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18节

  这个答案既非肯定也非否定,但是姜璃明白了,生死之间的抉择超越人的本能,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意和守护?

  这份在意的确掺杂着责任、感激、同盟之义,但也绝非冷血无情!

  姜璃深吸一口气,这虽然不是她最想听到的回答,但也不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回答,于是轻声说道:“你……且安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说罢便转过身去,边走边说道:“我去安排一些事情,待会让她来照顾你。”

  她走得并不快。

  薛淮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姜璃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薛淮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为复杂汹涌的思绪。

  昨夜在画舫之上,在刺客刀锋直指姜璃的瞬间,他推开她的动作几乎是本能,这确实和她的公主身份存在关联,但更深层是否也有一丝对她本人的担忧?

  薛淮无法否认。

  时至今日,姜璃对他的心意已经不再刻意掩藏,无论是昨夜她一改往日风格的体贴照顾,还是先前那犹如惊鸿一瞥的浅吻,乃至方才临走前那句轻若叹息的承诺。

  可是薛淮明白自己无法回应这份情意,他与沈青鸾的婚约是既定事实,更是他情感与责任的双重选择,她的纯粹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支持,是他在这陌生世界中最温暖的锚点。

  他不能,也不会辜负。

  可是姜璃呢?

  薛淮知道现在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齐王案的巨大阴影,昨夜刺杀的蹊跷,扬州的政务,漕盐的布局,京城的角力……桩桩件件都如同悬顶之剑,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然而有些情绪便是如此剪不断理还乱。

  在他思绪纷乱间,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沈青鸾端着一个温润如玉的白瓷小碗走进来,她走到床边向薛淮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可那双微红的眼眸还是出卖了她的真实心境,显然她已经从徐知微口中知晓在她们到来之前,这间温馨的卧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她依旧努力装作不知情,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中晶莹剔透的羹汤,声音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淮哥哥,徐姐姐说这莲子羹最是清心宁神,对肺腑有好处,我特意温好了,你尝尝?”

  薛淮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心疼,没有任何迟疑地说道:“青鸾,你先把莲子羹放下,我并无不适,方才是装出来的。”

  沈青鸾的手微微一颤,抬眼对上薛淮复杂的眼神,不禁觉得心中发闷,又有难以控制的慌乱。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把碗放在案头,勉强笑道:“淮哥哥,以后你可不许再吓我了。”

  薛淮尽力放缓语气,坦然道:“徐知微应该同你说了,她没有骗你,我和云安公主确实有了一些意外的接触。”

  “我……我不在意的。”

  沈青鸾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努力控制着眼眶里骤然涌上的酸涩。

  “听我说完。”

  薛淮略微用力地握住沈青鸾的手,极为认真地说道:“等我说完,你再生气,好不好?”

  沈青鸾依旧垂首,弱不可闻地说道:“好,淮哥哥你说。”

  她并非是要在薛淮面前故意扮出哀怨姿态,而是这件事的冲击力太过强横,让她一时间无法平静下来,其实昨夜当她听闻薛淮为救姜璃而受伤,心中既有对薛淮伤势的担忧,又有挥之不去的恐惧,盖因她比任何人都提早猜中姜璃的心思。

  那天姜璃无意中看到薛淮写给沈青鸾的定情之作,然后立刻邀请薛淮同游扬州,沈青鸾便知道公主这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但她始终坚信薛淮的品格,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种始乱终弃的事情。

  然而一场刺杀彻底改变薛淮和姜璃之间平衡的状态,谁也不知道姜璃会在激动的时候做出怎样的决定,所以即便姜璃已经明确表态这几天不希望有人打扰,沈青鸾依旧义无反顾地前来。

  她不能明知可能会出现变故,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身为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沈青鸾从未想过独自拥有薛淮,无论薛淮再怎么洁身自好,他都是薛家的独子,开枝散叶是他的使命,而且那些达官贵人谁不是满宅妻妾?

  故此沈青鸾对于这种事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母亲杜氏也在私下开导过她。

  但姜璃的身份不同,作为已故齐王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天子最宠爱的公主,她不可能屈居人下倘若天子一道赐婚圣旨颁下,除非薛淮带着薛沈两家人逃离大燕,否则他只能领受旨意,那时她沈青鸾又该如何自处?

  “青鸾。”

  薛淮没有回避问题,缓缓道:“昨夜我救了公主,她为了表达谢意亲自照顾我。在你们到来之前,我和她在谈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最终达成了很多共识,她一时激动亲了我的脸颊。”

  沈青鸾脑海中“轰”的一声,她抬起头看着薛淮,努力想笑,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薛淮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

  刚才在外间热羹的时候,徐知微悄悄说了她的发现,虽然沈青鸾相信徐知微不会骗她,但心里未尝没有一丝期盼,或许徐知微的感觉出了错,真相并非是那样。

  直到此刻从薛淮口中听到肯定的陈述,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薛淮,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淮哥哥,我知道殿下身份尊贵,过去她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你又救了她,你们……你们亲近一些都是应该的。”

  薛淮心中一阵抽痛,抬手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轻声道:“青鸾,我和公主的交集说来话长,起初她对我更多是利用之意,而我亦是为了借助她在皇族当中的影响力。后来随着接触的加深,我和她才慢慢对彼此放下戒心,在昨夜的变故之后,尤其是她告诉我一些关于当年齐王府的隐秘,我和她才算是成为真正的盟友。我和她是基于共同目标的政治同盟,若想长久维持这种互相帮助的关系,我和她必须坦诚以待,但是”

  沈青鸾不由得握紧他的手,如同一只受惊不安的小兔。

  “但是青鸾,你不同。”

  薛淮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我薛淮认定的妻子,是我在这世间最想守护的人。这份情意无关身份和利益,只关乎你我之间。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改变,我们的婚约是我最珍视的承诺。所以,莫要把那些无谓的担忧放在心上,更不要委屈自己,你永远不必在我面前强颜欢笑,更无需如此小心翼翼。”

  沈青鸾怔怔地看着他。

  她不是不懂官场的复杂,不是不知姜璃的身份能给薛淮带来多少助力,她最怕的是薛淮的心意变得模糊,而今薛淮用最明确的词句,坦坦荡荡地述说他的决心。

  “淮哥哥……”

  沈青鸾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扑进薛淮怀里,紧紧抱住他。

  薛淮被她撞得轻咳两声,却毫不在意,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双臂环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惶然的小兽。

  片刻过后,沈青鸾的情绪有所平复,她猛然想起薛淮还在养病,连忙从他的怀抱中挣脱,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

  “快成小花猫了。”

  薛淮笑着拿起帕子,帮她简单收拾一下,然后看向案头的莲子羹,伸手端了起来,对沈青鸾说道:“你昨夜肯定一宿未眠,早上估计也没有食欲,这会又哭成这样,虽然我不懂医术,却也知道如此对身体很不好。好在还有这碗你精心熬制的莲子羹,可以帮你滋养身体。”

  他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莲子羹,递到沈青鸾唇边,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沈青鸾这次没有推拒,而是顺从地张开嘴,温润清甜的羹汤滑入喉中,带着莲子特有的清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甜,仿佛能甜进心里。

  薛淮问道:“好吃吗?”

  沈青鸾想了想,笑眼弯弯道:“很甜。”

  薛淮便舀起一勺莲子羹送进自己嘴里,仔细品味之后,由衷赞道:“确实很清甜,不愧是青鸾亲手做的羹,比我的厨艺强上几百倍。”

  明知他在哄自己,沈青鸾依旧开心得不行,心中的阴霾逐渐散去,阳光洒满大地。

306【共明月】

  小半个时辰过后,沈青鸾亲眼看着薛淮入睡,才放心地走出卧房来到外间,徐知微和芸儿一直等候在此。

  三人正欲去向姜璃辞行,苏二娘却走了进来,看向沈青鸾轻声道:“沈小姐,殿下请你过去叙话。”

  沈青鸾示意徐知微和芸儿不必担心,对苏二娘恭谨又不失分寸地说道:“烦请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房,来到正院一间布置雅致的偏厅,苏二娘请沈青鸾进去,自己则亲自守在门外。

  厅内,姜璃临窗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挺拔的翠竹,面上满是沉思之色。

  沈青鸾来到近前盈盈一礼道:“殿下。”

  姜璃转身看去,只见沈青鸾脸色红润,不复先前的紧张忐忑,心中微感酸涩,但是依旧平静地说道:“沈青鸾,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本宫会倚仗身份强留薛同知,甚至横生枝节,毁了你与他的婚约。”

  这个开场白来得犹如疾风骤雨。

  沈青鸾微微蹙眉,但是姜璃抢先说道:“本宫与薛同知确有一些你无法理解的牵扯,昨夜他舍命相救,本宫感念于心,所以才亲自照料他,至于其它不过是刹那间的失态。你无需介怀,更无需因此折磨自己。”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沈青鸾没想到姜璃会如此直白地承认,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她意识到姜璃对薛淮的在意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深沉。

  “本宫今日所言并非为了开解你,只是想让薛淮能安心养伤。”

  姜璃这句话似乎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凝望着沈青鸾的双眼说道:“本宫许诺你,薛同知只在行辕静养三日,然后本宫会派人将他送回官邸,届时他的照料之责便悉数交还于你。”

  沈青鸾略显不解地看着姜璃,虽然薛淮的承诺让她安心,但她隐约感觉到薛淮对姜璃并非毫无好感,而姜璃的心思早已是路人皆知,故而她如此大气显得不太真实。

  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沈青鸾没有再言语争锋。

  姜璃对沈青鸾的沉默不以为意,她愈发冷静地说道:“薛淮回府之日,便是本宫启程返京之时。”

  沈青鸾认真思忖片刻,最终诚挚地说道:“青鸾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姜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浅笑道:“你果然不虚伪。”

  沈青鸾也笑了笑,望着这位身份无比尊贵的天潢贵胄,轻声道:“多谢殿下。”

  姜璃摇头道:“谢就不必了。”

  沈青鸾不复多言,代表徐知微辞行,而后行礼告退。

  望着这位江南水乡滋养长大的少女远去的背影,姜璃静静地站在窗前,眼神平和却又带着几分锐意,轻声呢喃道:“沈青鸾,我不会伤害你,并不代表我就此认输,你会明白么?”

  ……

  接下来的三天,行辕的气氛微妙而平静。

  云安公主遇刺的消息已经震动整个江苏官场,从布政使窦贤、按察使石道安到扬州周边府县的主官,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吓得脸色发白,随后便庆幸薛淮挽救了大家的仕途。

  当然也有人暗自嘀咕,这位薛同知和公主的关系是不是太亲近了些?竟然悄无声息地同游瘦西湖?

  若非薛淮已经定下婚约,只怕他们会腹诽薛淮这是在攀附天家。

  至于范东阳和叶庆二人,前者是主持彻查玄元教乱党的钦差大臣,后者是执掌靖安司密探的江苏掌令,得知云安公主遇刺更是夜不能寐,他们都清楚天子对这位侄女的宠爱,心知要是不能在妖教这件案子上取得一定的进展,将来在御前肯定要吃挂落。

  故此,各路精兵强将加大对玄元教势力的追查力度,并且渐渐取得不俗的成果。

  姜璃没有过多理会外面的风云变幻,她每天都会亲自过问薛淮的饮食汤药,并且上午和下午各去一趟薛淮所住的侧院,一待便是至少一个时辰。

  但他们并未谈论风花雪月,话题始终聚焦于朝堂大事。

  薛淮能够感觉到姜璃身上发生的变化,她变得冷静又克制,不再过分殷勤地亲自端茶递水,至于那个不算意外的浅吻,仿佛只是过往一个美好的错觉。

  当然,她也没有回到以前那种惯于居高临下的状态,已然学会在薛淮跟前如何尽可能平等地交流。

  薛淮对此感到轻松不少,当姜璃卸下伪装和面具之后,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议事伙伴。

  得益于从小在皇宫长大,姜璃对皇族的故事和规矩了如指掌,并且薛淮发现她对大局有种天马行空的观察力,欠缺的是细节和实务的见识和阅历,以及思维逻辑不够缜密,而这恰恰是薛淮擅长的领域。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两人对未来的合作有了更加明确且清晰的谋划。

  正如薛淮所言,两人联手互为表里,这是极好的互补。

  第三日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行辕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薛淮已能下床活动,他换上一身合身干净的常服,俊逸的气质看得苏二娘心中暗赞,上前颇为郑重地说道:“薛大人,殿下在中庭相候。”

  薛淮点头道:“有劳二娘通传,我即刻便到。”

  他走出居住的院落,经过安静的回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去的时光碎片上蜀岗的山风、听泉小筑的茶香、瘦西湖的夜灯、落水时的黑暗、病榻前的眼神、以及那个浅浅的吻和这三天愈发默契和谐的谈话,一切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头。

  穿过垂花门,薛淮忽地驻足,他的视线投向前方,只见夕阳余晖笼罩之下,那抹遗世独立的身影站在石桌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姜璃今日再次穿上那身繁复贵重的宫装,金线刺绣在夕阳下流淌着冷冽的光华。

  她梳着高髻,发间簪着那支象征身份的九尾凤钗,通身的皇家威仪在暮色中凛然不可侵犯。

  那双望向薛淮的丹凤眼中,沉淀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复杂得如同此刻天际变幻的云霞。

  薛淮一步步走过去,及至姜璃面前数步之遥,依礼深深一揖:“下官薛淮,特来拜别殿下,感谢殿下连日来的照拂之恩。”

  姜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入眼底。

  “免礼。”

  姜璃微微抬手,声音清越淡然:“薛淮,我明日便会启程返京,你的伤势并未痊愈,不必特意去送,让章时代劳即可。今日权当作别,如何?”

  薛淮看向石桌,只见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并两只白瓷杯盏,心中明白姜璃的用意,于是主动上前执壶斟茶,取一杯递给姜璃,另一杯双手举起,微微垂首道:“薛淮以茶代酒,预祝殿下平安抵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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