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17节

  薛淮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抽离,反而用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坦然道:“殿下,若是我亦不会苟且偷安,血海深仇岂能轻忘?”

  这句话终于让姜璃几近失控的情绪得到安抚,她怔怔地看着薛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他不是在敷衍安慰,更不是在畏惧退缩,而是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他理解她,也赞同她。

  薛淮见姜璃冷静了些,便恳切地说道:“殿下,有仇当然要报,但是我认为在查明真相之前,切不可陷入偏执的情绪,那样反倒会误导自身做出错误的判断。”

  姜璃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略显诧异地问道:“你不怀疑是宫里那位所为?”

  薛淮冷静地说道:“今上登基二十载,而今皇权愈发稳固,他待你亲厚亦是世人皆知。这份恩宠是你的护身符,也是悬在你头顶的利剑。我能理解你对今上的怀疑,但是我认为今上未必是最大的嫌疑人,或者说未必是唯一有能力有动机实施此事的人。”

  姜璃面露不解,但是没有急于争执,反而耐心地听着。

  薛淮便解释道:“殿下不妨细想一下,若说先帝在确立太子之前,今上对齐王动手,这显然有着充足的理由,关乎皇位传承,再险恶的事情也有过。但是太和二年……今上已经登基为帝,且励精图治颇有明君之象,齐王对他的威胁远不如先帝在时,他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险着?以我对今上的了解,他不会做这种自寻烦恼之事,盖因他有更好的方式一点点削弱齐王在朝中的影响力。”

  姜璃陷入沉默之中。

  薛淮的分析不无道理,天子如今虽怠于政事安心享乐,这不代表他为平庸之辈,相反在先帝朝末期波诡云谲的局势中,他能够战胜一众竞争者尤其是在朝野颇有名望的齐王,最终荣登大宝,那就证明他的能力和手腕不在余者之下。

  他在最艰难的时候不想着解决最大的对手,登基掌权之后却迫不及待地下毒害人,这确实不合逻辑,除非当时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故。

  姜璃喃喃道:“可是老内侍和二娘说过父王之死存疑,还有那个莫名暴毙的徐太医……”

  “殿下。”

  薛淮抽出被姜璃握着的手掌,然后安抚道:“我并非是说今上毫无嫌疑,而是希望你能保持理智和冷静,至少在查明真相之前,莫要形成自以为是的偏见,这会干扰到我们对局势的判断。”

  “我明白了。”

  姜璃认真地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冲动胡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追查线索,也就是这次离京才会稍稍放松,之前在京中不敢有丝毫大意。”

  薛淮微微一笑,然而他内心并不轻松,相反有一个更大的谜团在他脑海中汇聚,尤其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时间节点。

  太和二年。

  这一年齐王突然病故,曾经几乎能和天子抗衡的齐王府树倒猢狲散,只剩下缠绵病榻的齐王妃和襁褓之中的姜璃。

  这一年兵部军械大案爆发,一位兵部尚书、一位京营提督和一位宣大总兵倒台,朝堂格局迎来大洗牌,宁珩之凭借此案功劳晋吏部尚书,秦万里接掌宣大兵权。

  这一年玄元教在北方的势力根基元气大伤,不得不转移到南方,从而间接促使济民堂的发展和壮大,而凌家因为那桩大案几乎满门俱丧,仅有徐知微被柳英救下,带回南方养大,最终成为名动江南的神医。

  这一年薛淮之父薛明章崭露头角,成为简在帝心的新晋御前红人,三年后外放担任扬州知府。

  可以说本朝后续十余年的风云变幻,几乎都能在太和二年找到蛛丝马迹。

  卧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薛淮的分析如同一幅庞大而阴冷的权力斗争图景,在姜璃面前徐徐展开,她过往那种“找出真凶,手刃仇敌”的执念,在薛淮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中,显得如此单薄和危险。

  她轻声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

  薛淮脑海中浮现当初沈望的提点,虽然和此事无关,但他觉得用在此刻恰如其分,于是坚定地说道:“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姜璃听出他的决心,不由得心中一震,眼神复杂难明:“你……你真愿意为我卷入这等滔天漩涡?你可知道,一旦事有不谐便是万劫不复?”

  薛淮诚恳地说道:“殿下,从前年秋天开始,我已经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他们哪一个不想置我于死地?我薛淮所求是为这天下苍生做点实事,然身处此世,若无自保之力,纵有凌云之志亦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殿下与我或许目标不同,路径却有重合之处。你需要力量查明真相,我需要力量自保并施展抱负,我们联手互为表里,方能在惊涛骇浪中寻得希望。”

  姜璃的眼神越来越明亮。

  “再者……”

  薛淮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缓缓道:“殿下待我以诚,全力相助在前,托付秘辛在后,我虽非圣人却也懂得将心比心,殿下既信我,我便不负殿下。”

  姜璃看着薛淮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两人虽然早就成为盟友,但是直到此时此刻,他们之间的盟约才称得上坚不可摧。

  薛淮的信任对于孤独前行十余年的姜璃更显珍贵,兼之她的心境早已不同以往,因此她忽然身体前倾,在薛淮猝不及防之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吻痕。

  薛淮一愣,不等他开口,姜璃已经坐了回去,浅笑道:“莫要多想哦,本公主只是略表谢意!”

  便在这时,外面忽地响起苏二娘的声音:“启禀殿下,行辕外面有人求见。”

  姜璃轻咳一声,状若平静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不见那些官员么?你代我打发了便是,告诉他们务必全力追查刺客同党和妖教贼人,莫要想着敷衍了事。”

  “殿下,不是官员。”

  苏二娘略显迟疑,最终还是如实禀道:“是沈家沈小姐,她还带着那位徐神医和薛大人的亲卫们,意欲探望薛大人。”

  屋内陷入一片静谧。

  姜璃看着微露悦色的薛淮,忍不住轻声嗔道:“薛大人真是好福气呢!”

304【玉簟知秋早】

  薛淮抬手擦过方才被姜璃柔软唇瓣触碰过的脸颊,面上维持着病容带来的虚弱与冷静,对姜璃说道:“殿下,她们定是担忧我的伤势,还请殿下恩准她们入内探望。”

  姜璃是一个极其骄傲的人,她仅有的温柔都展现在和薛淮独处的时候,所以即便她对薛淮毫不遮掩的动作略有些不开心,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那种拈风吃醋的举动,故而微微颔首,对门外说道:“二娘,请沈小姐和徐神医进来,其他人在外候着便是。”

  片刻过后,门扉轻启,沈青鸾的身影当先映入屋内二人的眼帘。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发髻简单地挽着,未施太多脂粉,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忧虑和疲惫,显然是一夜未眠,身后跟着同样面带忧色的徐知微以及提着食盒的芸儿。

  沈青鸾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床榻上的薛淮身上,见他虽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面带微笑,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情不自禁地也笑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对姜璃盈盈一礼道:“青鸾见过殿下。听闻薛世兄昨夜遇险,沈家上下皆忧心如焚,幸得殿下庇佑,薛世兄转危为安,青鸾感激不尽。”

  姜璃将沈青鸾对薛淮的情意尽收眼底,心中百味杂陈,然而语气依旧温和:“沈小姐不必多礼。薛同知是为救本宫才遭此一劫,本宫自当全力护他周全。你们来得正好,周太医虽已诊治过,但听闻徐姑娘医术超群,或可再为薛同知细细诊察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民女正有此意。”

  徐知微上前一步,向姜璃和薛淮分别行了一礼,而后目光落在薛淮身上,温声道:“薛大人,请容知微再为你诊一次脉。”

  薛淮伸出手腕道:“有劳徐神医。”

  徐知微在床边的绣墩坐下,三指轻轻搭上薛淮的寸关尺。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姜璃和沈青鸾在一旁落座,沈青鸾的视线停留在薛淮面上,姜璃则端起茶盏垂眸轻啜,看似超然物外,却没有忽略薛沈二人的视线交流。

  徐知微诊脉极细,时间也比寻常大夫长了许多。

  她闭目凝神,指尖感受着薛淮脉象的细微变化浮紧之象确因寒水侵肺,内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弦动,似有郁结未散,又似心绪不宁,这并非仅仅是溺水伤肺之症能完全解释的。

  稍后,徐知微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薛淮略显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上,然后不经意间扫过他放在锦被外的手腕,又再度看向他的右边脸颊。

  医者五感敏锐,尤其像徐知微这等神医更能体察入微。

  她嗅到一丝极幽微的沉水香气,混合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特有的清雅矜贵的体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薛淮身侧。

  这香气……

  徐知微心中猛地一跳,眼神变得愈发凝重。

  她听沈青鸾多次提过,薛淮素来谨守自持洁身自好,到如今也只有墨韵这一个贴身丫鬟,更何况是在这公主行辕之中,他断然不会与一般女子有过于亲密的接触,而且这沉水香用料珍稀,调制独特,绝非寻常人能拥有。

  薛淮的脸颊似乎有一小块肌肤的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像是被用力擦拭过?联想到方才进门时,室内那短暂而微妙的凝滞气氛,徐知微心中忽然明悟。

  她不动声色继续诊脉,但心思已不在脉象本身。

  作为沈青鸾视若亲姐的密友,徐知微深知那丫头对薛淮用情至深,那份无怨无悔的决心绝非虚言,而眼前这一幕若是让她知晓,无异于在她心上扎一根细刺。

  可自己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显然对不起她们之间的情义。

  对于徐知微而言,这个偶然发现委实比这世上最难的病症还棘手。

  诊脉完毕,她缓缓收回手,神色亦渐趋平静,对薛淮郑重道:“薛大人脉象浮紧,寒湿郁肺之症确然。周太医所开苓桂逐饮汤对症,按时服用,旬日内当可大好。然大人此番伤及肺腑,肺主一身之气,最忌情志不调,尤其是心神不宁,皆易引动内火,与寒湿相搏,反成缠绵之势。还望大人务必静心凝神,远离一切可能扰动心神之事物,安心静养为上。”

  薛淮认真记下。

  徐知微又扭头看向沈青鸾,缓缓道:“青鸾妹妹,薛大人此时最需心境平和清心寡欲,饮食起居尤要注意避风保暖,远离寒湿之地,更要慎防外感风邪,以免引动内患。”

  她这番话表面上是字字句句针对薛淮的伤势,听在其他三人耳中却是意味深长。

  沈青鸾冰雪聪明,立刻捕捉到徐知微话中的暗示,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姜璃,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

  薛淮则是目光微凝,他并不介意徐知微将她的发现告知沈青鸾,但不该是现在,因为姜璃的身份不同且性情高傲,这件事一旦当面挑明只会让沈青鸾更加难堪。

  所以他看向沈青鸾,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姜璃便微笑道:“徐姑娘不愧神医之名,关怀病人之心细致入微,考虑得如此周全,这份心意令人赞赏。不过薛同知在本宫行辕,自有御医和宫人精心照料,定不会让任何风邪近身。”

  室内的氛围愈发古怪,徐知微的好意提醒让每个人心头激起无尽的涟漪。

  沈青鸾压下心中的酸涩,望向姜璃说道:“殿下,听闻病中之人最念的往往是熟悉的味道与氛围,因此家母特意命我带来几味温养肺腑的药材和几样薛世兄素日喜爱的清淡小点。还请殿下恩准,允青鸾在此略尽心意,亲自为薛世兄熬煮汤药,青鸾定会谨遵周太医和徐姐姐医嘱,绝不扰了薛世兄静养之清宁。”

  如果在三天以前的任何时间,沈青鸾这番话在姜璃听来都不会有异样的感觉,但是此刻她隐隐觉得这是宣战用最温柔、最恭顺的方式,而且对方身为薛淮未过门的妻子,当此时留下亲自照顾薛淮只会被传为佳话。

  姜璃看着沈青鸾那双清澈眼眸中的坚持,面上浮现雍容得体的微笑:“沈小姐一片深情,本宫岂能不体谅?只是薛同知的伤势关乎肺腑根本,行辕之内一应药材汤水皆由御药房特供,火候时辰自有专人严格把控,更有御医随时听候,方能确保药效分毫不差。依本宫看来,不妨让他在行辕静养数日,待他伤势再稳固些,本宫自会派人送他回府,届时沈小姐再尽心意,岂不更好?”

  “咳咳……”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忽然响起,姜璃和沈青鸾几乎是同一时间转头朝床榻望去,见薛淮面色微微泛红,眉眼间夹杂痛苦之色,两人再也没有针锋相对的念头,担忧地站起身来。

  而徐知微已经上前一步,三指搭脉凝神细察,然后略有些不解地看向薛淮,沈青鸾和姜璃因为站在后方,并未发现她的古怪。

  薛淮又咳了两声,同时屈指弹了一下。

  徐知微登时醒悟。

  其实刚才她已经有些后悔,万一沈青鸾和姜璃真的当场发生矛盾,薛淮是否会左右为难倒不在她担心的范围之内,倘若姜璃动怒又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瞪了薛淮一眼,开口却显露恰到好处的忧虑:“薛大人的脉象较之先前,确有些微促疾不稳之象,心脉亦稍显浮躁。此乃心神受扰,与肺中寒湿之气相冲所致。虽无大碍,但长此以往,恐不利伤势恢复,甚至可能留下咳喘之根。”

  沈青鸾闻言脸色一变,立刻上前焦急又心疼地说道:“徐姐姐,那该如何是好?”

  姜璃也忍不住蹙眉,薛淮是为救她才重伤,若因她的缘故导致他伤势反复甚至留下病根,这绝非她所愿,于是沉声问道:“徐神医,可有缓解之法?”

  “当务之急,是让薛大人彻底静心宁神,情绪起伏乃是大忌。”

  徐知微顿了顿,看向芸儿带来的食盒说道:“青鸾妹妹带来的清心莲子羹,性味甘平,正有安神定志之效,且是薛大人素日熟悉的味道,或可助益。不如就请青鸾妹妹现在为薛大人热上一小碗,趁温服用?”

  沈青鸾感激地看了徐知微一眼,连忙对姜璃说道:“青鸾就在这外间小炉温热片刻,求殿下恩准。”

  姜璃固然不愿看到沈青鸾在此刻彰显存在感,但更不愿薛淮因她们而痛苦,当下只能点头道:“也好,沈小姐费心了。”

  沈青鸾连忙带着芸儿去外间,徐知微看了一眼似乎情绪不太对劲的姜璃,又看向榻上相比往日要虚弱很多的薛淮,遂以协助沈青鸾的名义暂时离开。

  房内变得十分静谧。

  姜璃的目光落在薛淮身上,复杂难言。

  方才徐知微的诊断,让她不能再无视自己一言一行带给薛淮的压力,然而在见到沈青鸾之后,她又很难从容克制心底的情绪,所谓的雍容端庄不过是伪装的假象。

  于是她迈步走向床榻。

305【花面交相映】

  姜璃来到薛淮床边,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强势,反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

  “薛淮。”

  她的声音很轻,缓慢又认真地问道:“昨夜在船上,你推开我时,可曾怕过?”

  薛淮心里清楚,姜璃此问不是在问他是否害怕死亡,而是在那一刻心里是否有一丝害怕会出现生离死别的情况,也就是说是否会害怕与她永别。

  怕吗?

  在生死一瞬,本能的选择何谈怕与不怕?

  看着姜璃此刻浮现渴望的眼神,薛淮不由得想起那一刻自己的果断和决绝,想起坠入湖水时的黑暗与窒息,想起在刺客出现之前,姜璃满怀忐忑的假设性提问。

  “殿下的安危重于泰山。”

  薛淮微微仰头迎着姜璃的双眼,如实道:“那一刻,我别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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