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02节

  一念及此,薛淮略显好奇地问道:“为何这段时间你杳无音信?”

  桑承泽轻叹一声,将他被父亲关在家中的始末简略讲了一遍,然后正色道:“大人,我已经和王奎叔说好,明面上他不会违逆漕衙和我爹的命令,但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会尽快告知大人。另外,王奎叔不会一丝不苟地执行那些命令,还请大人放心。”

  漕帮扬州分舵实力雄厚,在所有分舵中几乎称得上首位,王奎身为舵主自然是极其关键的人物,桑承泽能够说服王奎,可见他并非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桑世昌不可能不知道幼子和王奎的关系有多亲近,但是他最终默许桑承泽返回扬州,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暧昧的态度,表明漕帮不会一条道走到黑。

  “你有心了。”

  薛淮面露赞许,继而道:“其实令尊有那样的顾虑在情理之中,漕帮这艘船过于庞大,想要掉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我记得大人先前说过,漕帮需要做出改变,从一个充斥江湖草莽习气的帮会慢慢变成一个类似商号的组织。我们可以利用自身的优势,在运河两岸正经赚银子,这样就不必担心会被朝廷查办。”

  桑承泽的记忆力很好,他认真地说道:“大人说过,漕帮要融入将来新的秩序,而不是被秩序淘汰。”

  薛淮道:“这条路很漫长,而且过程中必然会遍布腥风血雨。”

  “是的。”

  桑承泽稍稍沉默,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到薛淮面前。

  薛淮接了过来,面带询问地看着他。

  桑承泽道:“大人,这是漕帮高层的名录和履历,这些天我自己整理出来的,家父并不知情。我知道大人近来最在意盐漕之争,或许这个册子能够帮到您。”

  薛淮的目光落在桑承泽递来的册子上,封面并无标题,纸张略显粗糙,显然是仓促装订而成。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桑承泽带着几分生涩却异常认真的字迹,详细记录着漕帮核心成员的名字、职务、籍贯、入帮年限、主要势力范围,甚至还有寥寥数笔的性格特点或与桑家关系的标注。

  “这是你亲手整理的?”

  薛淮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震动。

  这份名录的分量无需赘述,漕帮高层的信息是极其敏感且被严密保护的机密。

  相较于桑世昌隐晦且摇摆不定的态度,桑承泽主动拿出这份名录可谓一往无前。

  薛淮能够理解桑世昌迫于现实的谨慎,但他更因桑承泽的果敢和信任而动容。

  桑承泽用力点头,坦荡道:“那些天我被关在院子里,除了看书练字无事可做。想起大人曾提过想了解漕帮的脉络,我就凭着记忆,把我知道的人都写了下来。有些可能记得不全,或者有谬误,但绝大部分应是不差的。”

  薛淮一页页翻看着,指腹划过那些墨迹。

  这份名录不仅涵盖漕帮总舵的核心人物,更详细罗列了运河沿线各重要分舵的舵主,以及一些虽然不直接掌管分舵,但在帮内德高望重或掌握关键资源的长老和堂主。

  桑承泽还在一些人名旁做了备注,这些备注虽只是他的听闻,不一定绝对准确,却能让薛淮深入了解漕帮内部派系、利益纠葛乃至潜在的隐患。

  “承泽。”

  薛淮合上册子,神情凝重地说道:“此物非同小可,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桑承泽没有丝毫迟疑,面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份名录交到大人手中,意味着我从此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投效大人门下。或许大人不信,我做出这个决定并无纠结和犹豫,自从了解过大人这些年的种种壮举,我便坚信追随大人才有可能为漕帮开创下一个平稳安定的百年基业。”

  薛淮看着他,仿佛看到数月前那个桀骜不驯的纨绔少爷身上正破土而出的另一种可能性,于是正色道:“我信你。”

  “多谢大人信重。”

  桑承泽想了想,又道:“大人先前让我弄清楚蒋方正的意图,王奎叔说,蒋方正这几个月仗着总督府衙内的身份,经常插手漕衙和漕帮的事务。尤其是一些来自漕衙针对盐协的刁难命令,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似乎对大人有很深的敌意。”

  这是他想不明白的事情。

  以前他从未听蒋方正提到过薛淮,仿佛是突然之间,蒋方正便将薛淮视作无法和平相处的敌人。

  薛淮沉吟道:“蒋方正在漕帮中可有关系亲近之人?”

  “有。”

  桑承泽看了一眼案上的册子,冷静地说道:“执法长老陈豹就是漕衙养在漕帮的一条狗,蒋总督便是依靠他来制衡家父,而蒋方正和他的两个儿子走得很近,经常一起出入淮安的酒楼花船。这次父亲下令配合漕衙打压两淮盐商,最卖力的就是陈豹那一系的人马。另外还有孙通,他是帮里负责管账目的堂主之一,他和陈豹私下有不少利益勾连,只是不清楚孙通和蒋家是怎样的关系。”

  薛淮陷入沉思之中。

  先前靖安司的人已经抓住蒋方正的把柄,而他让柳英看过那份药材名录,大致可以确定蒋方正乳母之子董大昌手里的那船药材来自于济民堂。

  由此便可推断,玄元教、济民堂、董大昌和蒋方正之间存在关联,而根据柳英的供述,蒋方正的身份似乎能够证实玄元教之中极其神秘仅次于老祖的圣子。

  如今薛淮从桑承泽口中得知蒋方正和陈豹的关系,当初济民堂和漕帮之间的银钱往来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是薛淮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按照柳英所言,玄元教的圣子不光身份神秘,能力也颇为不俗,因此很受老祖的器重,而蒋方正这几个月的表现可谓不值一提。

  至少在薛淮看来,蒋方正的手段完全上不得台面,无论是唆使桑承泽来扬州闹事还是和赵琮狼狈为奸,怎么看都像是跳梁小丑,这样的人能是邪教圣子?

  “承泽。”

  薛淮按下翻涌的思绪,看着正襟危坐的桑承泽,郑重地说道:“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桑承泽肃然道:“大人请吩咐,承泽万死不辞!”

  薛淮道:“你转告王奎舵主,请他务必稳住漕帮扬州分舵的兄弟,对漕衙后续任何激化矛盾和可能导致冲突升级的命令,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敷衍乃至变通执行。务必牢记一条,避免与盐商发生大规模直接冲突,尤其要约束手下,不得打砸抢烧,更不能伤人害命,这是底线!”

  桑承泽毫不迟疑地应下。

  “令尊默许你返回扬州,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身处漩涡中心,压力巨大顾虑重重,我完全能够理解他的身不由己,所以你帮我向令尊转达一番话。”

  薛淮放缓语气,一字一句道:“桑帮主守成不易,薛某深解其忧,然漕帮百年根基非附庸可久安。运河之利当取之以正,而非授人以柄终成砧上鱼肉,此番风波非为倾覆,实为浴火重生之机。若桑帮主愿为万千漕工和桑家谋一光明前路,薛某愿与足下携手,于惊涛骇浪中为漕帮争一席堂堂正正之地。此诺,天地可鉴!”

  桑承泽早已起身肃立,将薛淮所言铭记心中,抱拳道:“大人放心,承泽定当一字不漏转告家父!”

  薛淮赞许道:“好。”

  桑承泽微笑道:“大人,我会尽快回来。”

  “不急。”

  薛淮让他回一趟淮安并非只为传话,继而道:“承泽,还有一件事,你先别急着应承,等我说完你再决定。蒋方正的奶兄弟董大昌存在勾结妖教乱党的嫌疑,我的人和靖安司密探已经暗中布控调查多时,如今到了收网之日。如果你愿意出面,我会让人将所有证据交到你手中,等到时机成熟,你再亲自出面检举此事。”

  桑承泽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倘若他答应下来,那就意味着他会彻底站在蒋家的对立面,同时必然会影响到桑家乃至漕帮和漕运总督衙门的交情。

  他沉思片刻,然后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我能否知道为何是我?”

  薛淮坦然道:“你和蒋方正表面上关系亲近,若是由你出面,蒋总督便无法以这是我蓄意诬陷报复的借口纠缠不清。当然,你不需要直接指控蒋方正,只要咬死董大昌就可以。”

  桑承泽闻言洒然一笑,朗声道:“承泽愿为大人效力!”

282【大义凛然】

  太和二十年,六月二十二。

  历书曰,腐草为萤。

  扬州西城,钦差行辕。

  漕衙理漕参政宋义和扬州监兑厅通判赵琮联袂而至,紧随其后的是漕帮副帮主赵胜忠和扬州分舵舵主王奎。

  这四人代表着漕运一系各方势力,漕运总督蒋济舟和漕帮帮主桑世昌并未露面,毕竟今日只是盐漕之争爆发数月以来的首次磋商会议,谁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风向,蒋桑二人肯定会看一看局势再做决定。

  蒋方正虽是蒋济舟的独子,但今日磋商是由奉旨钦差、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发起召集,与会者皆和盐漕之争有着直接关联,蒋方正自然没有资格参加,宋义也不敢强行带上他。

  另一边,扬州同知权知府事薛淮和两淮盐运使黄冲,两淮盐商协会的乔望山、沈秉文、王世林和黄德忠,六人几乎是前后脚抵达钦差行辕。

  正堂之内,范东阳神情肃然,先向众人宣读天子圣谕,而后道:“诸位,请坐。”

  众人按照身份位次相继落座,一旁的小厮上前奉上香茗。

  随即又有两名书吏在旁边坐下,他们负责记录这场会议的重要谈话,而这也让在场众人大为警惕,毕竟会议记录极有可能出现在御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关系到各自的身家性命,就连赵胜忠和王奎都打起精神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范东阳坐在主位,开门见山道:“诸位,本官奉圣谕南下调停盐漕之争,相信你们对此已经有所了解。今日便请大家开诚布公,议个章程出来。”

  场间气氛略显凝滞。

  对于今日这场会谈,所有人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对自身和旁人的立场大致有个判断。

  他们最关心的自然是范东阳的态度,只要能取得这位奉旨钦差的支持,必然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尽优势。

  “钦差大人容禀!”

  王奎当先开口,粗声粗气地说道:“运河上百年的规矩,盐船离不得漕帮照应,我等粗人自问这么多年没少照顾这些盐商,可自打他们弄出这劳什子盐协,招呼不打就断了七成船租,码头上多少兄弟眼巴巴等着米下锅?盐协这是要绝我等生路啊!”

  王世林捻着胡须冷笑道:“王舵主这话好没道理。去年腊月,敝号一船湖丝过清江闸,贵帮开口就要三成辛苦钱。船在闸口硬生生拖延五日,一船湖丝受潮发霉,几千两本钱打了水漂,这就是贵帮的照应?”

  漕帮副帮主赵胜忠知道王奎是个暴躁脾气,便适时插话道:“底下人偶有过失,漕帮自有帮规处置,可是你们盐商结社抗租,让沿河多少纤夫苦力丢了饭碗?你们这样做分明是不给漕帮兄弟活路。”

  坐在王世林下首的黄德忠冷哼一声,虽说之前他也曾摇摆不定,但是在薛淮一番敲打之后,他很快便坚定立场不再动摇,毕竟他也算得上两淮名列前茅的巨商,因盐协处处获益,倘若再有三心二意之念,肯定会被薛淮捉出来杀鸡儆猴。

  故此,他望着赵胜忠沉声道:“好个偶有过失。赵副帮主,去岁敝号十二船漕粮北运,贵帮收足所谓保平安的银子,结果船过徐州遭遇水匪,押船漕丁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若非当地卫所军士救援及时,十二船漕粮早就被水匪劫掠一空,届时这笔账又该算在谁头上?”

  王奎额头青筋暴起,怒道:“陈年旧事翻出来做甚!眼下是你们盐商坏了规矩”

  “规矩?”

  乔望山不紧不慢地截住话头,平稳却有力地说道:“大燕《漕运则例》载明,商船过闸抽分百取其三。敢问王舵主,如今漕帮收的引水钱、泊岸钱和纤绳钱加起来,哪家商船不是百抽十二?这多出的九分,是哪朝哪代立的规矩?需不需要老朽给你念念太祖皇帝定的旧制?”

  王奎被这番话堵得面色发红。

  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这位漕帮舵主是个头脑简单且立场鲜明的粗人。

  薛淮当然不会这样想,桑承泽已经和他说过王奎的真实立场,此刻看着对方几近天衣无缝的表演,不禁暗暗觉得有趣在宋义当面,王奎自然要坚定不移地站在漕衙那一边。

  不过王奎和赵胜忠都非伶牙俐齿之人,眼见他们被盐商们挤对得有口难言,宋义轻咳一声提醒道:“列位就事论事,莫要偏离今日磋商本意。”

  今日列席的诸位高官之中,范东阳是当仁不让的首席,接下来便是同为从三品的黄冲和宋义,而黄冲看起来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仿佛他只是来走个过场,那么宋义的态度便显得非常重要。

  盐商们终究不敢当面和这位漕衙高官作对,于是纷纷恭敬地应下。

  趁着这个当口,赵胜忠稳住心神,徐徐道:“即便抽成稍高,也是因漕工饷银需要支应,而诸位盐商骤然割席,漕帮数万弟兄衣食无着,上月淮安已有漕工聚众讨活计,倘若因此激起骚乱……”

  “赵副帮主此言令人费解。”

  乔望山神色微冷,反唇相讥道:“贵帮在运河处处设卡,商贾运货成本凭空多出三成,几十年下来不知给漕帮增添多少进项,难道这还不足以维系漕工生计?再者,运河上那些插着漕帮旗帜的私船往来不休,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

  赵胜忠脸色骤变,沉声道:“还请乔会首慎言!漕帮向来奉公守法,私船之说实乃中伤!”

  “赵副帮主。”

  沈秉文抬眼望去,语调平静却隐含杀机:“去年九月十八,贵帮三条粮船在宝应河段沉没,听闻打捞时浮起的却是苏木和犀角。在下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这究竟是运河里能够长出苏木和犀角,还是有人故意用这些昂贵的物事陷害漕帮?”

  堂内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

  漕船在运河上夹带走私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走私是为了逃避缴税,涉及到的货物种类繁多,诸如私盐、粮食、茶叶、布匹和各种高价货物,这是漕帮的重要进项之一。

  此刻沈秉文当着奉旨钦差的面揭露此事,虽然他留了一些余地,并未直接给漕帮扣上走私的罪名,但是在场众人谁听不出他的话中深意?

  赵胜忠后背上泛起一片冷汗,他强忍着不去看那位钦差大人。

  正在他苦思要如何圆过去之时,宋义朝赵琮看了一眼,后者登时心领神会。

  两人先前便和赵胜忠、王奎谈过,今日由他们先行出面,尽可能从根源上驳倒盐商,同时在范东阳面前卖惨诉苦,从而让这场盐漕之争直接倒向漕运衙门。

  可是往日唯唯诺诺的盐商们忽然表现得态度强硬,而且他们一个个能说会道,赵胜忠和王奎纵然也见过不少世面,在这种场合显然不是盐商们的对手。

  宋义心里清楚,这是因为薛淮在场的缘故,盐商们有了主心骨,这才敢如此强硬。

  虽然薛淮和黄冲一样,落座后便没有任何表态,但是只要他今天坐在这里,盐商们就有在钦差当面和漕衙针锋相对的勇气。

  宋义伸手端起茶盏,状若无意地看向对面,恰好薛淮此刻朝他望来。

  两人视线交汇,薛淮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友好的弧度,宋义则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

  当此时,赵琮看向乔望山等人,平静地说道:“列位贤达所言未免有失偏颇,诸位只道漕帮欺压,可记得建元八年太祖皇帝诏书?凡运河纤夫、闸丁、漕卒,皆以商税养之!百余年来商货日繁,抽分略增实为护漕之需,岂容尔等断章取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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