承泽说道:“为父不明白你对薛淮的信心从何而来,但是你要知道一点,漕运衙门的问题算不上机密,京城那些官老爷心里清楚得很,宫中那位天子更是如此,然而从来没人提出要查一查,你可知道原因?漕运关系着京城和九边的安稳,只要这个现状一天没有改变,薛淮和两淮盐商就不可能赢漕衙!”

  “万一有了变化呢?”

  桑承泽语不惊人死不休,短短七个字便让桑世昌神色微变。

  他微微皱眉道:“薛淮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薛大人并未对我明言。”

  桑承泽老老实实地回答,又解释道:“父亲,您可能对薛大人还不了解,其实只要看他这两年的作为就知道他不是异想天开的人。他在京城的时候查工部贪腐、查科举舞弊,对手是内阁大学士和尚书侍郎这等高官,最后的结果如何?他来到扬州以后,仅仅一年时间就扫清麾下的贪官污吏,顺带着查办两淮盐运司和一堆本地豪强,难道这还不够证明他的能力?”

  桑世昌闻言不禁陷入沉默。

  桑承泽仰头看着他,继续说道:“至于这次的盐漕之争,虽然儿子不知道薛大人还有哪些底牌,但儿子坚信他既然敢对漕衙出手,那就一定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父亲,您莫要忘了,薛大人的父亲据说是天子最器重的大臣之一,而他的座师又是清名卓著的工部尚书,如果只是比拼背景和势力,薛大人并不弱于蒋总督!”

  “你倒是对他充满信心。”

  桑世昌哼了一声,缓缓道:“逆子,你要牢记自己的立场。就算薛淮真有逆天改命的手段,漕帮在他手中还能落到好?你到底要如何才能明白,漕帮和漕衙始终站在一起,我们的利益绝对一致。当下薛淮想尽办法蛊惑你这个傻小子,无非是想分化我们和漕衙,等到他彻底得势那一天,他照样会对漕帮开刀!”

  “父亲,儿子考虑过这个问题。”

  出乎桑世昌的意料,桑承泽十分冷静地说道:“这就是儿子想和您说的第二件事。这么多年来,漕帮一直靠着运河两岸商户的份子钱养活下面的兄弟们,但是这早晚会引来那些商户的反抗,如今两淮盐协的割席就是证据。如果我们还不求变,等到漕衙失势那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桑世昌摇摇头道:“说得轻巧。”

  “至少可以努力一次,不对吗?”

  桑承泽诚恳地说道:“父亲,儿子想去扬州,不是为了和大哥争权,而是想弄清楚薛大人的打算,说不定就能给我们漕帮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刘氏望着就像变了一个人的桑承泽,一时间感慨万千,转头对桑世昌说道:“老爷,看来泽儿真的懂事了,何不给他一次机会?”

  桑世昌定定地看着勇敢和自己对视的桑承泽,良久才说道:“起来吧。”

  桑承泽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您答应了?”

  “无论如何,蒋总督和宋参政的面子要给,漕帮必须和漕衙保持一致的立场,这一点我已经明确和王奎说过。”

  桑世昌神情肃然,随即话锋一转道:“至于你……既然你不想在家待着,那就滚回院子收拾东西,想去哪就去哪,莫要在我跟前碍眼。”

  桑承泽眼中爆发出狂喜的神采,当即磕头道:“多谢父亲,儿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说罢便起身大步离去。

  刘氏看着幼子离去的背影,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桑世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沉默不语,他抬眼向窗外望去,目光投向漕运总督衙门所在的方向,眉头紧紧锁着。

  桑承泽那句话在他心中回响,令他的心绪翻涌难平。

  “真会有那个万一么?”

277【求和】

  太和二十年,六月初七,扬州。

  随着盐漕之争愈演愈烈,两边的斗争逐渐达到白热化的程度。

  漕运衙门的官吏对乔沈两家的针对越来越严苛,起初他们只查这两家商号的普通货船,对于两家的运盐货船都是直接放行,以免他们去两淮盐运司告状。

  但是随着两淮盐协不断减少对漕运的依赖,仅有盐运拿不到船引而必须租用漕船,导致运河最重要的淮扬段日渐冷清,漕运衙门不得不加强对乔沈两家的打压,就连运盐货船都必须接受极其严苛的检查,并且在运河通行调配上也加以最大程度的限制。

  如此一来,德安号和广泰号在各地的产业受到极大的影响。

  这段时间两家的其他货物基本都走陆路运输,远距离比如沈家在京城的分号靠着库存和临时找同行借货来运转,单论额外的支出其实已经超过往年上交给漕衙和漕帮的份子钱,但是他们清楚自己的职责,如果连他们都摇摆不定,整个盐协必然会变成一盘散沙,因此全靠着自身的底蕴坚持。

  如今就连盐运都受到漕衙的限制,两家的压力骤然剧增,几乎称得上咬牙硬撑。

  沈家自不必多说,无论亏损多少他们都会撑下去,但乔家的表现令薛淮有些意外,乔望山甚至没有在他面前诉过一次苦,明明乔家的损失甚至还在沈家之上。

  乔沈两家的处境根本无法隐瞒,这对盐协的会员们造成极大的冲击,因为这次漕运衙门似乎铁了心要斗到底。

  从持续不断地打压那两家,到破天荒主动救济底层胥吏和漕工,漕运衙门的态度极其鲜明,他们这次一定要杀鸡儆猴,用两淮盐商的下场告诫其他跃跃欲试的商帮。

  在漕运衙门几乎无孔不入的威胁和拉拢下,这大半个月相继有五家盐商退出盐协,虽说这些中小盐商暂时还无法左右大局,但他们的明确表态也在盐协内部造成很坏的影响。

  与此同时,民间对于两淮盐商的质疑浪潮渐渐涌起,即便百姓们对漕运衙门没有好感,但是他们同样不待见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若非薛淮在去年查办了一堆不法豪族,恐怕现在民间已经掀起对两淮盐协的抵制和讨伐。

  薛淮得知这个消息后,一眼便看出这是漕帮的手笔,只有漕帮才能发动数万帮众在百姓当中引导风向。

  另外一个证据便是桑承泽,这小子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离开扬州便彻底没了踪影,很显然是被他父亲关了起来,而这代表着漕帮已经做出和漕运衙门共同进退的决定。

  薛淮有些惋惜,但也仅此而已。

  他确实对桑承泽寄予厚望,可那是对未来的铺垫和谋划,而非指望桑承泽现在就能掌握漕帮的大权,他将桑承泽放回去并换来漕帮的短暂安分,说到底只是为了迷惑漕运衙门那些人,让他们以为这就是他的手段。

  “大人,到了。”

  外面响起江胜的声音,薛淮从沉思中抽离,迈步走下马车。

  乔望山和沈秉文也都从各自的马车中下来,相继来到薛淮身旁,矗立在他们面前的官衙便是漕衙扬州监兑厅。

  薛淮今天带着两淮盐协的两位会首来到此处,无疑是在向外界传达一个讯号乔沈两家最近因为漕衙的针对和打压已经难以坚持,站在盐协后面的薛淮不得不亲自出面。

  监兑厅早在昨天就已收到拜帖,然而别说前几日驾临扬州的理漕参政宋义,就连通判赵琮都没有出来迎接。

  “薛大人,久仰久仰。”

  典吏霍宣德皮笑肉不笑地行礼道:“卑职霍宣德,奉参政大人之命前来相迎。”

  薛淮微微颔首致意。

  霍宣德侧身道:“薛大人,二位会首,请。”

  薛淮等三人在霍宣德的引领下走进这座衙署,片刻过后来到正堂,这才见到宋义和赵琮,以及那位总督府的衙内蒋方正。

  这是薛淮和蒋方正初次相见。

  其实按照官场规矩而言,身上只有一个六品虚衔的蒋方正没有资格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如今两淮盐协和漕运衙门势同水火,蒋济舟没有多余的精力管教儿子,至于宋义和赵琮更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惹怒蒋方正。

  今天薛淮亲自登门,就算宋义不需要折节下交,至少也该让赵琮出去迎接,此乃官场上的礼数。

  最终漕衙没有给薛淮这个脸面,这自然是蒋方正一番唆使的结果。

  先前为了桑承泽被捕一事,蒋方正命人连续多日前往扬州府衙递拜帖,莫说得到薛淮的迎接,他甚至无法踏入府衙一步,而今就是他对薛淮的报复。

  如果不是宋义再三劝说,他甚至不想让薛淮走进这座衙门,至少也得晾对方几天。

  纵如此,蒋方正也算是稍稍出了口恶气。

  他略显期待地看过去,却发现薛淮仿佛压根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禁冷哼一声。

  “下官拜见参政大人。”

  薛淮朝宋义拱手一礼,乔望山和沈秉文紧随其后见礼。

  宋义自然听到了蒋方正不屑的表态,他只当做没有听见,朝薛淮微笑道:“薛同知大驾光临,本官刚好在和赵通判商议机密要事,不便相迎还望理解。”

  薛淮神色如常,平静地应道:“宋大人言重了。”

  “来,诸位快请坐,来人上茶。”

  宋义转身于主位落座,薛淮、乔望山和沈秉文依序坐在左边的交椅上,赵琮和蒋方正则坐在他们的对面。

  小厮们奉上香茗,然后恭敬地退下。

  宋义看了一眼左边三人,笑道:“薛同知,本官为你介绍,这位便是蒋部堂的公子,尚宝司丞蒋方正,表字端明。”

  薛淮这才朝蒋方正望去。

  其人年约三旬,容貌还算英俊,只是脸上的表情略显轻浮倨傲,似乎不把他这位扬州同知放在眼里。

  薛淮淡淡一笑,从容道:“端明兄,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薛大人此言真是令人感慨呀。”

  蒋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淮,悠悠道:“先前蒋某多次求见,奈何薛大人公务繁忙抽不出一盏茶的功夫,蒋某心里极为惋惜。好在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能在此处见到薛大人。实不相瞒,薛大人真乃风姿卓绝,蒋某一见便自惭形秽。”

  这番话阴阳怪气,坐在旁边的赵琮低头看着地面,主位上的宋义则是依旧面带微笑,似乎并未听出蒋方正言语中的讥讽之意。

  “端明兄见谅。”

  薛淮面色不变,淡然道:“薛某先前之所以婉拒足下,盖因漕帮帮主之子桑承泽出手伤人被关入大牢,而端明兄与那位桑少爷据说关系匪浅。薛某仔细想过,倘若在那个时候与端明兄相见,只怕会让人误以为端明兄以权谋私,这定然会对蒋部堂的官声有所损害,故而才对端明兄避而不见。当然,此事未曾与端明兄说明原委,这是薛某的不对。”

  蒋方正目光微沉。

  薛淮的坦诚出乎他的意料,而且这番解释也勉强能站得住脚,算是在公开场合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个台阶,但是这样未免显得他气量过于狭小,毕竟薛淮是实际意义上的扬州主官。

  一念及此,蒋方正略显憋屈地说道:“薛大人言重了,蒋某并无见责之意。”

  这时宋义岔开话题道:“薛同知今日亲自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薛淮顺势看向他,开门见山道:“参政大人,下官此来是为盐漕之争。”

  “盐漕之争?”

  宋义双眼微眯,继而微笑道:“足下此言令本官有些费解,虽说最近漕衙在运河上查得严了些,但那只是例行抽查而已,何谈争斗之说?薛同知,你我皆是朝廷命官,职责各有不同,但都是为朝廷效力,纵然在有些事情的看法上存在分歧,并不代表你我之间存在矛盾呐。”

  “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谨记。”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么下官就换个说法,近来漕运衙门或许对两淮盐协存在一些误会,这本来轮不到下官置喙。只不过两淮盐业由下官推动创建,而盐协的存在对于盐政改革颇为重要,故此下官厚颜登门,还望参政大人体谅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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