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07节

  但是黄冲也没有想到,薛淮敢于在这样一个场合,将漕衙官员和漕帮首脑们极力粉饰的面具撕个粉碎。

  如此雄壮胆气,确非平庸之人。

  有人欣赏薛淮所为,自然就有人痛恨,而此前那位一直端坐如山的漕运总督终于无法忍耐。

  “够了!”

  蒋济舟一声厉喝,瞬间压下堂内的骚乱。

  他冷厉地看向薛淮,沉声道:“薛景澈,你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句句不离漕运积弊盘剥商贾,动辄以黎庶民生为矛,攻讦漕运衙门百年规制!然则,你口中所谓累累罪恶,不过是商贾奸猾不愿为国分忧,不愿体恤运河维护之艰、万千漕工之苦的托词罢了!你身为朝廷命官,反为盐商张目,煽动对立危害社稷,其心可诛!”

  薛淮迎着蒋济舟择人而噬的目光,向前一步道:“部堂大人,下官所言句句肺腑字字有据,绝非空口污蔑!既然部堂大人指责下官其心可诛,那下官便斗胆以去岁扬州段运河实情为例,请钦差大人及诸公明鉴!”

  范东阳适时开口说道:“所谓理不辨不明,薛同知大可直言。”

  “多谢钦差大人。”

  薛淮目光清明,极其冷静地说道:“漕运总督衙门执掌运河命脉,稽查、抽分、引水、泊岸,皆为国法所赋之权。然而国法之外,漕衙胥吏与漕帮所设之法外规费名目繁多,其数额之巨远超正税正费数倍乃至十数倍!便以去岁为例,一家中等规模的商号,其名下货船过闸、行经运河各埠头,缴纳给漕衙胥吏及漕帮的法外规费总额,平均高达其该船货物总值的一成三至一成五,以一家年运货值五十万两的商号计,被盘剥的银钱便高达六万五千两至七万五千两之巨!”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乔望山、沈秉文等人面露沉痛,显然对此深有体会。

  范东阳神情冷肃,漕衙和漕帮从一家中等商号那里便能攫取那么多私利,两淮共有多少家商号?

  这似乎是一个不难算出的问题。

  蒋济舟脸色铁青,面对薛淮提出的确凿数据,他再想以大义凛然之说辞来驳斥,便会显得软弱无力。

  薛淮却不会就此作罢。

  他沉声说道:“部堂大人,您可知道漕衙下层胥吏的真实生活?就拿漕衙扬州监兑厅的文书卫云来说,他辛劳一年的年俸再加上微薄的工食银,拢共不超过二十五两,而他要供养一家五口,每年至少需要四十两,缺口怎么办?为了不让一家人饿肚子,他只能参与对沿岸商民的盘剥勒索!”

  蒋济舟自然没有想到,为了应对这一次的盐漕之争,薛淮究竟做了多少准备,又让心腹下属查到多么翔实的资料。

  薛淮并不指望这位漕运总督能够承认错误,他转而看向先前张牙舞爪的漕帮副帮主赵胜忠,冷声道:“赵副帮主,你张口不离漕工生计,本官且问你,你可知道一名漕工每年能在运河上拿到多少报酬?”

  赵胜忠脸色涨红,他身为堂堂漕帮副帮主,享受还来不及,又怎会有闲心关注底层那些苦哈哈的生活?

  “想来赵副帮主不知情,那么本官便告诉你。”

  薛淮长身肃立,语调十分沉重:“以去年为例,一名壮年漕工每天能拿到三十至五十文,一年下来至多十五两银子,他们没有稳定保障,没有伤病抚恤,而且还要被你们漕帮抽成,实际到手最多八两银子!八两!只够他一人的口粮!家中妻儿老小只能吃野菜树叶!若是遇上灾荒疾病,一家人要么卖儿鬻女,要么就只能等死!”

  赵胜忠额头青筋暴跳,嘴唇哆嗦着,冷汗涔涔而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淮却没有轻易放过他,再踏前一步抬手指着他斥道:“就在一个月前,赵副帮主在淮安醉仙楼宴请宾客,一桌席面便耗银百两!你有没有想过,你挥霍的每一文钱都是那些漕工肩勒绳索一步一血印挣来的血汗钱!”

  赵胜忠再也坚持不住,一个趔趄往后跌坐在地。

  堂内一片死寂,空气几近凝滞。

  薛淮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无地自容的赵胜忠,看向蒋济舟说道:“部堂大人方才质问下官,可知运河维护之艰、万千漕工之苦,下官岂能不知?然而部堂大人可知,两淮商贾缴纳的巨额规费最终流向了何处?下官敢问部堂大人,那些规费落到运河之上真正出力流汗的底层百姓手中,究竟有几文钱!”

  蒋济舟的脸色已经冷到极致。

  他本以为只要自己站出来,以上下尊卑之别就能压制住薛淮,却没想到对方忽然转换策略,不再谈论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反而用一条条具体细微的实证,打得他这位漕运总督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他不能就此认输。

  下一刻,蒋济舟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显得有些摇晃,官袍下摆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寒声道:“本督执掌漕运十载,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为保运河畅通国脉安稳,不知耗费多少心血,岂容你这等黄口小儿在此妄加揣测肆意诋毁!你所言数据,不过是为盐商私利编造的谎言!”

  薛淮双眼微眯,他究竟有没有编造谎言,相信范东阳乃至京城的天子都会有一个正确的判断。

  蒋济舟转而看向范东阳,悲愤道:“钦差大人,薛淮巧言令色构陷上官,煽动商贾对抗国法,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官箴?何以安运河?何以卫社稷?请钦差大人即刻拿下此獠以儆效,否则本督将亲上奏章,弹劾其勾结商贾、图谋不轨、动摇国本之重罪!”

  宋义和王光永立刻高声附和,而蒋方正用极其阴毒的眼神盯着薛淮。

  范东阳终于起身,但他显然还没有做好立刻决断此事的准备,所有人都神情沉肃地望着这位钦差大人。

  就在整个大厅气氛紧绷欲裂之际

  “启禀钦差大人,漕帮少帮主桑承泽有要事求见,言称事关漕运安危,十万火急!”

  一个响亮而急促的通报声猛地从厅外传来,打破厅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桑世昌心中一紧,随即便看到蒋济舟扭头朝他递来的冰冷眼神,这一刻更加觉得惶恐难安。

  范东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薛淮,朝下属说道:“既然如此重要,便让他进来吧。”

  蒋济舟嘴唇翕动,他敏锐地意识到此事不妥,然而范东阳已经给出答复,他总不能不给这位钦差大人面子,更何况这里是钦差行辕,还轮不到他漕运总督做主。

  片刻过后,一个风尘仆仆却又带着一股决然气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世人口中只会享乐的纨绔子弟桑承泽。

  他无视父亲桑世昌惊怒交加的眼神,大步流星地走入厅内,目光扫过众人,然后对着居中而坐的范东阳,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个厚厚的密封卷宗,高声道:“草民桑承泽,拜见钦差大人!”

  范东阳示意书吏去将卷宗接过来,沉声道:“你有何事禀报?”

  桑承泽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说道:“启禀钦差大人,草民发现漕帮执法长老陈豹于暗中勾结妖教乱党,利用本帮漕运资源为乱党提供便利,草民唯恐打草惊蛇便在私下调查,如今终于查到证据!此外,草民还查到淮安药商董大昌与陈豹勾结,此二人胆大包天罔顾国法,恳请钦差大人下令彻查,以免我漕帮百年基业和声誉毁在此等贼子手中!”

  轰!

  桑承泽的话如同在厅内引爆一颗惊雷!

  桑世昌在心中骂了无数遍逆子,宋义等人面色惨白。

  蒋方正如遭五雷轰顶,陈豹至少明面上和漕督衙门没有任何关系,然而董大昌可是他乳母之子!

  蒋济舟如何不知这层关系,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独子。

  这位大权在握的漕运总督喉头一腥,视线移动对上薛淮的双眼。

  薛淮依旧平静且镇定,眼中并无嘲讽之意。

  可是蒋济舟心里清楚,今日他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290【曙光】

  “来人。”

  范东阳快速看完桑承泽搜集的证据,沉声道:“兹有漕帮陈豹及药商董大昌勾结妖教乱党,聚众作乱图危社稷,着靖安司江苏掌令叶庆率麾下精锐、钦差亲军和淮安卫官军,持本钦差所签驾贴,即刻前往淮安城捉拿相关案犯!”

  “卑职遵令!”

  随范东阳南下的心腹下属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地消失在回廊深处。

  “诸位。”

  范东阳锐利的目光扫过堂内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的脸,不容置疑地说道:“事发突然,为防止消息走漏贼人逃脱,还请诸位在行辕暂住一夜。明日午后,诸位便可自行离去。”

  虽然这个要求不近人情,但此刻堂内无人予以反对。

  宋义、王光永、赵胜忠等人面色发白,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衣袍内衬,赵琮案还没有完结,紧跟着又是漕帮高层勾结妖教,还因为董大昌牵扯到总督府,这已经不是颜面扫地的问题,而是整个漕运系统的根基不断被撼动!

  桑世昌仍旧震怒地瞪着跪在地上的幼子。

  其实他内心并没有过于惶恐,反倒由衷地松了一口气,甚至还隐约有几分快意。

  陈豹身为漕帮执法长老,论地位仅次于帮主桑世昌和副帮主赵胜忠,兼之他和漕督衙门紧密的关系,他的势力之强尤在赵胜忠之上,过往没少和桑世昌作对。

  能够亲眼目睹死对头的倒台,桑世昌心里肯定很舒服,而且随着陈豹一系人马的覆灭,他在漕帮内部的话语权将有极大的提升,说不定真能排除阻力做出改变。

  另外,陈豹和玄元教勾结是桑世昌没有想到的事情,如果这个隐患一直没有剔除,将来极有可能殃及整个漕帮,从这个角度来说,桑承泽此举反倒有功于漕帮。

  桑世昌当然不相信桑承泽有能力查到这些证据,这必然是薛淮的手笔,他借桑承泽之手揭开这个盖子,会让整个漕运一系的势力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可谓是极高明的策略。

  这一刻他不得不感慨幼子傻人有傻福,但也知道今日桑承泽出面检举,等于是背叛了漕督衙门,所以此刻他将一个震怒、失望、惊恐的父亲演绎得活灵活现,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角落里,蒋方正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身体,当他从桑承泽口中听到董大昌的名字,顷刻间如遭五雷轰顶,盖因他从玄元教那里收到的好处都是通过董大昌经手,而董大昌一旦落入靖安司密探之手,不知会吐出多少惊天秘密!

  蒋方正偷眼看向父亲,蒋济舟那铁青的脸色和紧绷的身体让他如坠冰窟,他活了三十年,从未见过父亲会这般当众失态,很显然父亲已经想起董大昌的身份,那是他蒋方正乳母的亲儿子,平时一直以蒋方正门下走狗自居。

  如今这条走狗和妖教扯上了关联,身为狗主人的蒋方正难道能够撇清?

  一想到自己的独子有可能和妖教有关,蒋济舟恨不能亲手掐死他。

  直到范东阳让人将其余人等请下去歇息,又将蒋济舟、黄冲和薛淮三位主官请到后堂议事,蒋济舟依旧沉湎在这种出离愤怒的情绪中。

  长随奉茶然后退下,轻轻关上的门扉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

  堂内檀香袅袅,范东阳坐在主位上,略有些忧虑地看着蒋济舟。

  坐在右首的两淮盐运使黄冲微微垂目,看似置身事外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消化方才那一幕带给他的冲击。

  他宦海沉浮二十余年,不知见过多少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仍旧为薛淮的手段感到叹服,更难能可贵的是薛淮没有一味走阴谋诡计的路数,他这套步步紧逼的连环杀招其实谈不上出人意料,难点在于事先搜集到足够完备的信息,比如漕运系统的种种积弊细节和赵琮陈豹等人的罪证。

  与之相比,漕督衙门和漕帮毫无准备,只想靠着漕运关乎国本这一条来要挟朝野,自然就会输得一败涂地。

  一念及此,黄冲朝薛淮看去,二人对视一眼,虽无言语沟通,却已悄然达成了共识。

  “蒋部堂。”

  范东阳终于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缓缓道:“事已至此,你我皆心知肚明。赵琮案在前,陈豹、董大昌勾结妖教案在后,桩桩件件直指漕督衙门诸般沉疴积弊。若非本官顾全大局暂压消息,相信要不了多久,弹劾部堂驭下不严、失察渎职乃至有包庇纵容之嫌的奏章,定会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蒋济舟猛地抬头,眼神冰冷如刀。

  范东阳见状便继续说道:“部堂切莫动怒。本官此行奉旨调停盐漕之争,平息风波维持稳定为第一要务,并非要对漕督衙门喊打喊杀连根拔起。然积弊至此,若不痛下决心刮骨疗毒,今日之赵琮陈豹焉知不是明日之他人?运河若乱,必将反噬社稷!”

  短暂的沉默过后,蒋济舟沉声说道:“钦差大人,赵琮陈豹之流确令漕衙颜面尽失,下官亦有不可推卸之责任,然则下官可以保证,他们和妖教的关联仅限于收受贿赂继而提供一些便利,决无谋逆作乱之心。”

  言下之意,漕运积弊确实存在,但是和妖教乱党无关。

  蒋济舟必须要明确这一点,否则等待他的就不是百官的弹劾。

  范东阳不置可否,平静又直白地说道:“部堂,雷池逾越一步便是死罪。”

  蒋济舟默然无语。

  哪怕赵琮和陈豹不知道他们收受的贿赂来自玄元教,只要靖安司查实此事,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抄家灭族的下场,朝廷对于这种事素来是宁可杀错决不放过。

  “本官相信部堂和妖教乱党无关。”

  范东阳稍稍放缓语气,继而道:“但是当下的局势对漕衙已经非常不利,部堂理应明白本官所言何意。”

  蒋济舟当然明白。

  赵琮和陈豹足以证明玄元教对漕运系统的渗透之深,这个问题远比官员们的贪腐严重无数倍,如果他想尽快平息天子心中的怒火,当务之急是先平息盐漕之争,再对漕督衙门展开彻底的清查。

  良久过后,蒋济舟颓然道:“还请钦差大人指点。”

  范东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就怕蒋济舟一条道走到黑,这不仅会让朝堂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亦会导致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大受影响。

  “在本官看来,眼下需要尽快平息盐漕之争。”

  范东阳看了一眼左边的黄冲和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漕衙要取消对两淮盐协会员商户,尤其是乔家德安号和沈家广泰号的针对与刁难,同时要取消一系列额外规费,务必保证所收规费维持在百取其五的比例之内。与此同时,两淮盐协所有商号要继续租用漕船运盐,至于其他货物的运输方式,则由商户们自行决定。”

  黄薛二人对此自然没有异议。

  蒋济舟知道他没有拒绝的余地,毕竟他还有一堆麻烦要料理,当下只能点头道:“钦差大人所言甚是,漕衙保证往后不会再刻意针对两淮盐商。”

  范东阳要的就是他这个保证,微笑道:“部堂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本官钦佩!此议若成,部堂当居首功!”

  所谓口说无凭,他当即让人拟定议和章程,由蒋济舟代表漕督衙门、黄冲代表两淮盐协,二人相继在章程上落款用印,最后再盖上范东阳的钦差大印。

  如此一来,盐漕之争总算能够暂时平息。

  范东阳的表情愈发轻松,淡然道:“关于薛同知所提四策,第一条已经达成,其余三条关系到漕衙规制,非本官可以擅自定夺。便由本官就此事呈上一封奏章阐明原委利害,呈递御前交由陛下圣裁,诸位意下如何?”

  这算是折中之法。

  范东阳固然欣赏薛淮,却也不会冒然跟这个后辈站在一条船上,因为他觉得天子就算想清查漕督衙门推动漕运改革,也不会将这个权力交给扬州府衙和一群商贾,所以他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意见。

  不过他肯定会在奏章中稍作偏向,倘若最后天子决意改制漕运,他身为钦差大臣的调停之功依旧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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