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你吉言。”
姜璃举杯饮尽。
薛淮亦如此。
姜璃放下杯盏,轻声道:“临别之际,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薛淮点头道:“殿下请说。”
姜璃稍稍沉默,然后无比认真地说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可否……抱我一下?”
四下再无旁人,唯有他们彼此。
薛淮看着姜璃那双泛着淡淡忧伤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心中并无半分旖旎,反倒多了几分伤感。
对她而言,这个拥抱或许不是情难自禁,更像是同她自己的和解。
暮色四合,晚风吹动着两人的衣袂。
薛淮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向前一步,缓缓张开双臂。
这个动作让姜璃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她闭上眼向前一步,轻轻地将头靠在薛淮的胸前,双手极其克制地环他的腰侧。
薛淮伸手将她纤细的后背拢住,如同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这个拥抱轻得如同羽毛拂过,两人之间没有耳鬓厮磨,没有紧紧相拥,只有衣衫的轻微摩擦声,和彼此间几乎停滞的呼吸。
短短一息之后,姜璃主动向后撤开一步,浅笑道:“薛淮,京城再见。”
薛淮郑重一礼道:“殿下,珍重。”
姜璃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望着薛淮挺拔的背影一步步离去,最终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二娘。”
姜璃转过身,看向送别薛淮然后折返的苏二娘,平静地说道:“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明日启程返京。”
“是,殿下。”
苏二娘满怀关切地看着姜璃,虽然她一直认为公主应该和薛淮保持合适的距离,但此刻仍旧有些心疼她。
但她很快就发现姜璃的脸上并无沉郁之色,相反神色矜贵自持,犹如一柄锋芒渐露的名剑。
察觉到苏二娘略显讶异的眼神,姜璃转头看着她,从容道:“二娘,你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何没有伤春悲秋?”
苏二娘连忙摇头道:“殿下心志坚韧,怎会自怨自艾?”
“我非坚不可摧之人,不过是心头这点柔软,反增其韧罢了。”
姜璃缓步前行,抬眼看向晚霞尽染的天际,悠然道:“此去千山,纵有风霜如刃,亦难熄心火灼灼。明月在天,清辉遍照征途,足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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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静水微澜】
京城,内阁。
这片位于皇城之内、看似简朴甚至略显逼仄的建筑群,便是大燕王朝的权力中枢。
每天来自各衙署各地方的紧要公文如流水般汇入此地,交由五位内阁大学士批阅决断,其中关乎社稷安危的要务更需呈递御前恭请圣裁。
偶有例外,则是天子将封疆大吏的密折转交内阁阅览,令阁臣们预先筹议。
这日上午,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亲临内阁。
在书吏的引领下,他步履沉稳地行至首辅值房外。
值房内,首辅宁珩之正与户部尚书王绪议事,听闻曾敏到来,王绪即刻起身向宁珩之说道:“元辅,下官先行告退。”
“好,我们改日再议。”
宁珩之微微颔首,王绪遂缓步退出。
片刻过后,曾敏走进值房,向端坐案后的宁珩之恭敬行礼道:“奴婢见过元辅。”
宁珩之神色温煦,抬手虚扶道:“掌印公公亲临值房,可是陛下有旨意示下?”
曾敏垂首应道:“回元辅的话,奴婢确是奉陛下口谕而来。陛下命奴婢将此二份奏章转呈内阁,请元辅并诸位老先生详加阅览集思广益,妥议后具本回奏。”
随他而来的小太监将两份已启封的奏章自朱漆匣中取出,郑重交予侍立一旁的内阁书办。
宁珩之目光扫过奏章,不动声色道:“陛下圣虑周详,臣等自当悉心议处,有劳掌印公公传谕。”
曾敏再次躬身道:“元辅言重了,此乃奴婢分内之责。若无他事,奴婢便先行告退,不敢扰了元辅公务。”
宁珩之温言道:“公公请便。”
曾敏遂后退三步转身离去,步履声逐渐消失在值房外的廊庑间。
宁珩之望向放在桌上的两份奏章,没有急于打开。
左边那份来自钦差大臣、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范东阳,右边那份则出自漕运总督蒋济舟。
早在昨天午后,宁珩之便已收到蒋济舟的密信,故而他不需要打开奏章就知道蒋济舟在里面写了什么,至于左边那份……他大抵也能猜到。
宁珩之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心中泛起两处疑虑。
其一是天子为何要将范东阳的密折转交内阁?
虽然朝中绝大多数人还不清楚盐漕之争的细节,但是这里面肯定不包括内阁首辅,宁珩之不光知道漕运衙门已经输了,还知道玄元教甚至将手伸进漕运总督的内宅,连总督独子都被他们拉下水。
范东阳的密折里肯定会提到相关情况,然而从天子过往的习惯来看,他极少会将近臣的密折转发内阁,这次的例外之举藏着怎样的深意?
其二便是还有没有第三份密折?
宁珩之记得天子曾加封薛淮从四品散职,另赐一袭斗牛服,这意味着薛淮虽为扬州同知但也有上达天听的权利,而蒋济舟也在密信中言明,薛淮当时曾公开表态会上奏天子。
如今天子连范东阳的密折都没有隐藏,却不见薛淮的奏章,是这份奏章还没有送到京城,还是薛淮的奏章不宜公之于众?
总不能是薛淮在天子心中的地位比范东阳更高,这不合常理。
良久,宁珩之看完这两份奏章的内容,淡淡道:“请诸位大学士于正堂议事。”
书办连忙躬身道:“是,元辅。”
宁珩之来到正堂的时候,其余四位阁臣已经列席。
建极殿大学士、次辅欧阳晦坐在左首,文华殿大学士段璞坐在他对面。
段璞旁边是武英殿大学士韩公宣,欧阳晦旁边则是一个多月前在大廷推中胜过礼部尚书郑元的新晋阁臣沈望。
依照大燕百余年不成文的规矩,内阁是一个极其讲究先后次序的地方,首辅若是致仕或者被问罪罢官,一般情况都是由次辅接任,余者以此类推。
而沈望作为资历最浅的阁臣,他若有意元辅之位,得等前面四人全部离开内阁,不过当下他在内阁的话语权不算最低,这就不得不提到内阁的权力范围和具体分工。
时至今日,内阁拥有的权力极大,其中最重要的几项分别是票拟批答、部务监管、官员任免建议、政策决策参与、修书与礼仪等等。
宁珩之作为首辅总揽全局,主持内阁会议,同时监管吏部和户部这两处最紧要的衙门。
欧阳晦除协助首辅之外,还要监管兵部和刑部,协理军事与司法诸事。
其余阁臣各有分工,或监管部衙,或主持专项事务。
原本沈望会在内阁经历一段时间的边缘处境,或者直接一点说便是打杂,其他人肯定会将那些又苦又累又容易得罪人的活计推给他,但是因为他还兼任工部尚书一职,而非只是挂着监管的名头,所以论实权他其实在段璞和韩公宣之上。
段韩二人这几年被坊间胆大者戏称为泥塑阁老,便是因为他们对宁珩之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从无违逆之举。
之前孙炎还在之时,内阁的势力格局大抵呈现三比二的态势,宁党占据绝对优势,而在孙炎因为春闱舞弊案被天子厌弃、没多久便被迫乞骸骨之后,段璞和韩公宣本以为欧阳晦也支撑不了太久,登时愈发加紧对宁珩之的奉迎吹捧。
虽然他们有自知之明,这辈子基本无望撼动宁首辅的位置,但是说不定也能过一把次辅的瘾呢?
谁知在天子的支持下,沈望以工部尚书之身入阁,竟然隐隐有赶超他们二人的势头,这让他们心里如何能够坦然接受?
故而在沈望入阁的这段时间里,段璞和韩公宣对他的态度颇为冷淡,背地里没少下绊子,只不过都被沈望从容化解。
二人并未就此事直接向宁珩之求援,因为他们对这位首辅大人很了解,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宁珩之不会轻易对同僚出手,先前孙炎便是一个例子。
宁珩之早就想斩断欧阳晦的臂膀,一直到春闱案才用刚刚升官没多久的礼部侍郎岳仲明作为代价,让天子对孙炎的观感变得极其恶劣,后续孙炎被迫离开朝堂便是顺理成章。
宁珩之当然明白他们的心思,但是和二人所想略有不同,他不针对沈望并非是没有任何把握,而是沈望和孙炎不同,他在天子心中的地位已经隐隐超过欧阳晦。
倘若宁珩之迫不及待地针对沈望,自然会引来天子的猜忌这内阁究竟是天子的辅弼之处,还是他宁珩之的自留地一言堂?
所以宁珩之会等着沈望出错,而非像对待孙炎那般主动设局。
他来到主位坐下,略显凝重地说道:“诸位,方才陛下命掌印太监曾敏转来两份奏章,分别是钦差大臣范东阳和漕运总督蒋济舟所呈,事关江南盐漕之争一事,还请大家先行阅览,而后共商此事。”
书办将范东阳的奏章递给欧阳晦,另一份则递给段璞,而后则依次传阅。
堂内十分安静,唯有众人翻动书页的声音。
诸位阁臣皆是饱读诗书、治政经验丰富的老臣,虽然不至于一目十行,但是阅览的速度也很快。
这两份奏章的内容大同小异,相同之处在于阐明盐漕之争的始末和妖教乱党对江南官府士绅的深度渗透,细节处则有所不同,范东阳重点在于揭露漕运积弊和底层百姓的生活状况,而蒋济舟除了强调自身失察之罪,也详细陈述了漕运管理之难和运河维系之艰。
欧阳晦看完范东阳的奏章便交给旁边的沈望,眼中满是深意。
孙炎辞官之后,他在内阁可谓独木难支,很多时候只要他提出看法,甚至不需宁珩之亲自辩驳,段璞和韩公宣便大义凛然地反对,这两人虽然没有多少实权,可是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犀利,好几次把年迈的欧阳次辅气得够呛。
他本以为沈望入阁之后,自己能得到些许助力,然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沈望一心扑在皇宫西苑的建造事务上,另外便是工部的部务,对于内阁的事务基本不会随意表态。
欧阳晦心里清楚,沈望这头老狐狸是在韬光养晦积蓄力量,问题在于他今年才四十七岁,还有大把时间可以等,然而欧阳晦已经六十二岁,他又能在内阁坚持多久呢?
如今欧阳晦已经不奢望首辅之位,但在有限的时间里能否给宁珩之添堵,能否安排好那些追随他多年的官员,这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基于此,他已经多次隐晦地暗示沈望,谁曾想对方始终不接招。
但如今……欧阳晦看了一眼沈望手中的奏章,逐渐品出几分深意。
盐漕之争起于扬州,薛淮和沈望必然有过暗中的沟通,这对师徒究竟想做什么呢?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人或者说清流一派肯定是冲着漕运总督衙门而来,这可是宁珩之手中最重要的地盘,也是他能够坐稳内阁首辅之位的重要凭仗之一。
一念及此,欧阳晦轻咳一声,看向宁珩之颇为严肃地说道:“元辅,范总宪所陈事无巨细,可谓用心良苦,这漕运积弊竟然如此严重,只怕是不容忽视啊。”
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308【各有所求】
听到欧阳晦郑重的话语,宁珩之微微颔首道:“次辅言之有理。”
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欧阳晦亦不再追问对方的看法。
天子之所以将这两份奏章交给内阁商议,并且没有亲临或者让亲信太监旁观,自然是因为这件事让圣心烦闷,所以内阁需要拟定一个两全其美的对策为君分忧。
而天子烦闷的缘由,无非是漕运总督衙门此番闹得不像话,对于妖教乱党的渗透一无所知,且屁股底下一大堆把柄被人抓住,若非范东阳足够体恤圣上,尽可能将这些破事压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会肯定会闹得朝野上下沸沸扬扬群情激愤。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漕运改制的议题牵连太广,甚至有动摇国本的危险,所以天子并不希望看到大动干戈。
如何平衡各方势力的诉求,如何让这场风波平稳收场,这就是天子对内阁的要求,而在场众人在阅览奏章的同时便大致想清楚这一点。
欧阳晦抢先发声又及时收住,并非虎头蛇尾亦或畏惧宁珩之的权威,他其实在给接下来的会议定下基调,那便是漕运积弊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无论最终解决到怎样的程度,都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笔带过。
与此同时,他也是在给沈望一个不算隐晦的提醒,这次毫无疑问是针对漕衙乃至宁党的天赐良机,如果他们精诚合作,说不定能从宁党身上咬下一大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