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苏二娘展现出惊人的镇定,她迅速检查薛淮的脉搏和呼吸,然后对姜璃急促地说道:“殿下,薛同知的气息脉搏很微弱,应是在溺水状态下呛入太多湖水,现在必须立刻进行控水急救!”
姜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道:“二娘,你快说要如何做。”
苏二娘三言两语简要陈述急救之法,当下只能由她来按压薛淮的胸膛尝试挤出积水,问题在于谁来帮忙引气?
“所有人听令,转过身去,不得回头!”
姜璃一声令下,公主府的侍女和护卫们没有任何迟疑领命行事,而后她看着微微一怔的苏二娘,不容置疑地说道:“开始。”
这是苏二娘最熟悉的姜璃,冷静克制又极为果决,但是今夜的她又有些许不同,眼底深处那抹极力压制的癫狂让苏二娘感到心惊。
她不敢过多迟疑,当即有节奏地用力按压薛淮的胸膛,同时告诉姜璃要如何引气。
姜璃跪在薛淮头侧,望着这张多次出现在梦中的面庞,此刻双眼紧闭几无生气,只能强压心中的悲痛,捏开他的嘴巴,深吸一口气继而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将气息度入他的口中。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苏二娘按压胸腔的闷响和姜璃规律吹气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姜璃再次抬起头准备吹气时
“咳……咳咳……呕……”
薛淮的身体猛地一弓,剧烈地咳嗽起来,同时从口鼻中呛出大量浑浊的湖水!
外围的侍女和护卫们虽然不敢回头,却也知道薛淮这是被救回来了,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
这会儿他们感到一阵阵后怕,如果不是薛淮在电光火石之际推开姜璃,让刺客最有威胁的一刀砍空,他们根本不敢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即便那一刀不致命,姜璃只是受了一点伤,等待他们这些公主府部属的依旧会是天子的雷霆之怒,届时会有一大帮人迎来悲惨的下场,因此他们怎会不感激薛淮?
此刻薛淮得救,他们的喜悦和激动全然发自肺腑。
苏二娘也长舒一口气,立刻将薛淮的身体侧翻,轻拍后背,帮助他排出肺腑之中的积水。
薛淮的咳嗽持续了好一会儿,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身体痛苦地痉挛着。
他的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只是本能地随着咳嗽而喘息。
“薛淮!看着我,你看着我!”
姜璃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滴在薛淮冰冷潮湿的脸上。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他的脸颊,感受着指尖下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心中那颗巨石终于平稳落下。
薛淮的咳嗽渐渐平息,他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看清眼前那张梨花带雨的绝美容颜,沙哑道:“殿下……你没事吧?”
听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询问自己的安危,姜璃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种种情绪汹涌而来,让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滑落,只能拼命点头,哽咽道:“没事了,都没事了,薛淮,你吓死我了……”
苏二娘仔细检查一番,对姜璃说道:“殿下,薛同知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是他肺部呛水严重,需要立刻让大夫诊治,我听说城内那个济民堂”
“随我南下的御医难道医术不精?先让画舫靠岸。”
姜璃打断了苏二娘,随即命护卫们将薛淮小心地抬入船舱内,脱掉身上的湿衣,用厚厚的毯子将他裹住,又让人立刻拿来干衣、热水和姜汤。
薛淮很快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姜璃看着他那张沉睡中的面庞,没有往日的镇定自若气度煊赫,反而多了几分极为罕见的脆弱,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叮嘱侍女们用心照料,然后迈步走到外间。
苏二娘和公主府亲卫统领易重早已等候在此。
姜璃此刻看起来略显狼狈,然而那双丹凤眼里杀气盈盈,沉声道:“易重。”
“末将在!”
“你将所有刺客不论死活全部带回行辕,给本宫查清楚他们的来历。另外再派人告知扬州府衙和扬州卫,只说本宫遇刺,扬州城即刻戒严三日!在此期间,一应政务由府衙通判章时暂时署理,薛同知要随侍本宫左右护卫安全。”
“末将领命!”
姜璃又看向苏二娘道:“二娘,你让人去一趟沈园告诉沈青鸾以及薛淮的护卫们,就说薛淮没有大碍,让他们莫要惊慌失措,最多三天内就能让他们见到薛淮。”
苏二娘垂首道:“是,殿下。”
“就这样吧。”
姜璃摆了摆手,又迅速回到里间。
不多时画舫靠岸,薛淮被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抬上铺着厚厚软垫的马车,姜璃毫不犹豫地跟着钻了进去,继续守在他身边。
马车在公主府精锐护卫的严密护送下,一路风驰电掣地驶向驻跸西城的公主行辕。
车厢之内,姜璃用双手紧紧握着薛淮冰冷的右手,凝望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庞,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当时那惊险的一幕。
如果不是薛淮奋力一推,或许她此刻已经香消玉殒,但是姜璃心中没有任何惧怕,她悄然靠近薛淮,低头在他耳边轻柔又坚定地低声呢喃:“薛淮,谢谢你。”
301【夜阑犹剪灯花弄】
深夜,公主行辕。
云安公主于瘦西湖遇刺的消息震动整座扬州城,扬州府衙、扬州卫、两淮盐运司、漕衙监兑厅、巡检司的所有官吏悉数行动起来,在公主府亲卫统领易重的指挥下戒严全城并且搜查可疑人物。
这种关键时刻,薛淮的缺席显然不正常,也容易引起人心惶惶,所以姜璃最终还是让易重稍作解释。
当众人听闻是薛淮在刺客刀下救下了云安公主,虽然受伤但是并不严重,而公主殿下对此极为重视,特地将他带回行辕让随驾御医进行诊治,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对云安公主的偏爱,薛淮今夜再度立下大功,难怪陛下对他一直青睐有加。
姜璃当下却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她坐在卧房外间的太师椅上,听苏二娘禀报遇刺一事的初步调查情况。
“殿下,那艘三层画舫属于扬州霄云楼,据掌柜所言,画舫今夜被几名来自金陵的权贵子弟包下,为首者还是金陵府通判之子。”
苏二娘的神情略显古怪,继续说道:“然而根据审问的结果来看,这些人压根不是权贵子弟,他们以及随行伴当皆是绿林盗匪。有人给出黄金千两的价格请他们来此行刺一位贵人,事先已经付了五百金,约定事成之后再给五百金。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只说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气度不凡的男子,自称姓卢。”
“卢?”
姜璃眉尖微蹙,她记忆中并无身份不凡年过三旬的卢姓男子。
“或许是化名。”
苏二娘给出自己的判断,然后说道:“殿下,我已经让画师按照这些盗匪的交代,绘出卢姓男子的相貌,将来有可能派上用场。”
姜璃微微颔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热茶,问道:“那三名刺客呢?也是这些盗匪的同伙?”
“不是。据盗匪首领交代,卢姓男子一开始让他们潜伏在城内,并未确定具体的行刺计划,直到今日上午他得知公主府包下画舫,卢姓男子才在午后找到他们,让他们利用那艘豪华画舫吸引公主府护卫的注意,然后由他带来的三名高手伺机行刺殿下。”
苏二娘顿了一顿,歉然道:“当时事态紧急,那三名刺客没有留下活口,请殿下降罪。”
“事发突然,你们已经尽职尽责,何罪之有?”
姜璃神色如常,又问道:“可从三名刺客的尸首上找到一些线索?”
“有。”
苏二娘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说道:“殿下,这是从为首那名刺客的贴身衣物内袋里找到的令牌,或许能证明他的身份。”
姜璃接过细看,只见这是一块触手温润的墨玉令牌,一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篆体字。
“玄?”
姜璃冷声道:“玄元教?”
“殿下,按照我们布置在靖安司的眼线所报,玄元教这些年在江南明面上培植的势力几乎被薛同知一网打尽,圣女柳英发展的济民堂如今已经被官府收编改造,他们在漕衙及漕帮渗透的关系更是接连被斩断,这些逆贼对薛同知的仇恨自然深如山海。”
苏二娘想了想,轻声道:“如此说来,玄元教的逆贼费尽心思行刺殿下和薛同知不足为奇。”
姜璃不语,她举起那块令牌,在烛光中细细端详,摇头道:“我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苏二娘不解地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按照你的说法,妖教乱党对薛淮恨之入骨,那他们就不该在我在场的时候动手,他们理应知道我身边有多少精锐护卫,而且今夜我和薛淮出现在防卫力量薄弱的船尾纯属偶然,正常情况下刺客根本没有接近我们的机会,这是其一。”
姜璃把那块令牌放在桌上,眼神愈发冷峻,缓缓道:“其二,当时那名刺客明显是冲着我来,他真正想杀的人是我,而不是薛淮。”
苏二娘瞳孔骤缩,心中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姜璃又看了一眼那个令牌,冷笑道:“最后一点,这些刺客处心积虑隐藏身份,甚至不惜耗费千金找来一群绿林盗匪声东击西,却故意把一块能够证明身份的令牌藏在身上,你不觉得可笑么?”
苏二娘恍然,心悦诚服地说道:“殿下英明。”
“若是没有这块令牌,或许我会怀疑这是玄元教逆贼所为,但是……”
姜璃轻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低声道:“二娘,你说会是谁这般想杀我呢?”
苏二娘纵然和姜璃的感情非同一般,但也不敢在这种事上胡乱猜测,当下迟疑道:“殿下,应该不是那位。”
“当然不会是陛下,我是他用来展现天子仁德的工具,又不会对那把龙椅产生威胁,他杀我作甚?”
姜璃自嘲一笑,然后轻声道:“看来终究还是有人觉得我的生死可以利用,想用我的死亡来挑起天家内部的风浪。”
苏二娘便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做?”
姜璃道:“简单,把这些刺客肚子里的秘密查干净,然后不论死活全部交给江苏按察使司,让窦贤和石道安头疼去。”
苏二娘连忙应下。
便在这时,一名侍女恭敬地入内禀道:“启禀殿下,薛同知醒了。”
姜璃双眼一亮,迅速起身道:“二娘,外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苏二娘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最终只能默默叹息。
她心里清楚,当薛淮不顾自身安危,舍生忘死地将公主推离刀锋,有些事情便非人力所能阻止,当下她只盼公主能够守住本心,切莫走出那一步。
……
薛淮悠悠醒转,入目之景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就好像他又回到两年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场景。
神志逐渐恢复清醒,记忆涌现脑海,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于他而言,这种滋味确实太过煎熬,因为他前世便是在汹涌的洪水中挣扎最后失去意识,睁开眼又是刚刚在溺水垂死的边缘被人救起,算上今夜已经是第三次。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患上恐水症,但他决心要在有安全保障的前提下精通水性。
环顾四周,精致的雕花承尘映入眼帘,空气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沉水香,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这声音在寂静的内室格外清晰。
几乎是咳嗽声响起的瞬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快步走了进来。
姜璃的发髻不复平日的端庄,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在颊边,眼中残留的惊悸尚未完全褪去,但在对上薛淮睁开的双眼时,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喜淹没,随即柔声道:“你醒了?感觉如何?是不是喉咙很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微蜷,似乎想触碰他的额头探探温度,却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停住,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迟疑,最终只轻轻拂过他散落在枕畔的一缕发丝。
薛淮只觉浑身乏力,勉强笑道:“殿下,我还好。”
姜璃看着他因说话而皱起的眉头,声音更柔了几分:“别说话,御医说了,你呛了太多水,伤了喉咙和肺腑,元气大伤。先缓一缓,好不好?”
不待薛淮回答,她便转身对着侍立在旁的侍女吩咐道:“去把温着的药膳粥端来,要最软糯的那份。再备一盏温水,要刚刚好,不能烫也不能凉。”
侍女连忙应下,脚步轻快无声地退下。
姜璃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专注地凝视着薛淮。
烛影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也彻底洗去她眉宇间惯有的疏离与矜贵。
薛淮略显迟疑道:“殿下,怎可劳你……”
“嘘。”
姜璃伸出食指轻轻抵在自己唇边,随即微笑道:“薛淮,你一直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我皆知,那是公主府的侍卫自发而为,并非是我下了命令。而今夜你救了我的命,却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此刻我只是想亲自照顾一个为我险些丧命的人,那些繁文缛节暂时都放下,好吗?”
这时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碗,里面是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米粥,旁边还有一盏温水和一把小巧的玉勺。
姜璃示意侍女将托盘放在床头小几上,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都退下罢。”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