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位都察院的高官乃是朝野皆知的天子近臣,即便他没有权力直接调派靖安司,至少可以从那群精锐密探口中得知和盐漕之争有关的所有细节,当下他此问无非是想看一看蒋济舟的态度。
一念及此,蒋济舟先把情况简略陈述一遍,最后正色道:“钦差大人,这盐商协会便是此次争端的源头。若非扬州同知薛淮在背后唆使捏合,商贾何来胆量与漕衙公然抗衡?此等结社已有干政抗法之嫌,依下官愚见,当先令其解散,方显朝廷法度威严,也便于厘清是非。”
范东阳端起茶盏,轻轻吹拂着浮沫,并未立刻回应。
对于蒋济舟的态度,他在南下的途中就有了心理准备,这位大权在握的漕运总督不惜冒着风险上折弹劾薛淮,无非就是想尽早取缔两淮盐协,从而继续把持和垄断千里运河上的庞大利益。
“蒋部堂。”
片刻过后,范东阳放下茶盏,平稳地说道:“据本官所知,盐商协会成立之前已向户部、两淮盐运司及扬州府衙报备。薛同知在给陛下的奏报中言明,盐协成立的初衷是为规范盐商经营,以利盐政新法推行。至于其在运河货运上的举措,是否逾矩以及受人唆使,这正是本官奉旨需要查明之事。在未明真相之前,遽然下令解散一个报备在案的商社,恐非稳妥之举,部堂以为呢?”
蒋济舟并不意外对方会是这样的答复,肃然道:“钦差明鉴,非是下官不容商社,实乃其行径已动摇漕运根本。盐商协会鼓动成员大幅削减租用漕船,甚至不惜成本转走陆路。短短数月,淮扬运河段漕船空置率激增,船工、漕丁、纤夫、胥吏乃至我漕衙中下层官员,生计大受影响。长此以往民怨沸腾,若被有心人利用,运河一旦生乱,后果则不堪设想。”
范东阳沉吟不语。
蒋济舟描绘的景象虽不无夸大,但是运河两岸下层怨气积累确实是事实,这也是天子最担忧的点之一。
“民生疾苦,本官沿途亦有所闻,心实悯之。”
范东阳先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事出必有因,盐商亦非愚顽,何故舍近求远自增巨费以避运河?若漕衙行事公允稽查有度,商贾乐得便利,何至于此?蒋部堂奏章弹劾薛淮唆使盐商结社牟利,动摇漕运国本,却对漕衙自身在争端中是否存有过失语焉不详,此非偏颇乎?”
蒋济舟面色一沉,辩解道:“钦差大人,漕衙稽查乃国法赋予之权,纵有些许差池,亦属执行细则之难。薛淮身为地方官,不思尽心配合漕运管理,反而纵容盐商结社对抗漕衙,其行径已然危及运河安危,下官身为漕督,岂能对此置之不理?岂能坐视国脉动摇?”
“部堂维护漕运之心,本官理解。”
范东阳的语气稍稍缓和,但是立场没有丝毫动摇:“然陛下有言盐漕之争看似两淮盐商结社抗税,实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本官奉旨南下,首要之责便是平息事态消弭风波,这需要蒋部堂和薛同知的鼎力支持。”
蒋济舟沉默片刻,最终退让道:“钦差大人既如此说,下官亦不再赘言。既然要平息纷争,下官便恳请钦差主持公道,勒令两淮盐商协会立即停止其对抗行为,恢复租用漕船旧例和漕运秩序。唯有如此,运河方能重归畅通,万千倚漕为生者方能重获生计,此乃稳定江南之根基!至于其他,可容后议。”
范东阳心如明镜,若是让盐协完全恢复旧状,等于宣告薛淮和盐商们此前的抗争彻底失败,不仅盐协名存实亡,薛淮的威信也将受到重创,漕衙将取得完全胜利。
这显然不符合天子各退一步相安无事的意图,沈望在朝堂上提出的漕运积弊问题也将被彻底掩盖。
“直接恢复旧制,看似一劳永逸,实则埋下更大隐患。”
范东阳缓缓摇头,否定了蒋济舟的提议:“部堂,陛下要的是平息事态并且议定合理章程,停止加剧冲突之举是双方都必须遵守的底线。于漕衙便是依法稽查,不得再有刻意刁难乃至无故扣船之举,于盐协便是停止无限度削减漕运依赖,恢复合理的租用比例。在此底线之上,双方坐下来商谈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章程,部堂以为此策可行否?”
蒋济舟沉默。
范东阳的方案意味着漕衙必须首先在行动上做出让步,同时谈判本身就意味着盐协的合法地位被默认,给了他们讨价还价的空间。
堂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蒋济舟内心天人交战,权衡着利弊得失。
范东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钦差大人用心良苦,下官自然没有异议。”
蒋济舟最终还是退了一步,貌似平静地说道:“不过下官身为漕衙总督,自然要对漕运的安稳负责,亦需为运河之上所有人争取应有的利益,此节还望钦差大人理解。”
“理当如此。”
范东阳点了点头,微笑道:“此事不容拖延,本官这就前往扬州,先和那位薛同知以及两淮盐协谈一谈,然后再召集各位坐下来商议出一个章程。部堂若是有闲暇,届时也可亲往扬州列席。”
蒋济舟欣然允诺,然后热情挽留范东阳在淮安歇息一晚,被婉拒之后便亲自将范东阳送上马车。
他转身折返衙署,片刻之后对身边的心腹说道:“叫桑世昌来见本官。”
心腹连忙应道:“是!”
280【幕启】
两天后,扬州府衙内堂。
“当初我还想着让你进都察院,还好你没有答应,否则怎会有如今的成就?”
范东阳打量着屋内简洁实用的陈设,感慨道:“说起来,你这一年多在扬州弄得动静可真不小,先是查办两淮盐案,如今又直指漕运变革,而且境内的治理也没有落下,我听说今年扬州府夏税相较往年增加了四成,你这位父母官可真了不起。”
薛淮亲自给他斟了一杯上好的龙井,微笑道:“钦差大人谬赞,下官可承受不起。夏税增收,得益于境内百姓辛劳和府衙上下同心,更有赖去岁清理田亩积弊之功,非下官一人之力。”
“你我在私下倒也不必如此拘束。”
范东阳接过茶盏,坦然道:“再者你也知道我这个钦差其实只是来当个和事佬,平息纷争维持江南稳定为第一要务。陛下虽知漕衙积弊,然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并非大刀阔斧之时。”
“总宪千万不能这么说。”
薛淮顺势改了称呼,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诚恳地说道:“下官就等着您来主持大局呢。盐漕之争关乎运河长治久安,更是检验朝廷能否为商民开辟一条公平守法生路的试金石。若无总宪坐镇,下官人微言轻,纵有千般想法,也难撼动那盘根错节的旧规陋习。”
“少来。”
范东阳忍俊不禁道:“蒋总督不了解你,难道我还不清楚你的手段?盐漕之争闹到这个地步你还稳如泰山,旁人以为你是无计可施,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去漕衙求和,我却知道你薛景澈肯定藏着一堆手段没用,就等着我这根引信来点火,或者该说等着我这把伞来遮风挡雨,好让你从容布局。”
有件事连薛淮都不清楚,那便是范东阳一直把这个晚辈视作自己仕途上的福星。
当初的春闱舞弊案,范东阳亲眼看着薛淮在孙炎和岳仲明之间辗转腾挪,最后堪称完美地解决此事,而身为外帘提调官的范东阳因此受益,从左佥都御史升为左副都御史,成为都察院实质意义上的二把手。
后来他奉旨南下押解盐案赃银入京,这份功劳愈发稳固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如今他在都察院几乎能和左都御史蔡璋分庭抗礼。
正因如此,范东阳对薛淮的态度非同一般。
薛淮闻言,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徐徐道:“总宪明鉴。下官确有一些想法,然需借总宪之威方能推行。此次风波,根源在于利与法二字,漕衙及依附之漕帮,视运河为私产,种种恶习已成痼疾。两淮盐商结社,所求不过一个公平且有保障的营商之权。”
范东阳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旨意,着总宪平息事态,议定合理章程。”
薛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有神:“下官以为,此次调停绝不能满足于暂时息争,而应为运河立新规,为漕运开新局打下根基。”
“哦?具体说说,你想立何等新规?开何等新局?”
范东阳来了兴趣,这正是他此行除了完成任务外,内心深处的期许若能在平息风波的同时为漕运改革埋下伏笔,或许便是他范东阳的大功一件。
薛淮早有腹稿,从容道:“其一,确立盐协合法地位,规范其权责。总宪可借此契机,明确盐协仅为协调盐商经营、互助互利之组织,不得干预漕衙正常执法,更不得有对抗官府之举。但同时,漕衙亦不得无故刁难和区别对待盐协会员商号。”
范东阳点头道:“此乃应有之义。陛下虽未明言,但既未允蒋济舟解散盐协之请,便已默认其存续。关键在于划清界限,使其名正言顺。”
“其二,厘定漕运稽查章程,削减不合理负担。”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总宪可召集漕衙、盐运司、扬州府、盐协及漕帮代表,共同议定一份详尽的运河通行及稽查细则。明确何种情况可查、何种情况可扣、罚没标准几何、申诉流程如何,尤其要废除份子钱和孝敬钱等一切法外盘剥名目。将漕衙的合法收入纳入正税或规费,明码标价张榜公布。同时将漕帮的护航服务也纳入官府监管,明定服务项目与收费标准,使其成为规范的正经营生。”
范东阳眼中精光一闪,赞道:“此议甚好!将潜规则变为明规则,将非法所得转为合法收入,不过阻力必然巨大,尤其是废除陋规一项,只怕蒋总督那里……”
“蒋部堂若真为漕运长远计,便不该反对此议。”
薛淮接口道,“此举表面上限制漕衙之权,实则为其正名,使其行事有据免受非议。总宪或可晓之以利害,若继续放任胥吏借稽查之名行勒索之实,纵然今日强压两淮盐商,明日依旧会有苏杭丝商或江西瓷商奋起反抗,届时运河永无宁日。不如趁此机会以两淮为试点,建立一套相对公平的规则,此事若成,蒋部堂亦是大功!”
“试点……”
范东阳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看着薛淮,正色道:“景澈,你可知道这看似简单的两个字会得罪多少人?”
薛淮恳切道:“总宪此番南巡,沿途所见运河乱象必然不少。陛下令总宪详察漕运实情,其意必然深远。若总宪能借此次调停,促成扬州段运河试行新规,哪怕只是迈出一小步,亦是开创之举,可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这番话说到了范东阳的心坎里。
他这次奉旨南下若只是当个和稀泥的泥瓦匠,回京后最多得句“办事稳妥”的评语。
但他若能借机推动漕运积弊的局部改革,哪怕只是小范围的试验,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足以让他在天子心中分量更重,为日后执掌都察院乃至入阁积累资本。
“景澈啊景澈,你真是让本官为难。”
范东阳喟叹一声,神情略显复杂。
离京之前,天子对他耳提面命,核心就在于让他尽快平息江南的风波,并未授权让他直接插手漕衙内部事务。
片刻过后,范东阳缓缓道:“你所提的第一项不难实现,两淮盐协可以光明正大地存续,另外只要他们不再刻意减少对漕运的依赖,我相信蒋总督不会违逆圣意,往后不会再刻意针对和刁难盐商。问题在于第二项,新规意味着要对漕运一系的势力进行洗牌,这触及到太多人的利益,推行必遇重重阻挠,也必然会再生事端。”
薛淮斟酌道:“只是试点也不行?”
“官场之上虽然蠢人不少,但是涉及到他们切身利益的时候,再笨的人也会警惕。”
范东阳凝望着薛淮的双眼,坦然道:“这件事最难的地方就在于如何撕开一道口子,因为只要试点取得一定的效果,便可以堵住那些人反对的声音。一如你在两淮盐运司推行的盐政改革,只要今年盐司交出一份优秀的答卷,明年必然会在其他盐司推行。但是漕运衙门是一个整体,不像各盐司无法形成合力,因此这项提议施行的难度绝对会超出你的想象。”
薛淮思忖片刻,对于范东阳的分析表示赞同。
“罢了。”
范东阳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既然你有这份雄心壮志,我便陪你努力一番,无论最后能否成事,也算不枉我千里迢迢南下一趟。”
薛淮立刻起身道:“多谢总宪!”
“不必言谢。”
范东阳也站了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会在五天后召集各方展开第一次磋商,你要尽快做好准备,尽可能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
薛淮应下。
范东阳离去后,薛淮站在廊下,目光愈发显得深邃。
他何尝不知道要让漕运衙门松口是何其困难的事情,或者说这个谋划从诞生就注定很难成功,蒋济舟连盐商们的份子钱都舍不得放手,又怎会容许薛淮将手伸进漕运衙门。
但是他如果只为了帮两淮盐商减少受到的盘剥和压榨,完全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需请老师沈望给蒋济舟写一封亲笔信,对方多半就会答应下来,毕竟工部尚书和漕运总督在政务上存在不少交集,蒋济舟就算不在意薛淮的能力,也会给沈望一个面子。
故此,薛淮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
或许范东阳已经隐约察觉到,薛淮真正的目的不是要越权插手漕运衙门的改革大计,只不过他没有刨根问底。
薛淮转身看向江胜道:“叫他们都进来吧。”
江胜肃然道:“是,大人。”
片刻过后,江胜带着齐青石、白骢、岳振山、胡彦和岑福走进内堂,在薛淮面前一字排开。
薛淮望着六名最信任的忠心下属,沉稳地说道:“钦差大人会在五天后召开磋商会议,力求解决盐漕之争,而我们已经为此事做了将近半年的准备,如今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六人齐声道:“请大人吩咐!”
“好。”
薛淮轻吸一口气,随即向众人依次交代任务。
等到他说完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他环视众人道:“都听明白了?”
众人道:“是!”
薛淮摆手道:“去准备吧。”
待六人退下之后,薛淮转身走回内间,来到案前拿出一本册子,提笔在封面上写下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漕海新制!
281【食牛之气】
薛淮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桑承泽。
对于这位从小娇生惯养的漕帮少爷,薛淮采取的是熬鹰的手段,先将他关在大牢磨掉他身上的傲气,再通过谈话分析出桑承泽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最后通过各种耳提面命的教导,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只不过桑承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薛淮不指望他能在盐漕之争中发挥作用,对他更多是寄望于未来,所以在桑承泽消失踪迹之后,薛淮并未过多在意,反正桑世昌不会对最疼爱的幼子下毒手,顶多就是禁足之类的处置。
因此当江胜禀报桑承泽在官邸之外求见,薛淮不由得生出几分讶异。
片刻过后,桑承泽走进书房,颇为激动地行礼道:“承泽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坐。”
薛淮打量着多日不见的桑承泽,见其和之前相比,面相居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曾经的桑三少飞扬跋扈,惯于用眼角看人,虽说生了一副好皮囊,却让人下意识地心生抗拒。
而今他的气质变得柔和些许,不再像以前那般趾高气扬惹人生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