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03节

  盐协众人闭嘴不言,对方一开口就把太祖皇帝抬出来,谁敢和他争辩?

  相较于赵胜忠和王奎雷声大雨点小的控诉,进士出身的赵琮显然更懂得如何拿捏这些盐商的七寸。

  他冷冷地望着乔望山,稍稍加重语气道:“再说诸位结社抗租一事。《大燕会典》明载,商行结社不得逾百人,不得涉讼争利,而今盐协囊括两淮盐商百余家,公然抗拒漕运稽查,此非违制,何为违制?”

  乔望山解释道:“赵大人,盐协已向有司报备”

  “报备?”

  赵琮直接打断他,继而沉声道:“有司核准的是盐商行会,可是你们在做什么?串联罢运胁迫漕衙,此乃扰乱漕运大罪!太祖皇帝定鼎时便立下铁律:运河者,国脉也!商可改道,军粮不可迟;货能陆运,赈粮不能缓!你们为省几两银子,逼得漕船闲置、漕工离散,倘若北疆告急南粮受阻,这动摇国本的重罪,不知要砍几个脑袋才能抵偿?”

  此言一出,乔望山面色一变,旁边的王世林和黄德忠更是心跳加剧,就连沈秉文的表情都显得十分沉肃。

  堂内一片沉寂,赵琮那番话犹如数九天的朔风,冻住人间一切景致。

  坐在主位上的范东阳端起茶盏,揭开盖子轻抿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望着一身正气的赵琮。

283【第一刀】

  面对赵琮步步紧逼的杀招,乔望山皱眉道:“大人所言,草民承担不起,更不敢领受误国之罪名!”

  赵琮冷哼一声,寒声道:“那本官倒要问一句,盐协为何要如此作为?究竟是漕衙少了你们一口饭吃,还是漕帮断了你们生路?今天你们两淮盐商抗漕,明日苏杭绸商便能罢市,长此以往,我大燕朝的运河还要不要了?!”

  最后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乔望山握紧双手,却又无言可对。

  赵琮的路数和漕帮二人不同,他根本不谈那些细节上的问题,一字一句都扣在社稷大事之上,这让乔望山等人完全无法应对,一者他们虽有薛淮的支持,但在面对赵琮所代表的漕运总督衙门时,仍旧天然处于弱势。

  二者,赵琮一来就以太祖旧制占据高点,动辄就把盐漕之争上升高度,尤其旁边还有书吏随时记录,这个时候盐商们只要说错一个字都会惹来大祸,因此完全跟不上赵琮的节奏。

  便在这时,范东阳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四名盐商代表,缓缓道:“赵通判所陈关乎国脉法度,盐协诸公可有话说?”

  乔望山勉力坐直,恭谨道:“钦差大人明鉴,盐协报备在案,所为实为自保。漕衙稽查苛虐,动辄扣船罚没,商民苦之久矣。若漕运法度公正严明,我等何须舍近求远自增成本?”

  范东阳移动视线又看向赵琮。

  “乔会首此言差矣!”

  赵琮明白范东阳这个眼神的含义,肃然道:“稽查乃漕衙职责所在,纵有差池亦当循正途申诉,岂能结社罢运?尔等擅改百年成规,致使运河萧条漕工流离,可知运河阻一日,北地粮价便涨三分?尔等为一己私利而置国本于险地,其心可诛!”

  沈秉文反驳道:“赵大人休要危言耸听。盐协从未阻挠漕粮北运,所争者不过商货公平待遇。漕帮欺压过甚,漕衙搜检过苛,我等不堪其扰方寻他路,何错之有?”

  “寻他路?”

  赵琮冷笑一声,起身向范东阳拱手道:“钦差大人,《漕运则例》明载,凡官定运河航道,商船皆需经漕衙调度引水,此乃维系秩序保障通畅之法。盐协擅自弃用官道漕船,致使淮扬段漕船空置过半,纤夫苦力嗷嗷待哺,码头胥吏生计无着。此等行径名为自保,实为败坏纲纪之始!若各商帮效仿此举,则千里漕脉断矣!”

  黄德忠急道:“赵大人!漕船空置皆因漕帮索求无度,若依旧制百抽其三,我等何必舍水就陆自寻苦吃?分明是漕帮先坏了规矩,逼得商贾无路可走,漕衙不仅不约束漕帮,反倒对我等商户百般苛求,这是何道理?”

  王奎忍不住插言道:“黄员外,抽分略增实为贴补公用,漕帮数万弟兄也要养家糊口!”

  黄德忠毫不迟疑地说道:“那些利钱究竟是贴补公用还是肥了私囊?王舵主敢指天誓日,说贵帮每一文抽分都用在运河公事上吗?”

  王奎勃然道:“黄员外休要转移话头,眼下说的是盐协公然抗拒漕运稽查,坏我祖宗法度!”

  乔望山见状便略显悲愤地说道:“祖宗法度是要商民活,不是要商民死!赵大人熟读律令,请问《大燕律》哪一条准了这层层加码的引水钱、泊岸钱、纤绳钱?若按律法,此等苛捐杂税皆是非法!”

  赵琮面不改色,朗声道:“乔会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燕会典》有载:凡漕河事务,因时损益,听漕督衙门因地制宜,奏请施行。漕督衙门依运河实情奏定抽分细则,报部核准,便是法度!尔等商贾只知锱铢必较,岂知维持千里漕运通畅,需耗费多少国帑民力?些许合理增费便视为盘剥,抗租罢运动摇国本,此乃因小利而忘大义!”

  宋义对于赵琮的表现十分满意。

  事前他已收到蒋济舟的密信,对这次盐漕两方商谈的细节给出明确的指示,那就是今日必须寸步不让,唯有先将两淮盐协的气焰彻底压制下去,漕衙才能在后续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宋义身份不同,倘若他亲自下场和盐商们撕扯,多半会在范东阳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他让赵胜忠和王奎先试探盐商们的底线,然后才让赵琮出面,而后者交出的答卷堪称完美,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盐商们抓住破绽。

  赵琮将盐商们的抗争定性为破坏漕运安稳,虽说乔望山等人肯定不会承认,但是这几个月两淮盐商的种种举措,确实让淮扬段运河出现漕船空置的情况。

  漕工和船夫们不可能坐吃山空,时间一长必然会另谋生路,这样自然会导致运力下降。

  堂内一片肃静。

  赵琮乘胜追击,转向范东阳深深一揖,凛然道:“钦差大人,下官非为漕帮张目,实为运河国脉忧心如焚。两淮盐协抗租在先,置万千倚漕为生者于不顾;串联罢运在后,坏朝廷纲纪法度于无形。其行已非寻常商贾之争,实有动摇漕运根基之险。当此时,唯有重申祖制,严令盐协解散,恢复漕运旧章,严惩首倡抗租之人,方能以儆效尤震慑四方,否则我大燕朝赖以维系的漕运命脉必将毁于一旦!望钦差大人明察!”

  “赵通判所言确实发人深省。”

  范东阳不轻不重地夸了一句,而后对右首的薛淮说道:“两淮盐协乃薛同知推动创立,如今漕衙的指控并非凭空污蔑,不知薛同知有何看法?”

  赵琮此刻看向薛淮的眼神略显快意。

  当初在仪真县青山镇,他因为胡家父子一案在薛淮跟前碰了一个硬钉子,若非他见势不妙及时转向,多半会沦为薛淮仕途上的垫脚石,一如当日同样吃瘪的盐运副使陈伦。

  对于赵琮来说,那件事不至于让他对薛淮恨之入骨,官场上总会免不了这种冲突,若是每件事都要锱铢必较,那么会给他自己树敌无数。

  但是……

  赵琮仍然有些嫉妒薛淮,这是他深藏心底、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毕竟两人初见时都是从五品,谁料不到一年,薛淮就被加封从四品散职,并且获赐斗牛服。

  两人的年纪本就相差不少,赵琮一想到将来薛淮返回中枢身居高位,自己还得在运河上苦熬,心里的苦闷就难以言表。

  所以蒋方正此前一提,赵琮当即答应下来,而且他不觉得自己有必要畏惧薛淮,反正他不像许观澜那般贪婪,这些年在漕运上收受的好处也不算多,经得起都察院的监察。

  薛淮平静地说道:“钦差大人,下官虽然觉得赵通判将责任都归咎于盐商,此议不甚妥当,但是赵通判光明磊落一心为公,确实值得下官奉为表率。”

  宋义闻言微微皱眉,赵琮心里则咯噔一声。

  他们原以为薛淮会替盐商们张目,也都做好了和这位官场新贵当面交锋的心理准备,谁知对方竟然如此谦恭。

  薛淮抬眼看向赵琮,意味深长地说道:“在薛某看来,这场盐漕之争并无谁对谁错之分,而今赵通判展现出漕衙同僚的操守和品格,或许两淮盐协应该做出一定的让步,如此才不辜负赵通判这番发自肺腑的慷慨陈词。”

  宋义心中忽然涌起不详的预感。

  便在这时,一名钦差随员小心翼翼地入内禀道:“启禀钦差大人,靖安司掌令叶大人有要事求见。”

  范东阳双眼微眯道:“请他进来。”

  片刻过后,靖安司江苏掌令叶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正堂。

  他先向范东阳行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大人,卑职冒昧求见,是为漕运总督衙门扬州监兑厅通判赵琮赵大人而来。”

  “哦?”

  范东阳不疾不徐地问道:“叶掌令,你找赵通判有何要事?”

  叶庆转头看了一眼略显慌张的赵琮,冷声道:“赵通判,你是否要主动坦白?”

  赵琮猛地咽下一口唾沫,方才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颤声道:“叶掌令此言何意?”

  叶庆不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数月前,靖安司查获一群假借济民堂之善名作乱的妖教乱党。经过连续数月的审问和追查,本官已经查实,尔身为朝廷命官,竟然暗中勾结妖教中人,收受大笔贿赂,利用手中权力在运河上为乱党创造各种便利,人证物证确凿,你休想抵赖!”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堂上炸响。

  范东阳锐利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刺向赵琮,而宋义则是满面不敢置信之色,就连漕帮的赵胜忠和王奎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赵琮。

  “不……不是……”

  赵琮那张脸瞬间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

  叶庆寒声道:“是或不是,你心里清楚。另外,本官已经派人前往监兑厅和城内几家票号,查获你名下数十万两不义之财。”

  “扑通!”

  赵琮竟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宋义愤怒地吼道:“赵琮!你好大的胆子!”

  他不止愤怒,心里还泛起一片刺骨的寒意。

  叶庆来得太巧,哪怕他只提前半天,赵琮就不会出现在这场会谈上,更不会将盐协一群人驳斥得哑口无言,连薛淮都不得不暂时服软。

  而今叶庆在范东阳当面戳拆赵琮的罪状,这是当众给了漕运总督衙门一记响亮的耳光看似大义凛然的漕衙官员,实则是道貌岸然五毒俱全之辈!

  如此一来,漕衙接下来还有何颜面在这场谈判中口口声声江山社稷?

  一念及此,宋义双眼喷火,恨不能当场活撕了赵琮。

  “下官没有勾结……没有……”

  赵琮涕泪横流,狼狈至极。

  他几近崩溃地朝前看去,忽然对上薛淮的双眼。

  那目光依旧平静,唯有几分淡淡的冷意,仿佛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这是他早已注定的下场。

  赵琮两眼一黑,仰面朝后倒去。

  ……

  ……

  (前天三更,今天三更,31号的请假已经补上~)

284【俯首】

  望着昏死倒地的赵琮,堂内众人很难快速平息震惊的情绪。

  赵琮的官阶虽不算高,只是从五品的扬州通判,但他在漕督衙门的地位并不低,因为扬州是漕运枢纽之地,赵琮管着扬州监兑厅,单论手中的实权在整个漕督衙门都排得上号。

  若说这样的官员存在贪腐的问题,在场所有人都不会大惊小怪,整个漕运系统的腐败现象已经比较严重,真正清如许的官员并不多见,赵琮就算被查出是一个大贪官,也不会让他们如此惊诧。

  但是叶庆所言的确超出他们的想象,赵琮竟然和妖教乱党有关,这恐怕是漕督衙门近百年历史上最大的丑闻。

  “来人。”

  范东阳厌憎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琮,对走上前的两名钦差亲卫说道:“将此人拖到厢房关押起来,你们就在他身边盯着,若是被他逃走亦或自尽,本官唯你们是问!”

  “属下领命!”

  两名亲卫麻利地将赵琮拖了下去。

  范东阳冷峻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商谈到此为止,诸位暂且回去,静候本官通知后续事宜。赵琮一案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议和传播此事,违者以干扰钦差办案论处!”

  漕帮和盐协两拨人心里清楚,范东阳后面那句话主要是针对他们,当即齐声应道:“谨遵钦差大人之命!”

  赵胜忠此刻心中惶惶难安,刚才他还在赵琮的带领下,义正词严地指责盐商动摇国本,谁能想到转眼间这位漕督衙门的代表就成了勾结妖教的大贪官,这对他的冲击不亚于晴天霹雳。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赵琮这样的人在漕衙究竟是不是个例?

  如果不是,那么漕衙必然会迎来一场大洗牌,朝廷或许可以容忍这些官员吃拿卡要,却绝对不会容忍他们跟乱党勾结。

  一旦漕衙发生天塌地陷的变化,依附于其的漕帮又将何去何从?

  相较于赵胜忠几乎写在脸上的不安,盐协四位代表则要显得从容许多。

  先前赵琮站在道德制高点引经据典,句句不离国本法度,将他们斥为唯利是图祸国殃民的小人,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憋屈到了极点。万万没想到靖安司的人突然出手,瞬间将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落尘埃,露出他贪赃枉法勾结妖邪的丑恶嘴脸。

  这巨大的反转带来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痛快感,让他们几乎要拍案叫好,而且赵琮被查办意味着漕督衙门在这场磋商会议中所有的表演变成笑柄,局势自然就会倒向两淮盐协。

  两拨人心情各异地向范东阳行礼告退,正堂内只剩下几位高官。

  “岂有此理!”

  范东阳此刻不再刻意压制,抬手拍在案上,怒道:“堂堂朝廷命官竟敢和妖教勾结,亏得本官刚才听他慷慨激昂口吐莲花,动辄将社稷江山挂在嘴上,还以为他是忠耿清正之辈!宋参政,漕衙竟然任由这等狂悖之徒掌握大权,你们得给朝廷一个交待!”

  宋义颜面尽失,连忙起身应道:“钦差大人,下官于此事确有失察之责,但是还请大人明鉴,赵琮这等害群之马乃是他自甘堕落,漕衙事先并不知情!”

  他知道赵琮的手脚没那么干净,但他确实不知此人竟然和乱党有关,否则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让赵琮继续掌控着扬州段漕运,毕竟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范东阳深吸一口气,宋义终究是蒋济舟的副手,漕督衙门的二号人物,在事情没有查明之前不能强行把他和赵琮扯在一起,当即面色不善地说道:“宋参政先坐吧。叶掌令,请你详细说说,赵琮到底所犯何事?证据何在?”

  叶庆拱手一礼,沉稳地说道:“禀钦差大人,此案源自靖安司数月前破获的玄元教乱党案。该教以济民堂等善堂做掩护,实则在江南多地发展势力,敛财聚众图谋不轨。通过对妖教圣女柳英的审讯,以及对其他线索的追查,下官发现赵琮和妖教存在长达多年的暗中勾结。”

  在他不慌不忙的陈述中,在场高官对此案原委有了清晰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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