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漕运一系的首脑人物而言,这是他们在赵琮案的巨大压力下,被迫割舍的一点利益,试图以此保住漕衙对运河的绝对控制权。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乔望山和沈秉文对视一眼,对于宋义提出的条件显然难以接受。
漕衙取消那三项杂费可谓聊胜于无,真正占大头的份子钱和孝敬钱,宋义连提都没有提,由此可见若非赵琮案带来的压力,漕衙根本就不想让渡任何利益。
或许在他们看来,运河上的规矩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他们凭什么要对这些商贾让步?
要不是他们背后站着薛淮和两淮盐运司,要不是范东阳携圣旨而来,蒋济舟甚至不会给这些盐商当面商谈的机会。
一群待宰的肥羊而已,有何资格站在他漕运总督的对面呢?
范东阳当然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但他不能在这个场合表露出明显的偏向,毕竟他此刻代表着天子,而天子对盐漕之争的态度并非绝密,至少蒋济舟心里很清楚。
故此,他看向左首问道:“黄运使,薛同知,对于漕衙所提,尔等意下如何?”
黄冲依旧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微微抬手示意薛淮代表发言。
薛淮缓缓站起身,向范东阳和蒋济舟分别拱手致意,沉静地说道:“钦差大人,蒋部堂,诸位大人。漕衙愿取消三项杂费,薛某代两淮盐商先行谢过。然则,漕衙所提恢复旧制七成租用,恕盐协难以从命,薛某亦不敢苟同此乃平息争端之良方。”
蒋济舟的眉头瞬间拧紧,冷眼看向对面年轻又沉稳的扬州同知。
薛淮迎着蒋济舟冷峻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盐漕之争非一日之寒,其根源并非盐商锱铢必较,实乃运河积弊日久,法外盘剥丛生,稽查尺度不一,权责混淆不明!取消三项杂费可解一时之痛,然而恢复旧制无异于饮鸩止渴。倘若不厘清权责,将来漕衙再以稽查为名行刁难之实,或漕帮再以护航为由索要各种杂费,难道盐漕再起争端?如此循环往复,运河焉有宁日?”
“薛同知!”
宋义稍稍加重语气,沉声道:“漕衙已退让至此,你还想如何?莫非真要彻底割裂运河,让盐商自组船队不成?”
后面那句话可谓这场盐漕之争的导火索。
起初面对两淮盐协的割席,蒋济舟并未想过大动干戈,但是当宋义从赵琮口中得知几家大商号在暗中购置船只的消息并且查实之后,这件事便触犯到蒋济舟的逆鳞。
他原以为盐商们是想通过割席的手段,让漕衙稍微减轻对他们的盘剥,这并非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只要盐商们懂得适可而止,漕督衙门也可以稍微松一松绳结,譬如方才宋义所提的取消三项杂费。
然而盐商们想要自行组建船队,彻底把漕衙和漕帮甩到一边,这是蒋济舟无法容忍的举动,所以他才让宋义给盐商们一些教训。
谁知在薛淮的捏合和鼓动下,盐商们不仅没有服软,反而团结起来抗争,这才有了后续的盐漕之争。
当此时,薛淮看向宋义,冷静又有力量地说道:“宋参政,薛某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恰恰相反,薛某正是为了运河的长治久安才斗胆在此进言!钦差大人,蒋部堂,下官不才,对于平息此番争端有四条建言,还请诸公斧正。”
范东阳顺势说道:“薛同知但说无妨。”
薛淮环视众人,视线最后停留在蒋济舟脸上,不疾不徐地说道:“其一,正盐协之名位,其权责限于行规自肃、商情互通、急难相恤,此乃上承陛下嘉惠商民之德意。盐协不得对抗漕衙正常执法,漕衙亦不得无故刁难区别对待,如此则盐政新法畅行无阻,实为煌煌善政,圣心默许之良图。”
漕运一系的首脑没有出言反对,盖因这一条在他们的预料之中,薛淮一定会利用今天这个机会落实盐协的合法地位。
薛淮继续说道:“其二,立稽查之宪章,下官建言由钦差大人主持,召漕衙、盐司、府署、盐协、漕帮于一堂,共商《运河扬州段通航稽核则例》,务使稽查有度、扣罚有据、申诉有门。将暗室之权移于朗日,化胥吏之私为公器,商民知法可依,则纷争自弭。”
蒋济舟眉头紧皱,他当然知道薛淮这个建议是要给漕督衙门套上桎梏,问题在于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条件?
或者说,他薛淮何德何能,又有什么本钱迫使漕衙低头?
真当握着一个赵琮案就能为所欲为?
蒋济舟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表态反对,而宋义等人见状便没有冒然开口。
薛淮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其三,革百年之积弊,彻底废除份子钱、孝敬钱、引水钱、泊岸钱、纤绳钱等一切针对两淮盐协的盘剥名目,漕衙岁修河工、养护漕道之实需,可据实核算,或归入正税课征,或设为明定规费。须将课目数额镌碑勒石,遍示沿河闸口津渡,使行商坐贾照章纳赋,胥吏丁役无从上下其手。”
堂内的气氛几近凝滞。
盐协代表对薛淮的建议自然满心欢喜,而漕衙官员和漕帮首脑的脸色则是极其难看。
如果薛淮所提这几条悉数落实,往后他们哪里还有油水可捞?
蒋济舟伸手端起茶盏,抬眼看向薛淮,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有一条是什么?”
薛淮迎着他的审视,沉静地说道:“其四,导漕帮入正轨,漕帮引水、护航、挽舟诸务,当纳于官府监管,明定其职司范畴、事功准绳、酬劳定例,使草莽微劳得沐王化,市井气力可依典章,如此则万千漕工仰食于运河者,皆能以筋骨之劳取堂堂之酬,免胁从于非法,得安身于正途。”
蒋济舟道:“薛同知说完了?”
薛淮点头道:“回部堂,下官所言四策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斟酌,惟愿盐漕之争早日平息,亦愿千里运河畅通兴盛,为我大燕国祚延绵增添底力。”
“薛同知果然见识不凡,本督今日可谓不虚此行,不过”
蒋济舟顿了一顿,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缓缓放下茶盏,唇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冷冷丢出一句话。
“终究是纸上谈兵,想当然耳!”
288【举世浊浊】
当蒋济舟将薛淮四条建言批为纸上谈兵,压抑许久的漕衙官员和漕帮首脑,瞬间便有了宣泄情绪的底气。
“薛大人!”
漕帮副帮主赵胜忠第一个站出来,沉声道:“您坐在府衙高堂,可知道运河上的水有多冷?风有多硬?您轻飘飘一句纳于官府监管,就要断了我数万兄弟的活路?那些引水、护航、拉纤的力气活儿,是官府那帮拿笔杆子的老爷们能干的吗?你这是要逼死我们!”
薛淮对于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所提四策除了第一条明确盐协的合法性,其余三条都是在刨漕督衙门和漕帮的牟利之根,这些人怎么可能继续平心静气地坐着?
他淡然地坐了回去,抬眼看向对方说道:“赵副帮主稍安勿躁。本官所提监管,是为厘定章程规范收费,正是要让万千漕工凭筋骨气力,堂堂正正明明白白地获取应得报酬,何来逼死之说?”
赵胜忠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薛大人说得轻巧!运河千里,水情瞬息万变,盗匪出没无常,风险岂是纸上几个章程能框定的?漕帮兄弟的辛苦钱是拿命搏出来的,您一句废除就断了漕帮维系上下调度人手的根本,这运河上的秩序谁来维持?往后出了乱子,薛大人您亲自去平吗?”
薛淮淡淡道:“风险自当有合理的酬劳对应,而非巧立名目层层加码。本官所言明定酬劳定例,正是要厘清何为合理酬劳,何为非法勒索,难道赵副帮主认为此举不妥?”
赵胜忠一窒,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帮主桑世昌。
漕帮这么多年靠着运河为生,底层帮众的日子只能算得上勉强饱腹,真正坐享荣华富贵的自然是他们这些中上层,而他们的经济来源便是依托于数量庞大的帮众,在运河上巧立各种名目盘剥各地商民。
这些银钱分成数额不等的三份,最大的那份自然要上交给漕督衙门,次一等则是由漕帮的管事们瓜分,最少的那一份才会分给底层的帮众。
这套规则之所以能维持数十年时间,一者是靠漕帮高层和漕衙官员的紧密勾结,二者便是底层帮众没有任何知情权。
倘若按照薛淮的建议,往后漕帮除了笼络漕督衙门,还要接受各地官府的监管,而且在码头和运河上的所有服务都明码标价,那岂不是直接挖断他们的根基?
赵胜忠心里着急,只盼着帮主能够挺身而出。
桑世昌并非不明白赵胜忠眼神的含义,但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想起幼子桑承泽说过的那句话,万一薛淮赢了呢?
原本桑世昌并不相信薛淮有赢下这场盐漕之争的希望,但是赵琮案的爆发让他意识到薛淮手里还有不少底牌,而之前桑承泽帮薛淮转达的那番话更让他心生纠结。
时至今日,漕帮内部同样矛盾重重,桑世昌虽为一帮之主,但他做不到一言九鼎,就算他想改变漕帮的现状也是有心无力,除非有强大外力的介入。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要考虑漕督衙门这个靠山是否能一直坚挺下去。
据他所知,朝中宁党和清流斗得很厉害,而工部尚书沈望已经入阁并且依旧兼领工部,这足以看出天子对他的器重。
此外,日薄西山的次辅一党也不甘寂寞,虽说他们和清流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是欧阳次辅对首辅宁珩之怨念颇深,这两个月已经闹出好几件纷争。
在这样的大局势下,即便宁党不会彻底失势,万一蒋济舟卷入朝争风波,漕督衙门迎来一次大清洗,届时漕帮何去何从?
基于这些考虑,桑世昌不愿在明面上和薛淮闹僵,于是他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宋义,希望这位宋参政能够为漕帮张目。
薛淮将桑世昌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登时有了计较。
宋义冲桑世昌微微颔首,然后看向薛淮说道:“薛大人,空谈误国啊。”
薛淮不慌不忙地应道:“还请参政大人赐教。”
宋义冷哼一声,沉声道:“你所言四策听来冠冕堂皇,实则处处错漏。你将盐协置于和漕衙同等的地位,殊不知商人本性逐利,若是他们的权责无限拔高,将来必有干政抗法之举!另外,漕衙稽查之权乃公器,岂容商贾置喙参与?此例一开,你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
薛淮迎着他的逼视,镇定道:“宋参政岂不闻集思广益之说?方才下官已经明言,此事当由钦差大人主持,漕衙和盐司共商,至于扬州府衙和两淮盐协,不过是在旁提供一些参考意见,以便诸位大人明辨是非。参政大人以此断定盐协觊觎公器,未免过于危言耸听。”
宋义不是第一次领教薛淮的辩才,他也知道今日自己必须要承担重任,当下见薛淮毫无破绽,便话锋一转道:“纵如此,本官也要批评阁下一句,愿望美好却过于天真。便拿规费一事来说,薛同知一心只想废除,但是你可知道运河一年维护费用几何?朝廷和地方藩库拨付又几何?若无规费贴补,运河如何维系?难道要朝廷加赋于民,陷君父于不义?”
“参政大人,为何要曲解下官之意?”
薛淮环视众人,最后看向范东阳说道:“钦差大人,下官从始至终反对的是那些巧立名目的盘剥之举。若漕衙所收规费果尽用于公事,为何账目不清?为何民怨沸腾?下官所请废除者,非法定之费,乃盘剥之弊!”
宋义脸色一沉,不等范东阳表态认可薛淮所言,立刻反驳道:“薛同知还请慎言!运河杂务千头万绪,岂是区区一府案牍可比,若无充足人手如何维系?些许规费供那些人养家糊口,此乃情非得已!你一句废除说得轻巧,万千吏员何以为生?薛同知不妨问一问,扬州府县两级的官吏们是否愿意无偿效力?”
薛淮不为所动,肃然道:“参政大人,关乎漕衙用度,国帑自有拨付,而盘剥商民以养冗员,此非情非得已,实乃中饱私囊积习难改!下官建言厘清章程明定规费,正是解此痼疾良方,若因循旧弊纵容不法,才是真正动摇国本之祸源!”
宋义闻言勃然变色,厉声道:“放肆!你区区一府同知,竟敢妄议漕运国策,污蔑朝廷重衙!你所言中饱私囊可有实据?若无实据,便是诽谤!”
薛淮目光如电,同样高声道:“宋参政,赵琮案殷鉴不远,此獠勾结妖教贪墨巨万,此非中饱私囊?漕衙之弊,非下官妄议,乃铁证如山!下官所提新规,正是为绝此等祸患!”
宋义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
两人你来我往火花四溅,堂内的氛围已经达到一个紧绷的临界点。
范东阳看了一眼角落里奋笔疾书的书吏,他忽然想明白薛淮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有意利用盐漕双方的磋商会谈引发这么多争论。
或许对于京城的天子和庙堂诸公而言,只有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一条条争执,才能对百余年来漕运积压的问题有一个直观的认识。倘若薛淮一开始就上奏进言,把这件事放在朝堂上议论,最后又会变成空中楼阁一般的空谈和党争。
基于此,范东阳没有出言打断,而是静静地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堂中一片死寂。
宋义被薛淮步步紧逼的反驳压得无话可说,尤其是赵琮案可谓漕衙当前无法回避的污点,宋义必须绕开这个话题。
在他苦思对策之际,站在蒋济舟身后的蒋方正阴恻恻地开口道:“薛大人心系盐商人所共知,只是您如此不遗余力为盐协张目,甚至不惜动摇漕运百年根基,这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另有所图?两淮盐协百余家商号,如今唯薛大人马首是瞻,这份威望着实令人惊诧。”
这番话极其恶毒,直接将矛头指向薛淮的动机,暗示他结党营私培植势力,其行为已超出官员本分,甚至可能威胁朝廷对江南的控制。
漕衙押运参政王光永也站了出来,冷声道:“薛大人为盐商争利情有可原,然盐商之利岂能与国运相提并论?尔等为一己私利,置运河沿岸万千黎庶于不顾,此非唯利是图祸国殃民乎?”
“正是!”
赵胜忠立刻附和,不忿道:“你们盐商富甲一方,少赚几成运费不过是九牛一毛,可那运河边上的小吏、苦力和纤夫,没了这份钱粮全家老小就得饿死!薛大人,你这四策是只肥了盐商,却要饿死千万穷苦人啊!”
听闻此等言论,范东阳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人分明是无法从正道上驳倒薛淮,只能从品格和动机上展开攻讦。
但他仍旧没有开口,而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瞬间沦为千夫所指的薛淮。
“呵呵。”
薛淮面无表情地笑了一声,他缓缓扫视宋义、蒋方正、王光永、赵胜忠等人,沉声道:“好一个另有所图,好一个祸国殃民!”
“赵琮勾结妖教贪墨巨万,盘剥商民以肥私囊,诸位可曾念过国本?”
“运河之上法外规费多如牛毛,搜刮商贾以充私库,诸位可曾念过黎庶?”
“口口声声万千漕工纤夫,然而他们所得甚至无法养家糊口,诸位可曾念过公道?”
“视运河为私产,视倚漕为生者为牟利之具,榨骨吸髓犹嫌不足,诸位可曾念过王法?”
薛淮一句又一句言辞如刀,刺得对面那群人脸色铁青。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字一句道:“在本官看来,诸位真正在意的,不过是自己口袋里的银子轻了几两!”
289【不破不立】
正堂之内,鸦雀无声。
薛淮这一连串的质问极其犀利,宋义等人固然心中恼怒无比,却又无法立刻拿出有力的驳斥漕运积弊若不严重,天子也不会容忍区区一个商贾协会挑起争端,正是因为千里运河乱象丛生,他才让范东阳以钦差身份南下主持大局。
当此时,范东阳心情复杂地望着薛淮颀长挺拔的身影。
入仕二十余年,他见识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但是那些人极少能够在官场上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前行,盖因恃才放旷四字,而像薛淮这般明明有惊世之才却能够谨守本心的晚辈寥寥无几。
更让范东阳感到惊艳的是,薛淮懂得如何为自己聚势。
盐漕之争至此,他已经稳稳占据上风,这番慷慨陈辞更让他立于不败之地。
此间不独范东阳这般认为,坐在薛淮身边的黄冲亦是感慨万千。
他之所以将话语权交给薛淮,一方面是因为云安公主的叮嘱,另一方面则是出于他对薛淮的信任和欣赏,毕竟在去年的两淮盐案中,这位年轻的扬州同知已经展现出远超他年龄的手腕和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