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20节

  沈望逐字逐句地看着范东阳的奏章,似乎并未注意到宁珩之和欧阳晦简短的对答。

  对于江南发生的所有事情,沈望事先已经有了全盘的了解,毕竟他和薛淮的书信往来没有断过,但此刻他依旧认真地看着范东阳的奏章,一方面是通过范东阳这位天子近臣的态度来揣摩圣心,另一方面则是在利用这段时间思考具体的应对。

  宁珩之肯定不会轻易放弃蒋济舟,即便这次漕衙暴露出很多严重的问题,他依旧会尽可能保住蒋济舟,或者说蒋济舟可以卸任漕运总督一职,但是他得有一个体面的退场,同时漕运总督的继任者必须是宁党中人。

  欧阳晦的诉求则要相对简单一些,他或许不指望自己麾下的官员能够染指漕衙,但是只要能从宁党的手中扳回一城即可,简而言之便是将水搅浑,让宁党吃瘪便能稳定住他身边的人。

  沈望清楚,在孙炎被迫离开朝堂之后,欧阳晦的处境愈发不妙,次辅一派军心涣散,不少人已经生出摇摆之心,现在欧阳晦急需给党羽们吃下一颗定心丸,那么最有效的方式自然是打击宁党。

  至于天子……

  其实天子把范东阳的密折转发内阁便是表态,如果他要严查蒋济舟乃至漕运一系,这份密折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出现在内阁的值房里。

  这一刻沈望想起薛淮在密信中所言,对这位得意弟子在大局上的敏锐颇为赞赏,同时心里隐约有些压力,想要在这种局势下完成那两个目标显然不太容易。

  但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把范东阳的奏章递给对面的韩公宣,又从对方手中接过蒋济舟的奏章。

  一如他和薛淮的预判,蒋济舟这封奏章极为难得地显出几分坦诚,虽说最终还是将话题引向国本和社稷安稳之类老生常谈的字眼,但是没有刻意虚饰漕运一系存在的种种问题,这显然是因为蒋方正做下的好事。

  要不是他的独子和妖教乱党存在关联,蒋济舟肯定不会这般老实。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份奏章终于被四人看完。

  文华殿大学士段璞轻咳一声,神情肃然地说道:“元辅,关于范总宪所奏,下官细览之下亦觉触目惊心。然蒋济舟执掌漕运多年,殚精竭虑实属不易。赵琮、陈豹之流勾结妖教中饱私囊,此乃个人失德,自当严惩。然若因此便否定整个漕运规制,甚至动摇运河根本,恐非社稷之福。”

  坐在旁边的韩公宣点头道:“段阁老所言极是,漕运乃国脉所系,岂能因一二蠹虫便轻言改制?范总宪奏章中虽言及胥吏盘剥、漕工困苦,然此等积弊非一日之寒,理当徐徐图之,若操之过急,恐生大乱!”

  欧阳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虽然心中对这两人极为腻歪,但是面上并未表现出来。

  段璞和韩公宣的论调依旧是老一套,但是他们的论调是否新奇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他们的态度。

  宁珩之微微颔首,不过他没有就此下定论,而是看向沈望问道:“沈阁老,你兼领工部,于河工漕务亦甚熟稔,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沈望稍稍沉吟,然后不急不缓地说道:“元辅、诸位同僚,范总宪所奏漕运积弊,桩桩件件有据可查,蒋漕台所陈维系之艰亦属实情,二者看似矛盾,实为一体两面。”

  欧阳晦放下茶盏,这显然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坐在他对面的段璞眉头微皱。

  宁珩之却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暗流涌动,依旧看着沈望说道:“不妨细说。”

  沈望恭谨地说道:“积弊如痈疽,剜之虽痛,不剜则溃,然剜除之法亦需斟酌。下官以为,此案首在肃清妖教余毒,整饬漕衙纲纪,严惩赵琮陈豹之流,并追究相关失察之责,以儆效尤。”

  欧阳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悠然道:“沈阁老所言甚是,肃清妖教整饬纲纪乃当务之急!范总宪奏章中提及,扬州监兑厅文书卫云年俸二十五两却无法养家糊口,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参与盘剥,此等底层胥吏之苦根源何在?老朽以为,漕运积弊若不能肃清,似卫云之流将会层出不穷。”

  段璞清了清嗓子,缓缓道:“欧阳次辅,卫云之事或有其情,然此等个案岂能代表全局?漕运维系所需人力物力浩繁,国帑拨付有限,下官并非是为蒋总督等人开脱,而是漕运积弊自有其内情所在,我等身为天子辅臣,理当顾全大局。”

  韩公宣亦点头道:“是啊,蒋总督深知其中利害,其奏章陈词恳切,只望朝廷体恤下情,不可因噎废食。”

  欧阳晦冷笑一声道:“那依二位阁老之意,朝廷对此事便不管不顾?”

  “下官并非此意。”

  段璞当然不会任由对方曲解中伤,肃然道:“范总宪不是还在淮安么?有罪之人该查便查,按朝廷法度治罪便是,下官只是认为不宜闹得沸沸扬扬以致朝野震动,莫非次辅信不过范总宪?”

  “范总宪忠心耿耿能力卓著,对付一二宵小自然手到擒来。”

  欧阳晦神态从容,随即话锋一转道:“然而本阁认为此事已经暴露出漕衙存在根源性的问题,赵琮之流绝非孤例。试想一下,妖教贼人竟然能够随意驱使漕衙扬州监兑厅,这是何其可怖的现象?段阁老言必称国本社稷,可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那些贼人渗透进漕运的方方面面,只需堵塞运河数月,会出现怎样的结果?”

  段璞眉头深皱,对方这番话不算危言耸听,如果漕运总督衙门只是存在贪腐问题,那么他们还有足够的余地去周旋,但是一旦和妖教乱党扯上关系,天子肯定不会偏袒,而这也是他将这两份奏章转发内阁的重要原因。

  想到这儿,段璞沉声道:“次辅,下官当然明白此事的严重性,但是下官相信范总宪定能查明原委,如此难道还不够?”

  “本阁亦相信范总宪不会辜负陛下的厚望。”

  欧阳晦心中颇为畅快,继而满怀忧虑地说道:“但是漕衙高官和漕帮首脑皆被妖教拉拢腐蚀,这说明什么?说明漕运的根子已经坏了,已经不是查办些许贪官污吏能够解决!段阁老,你觉得本阁的顾虑是否有些道理?”

  段璞语塞。

  他当然不同意欧阳晦的看法,因为只要他一点头,这老东西接下来肯定会顺势提请漕运改制,但是他又不能明确反对落下话柄,盖因对方所言合情合理。

  漕衙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而且事先没有任何自查自纠之举,那么证明包括巡漕御史在内的整个官员体系都需要清查。

  宁珩之听着双方交锋,段璞和韩公宣的辩驳虽在情理之中,却又显得苍白无力,而在欧阳晦步步紧逼的前提下,沈望却依旧按兵不动。

  一念及此,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诸公所言皆有道理,运河安稳为第一要务,但是积弊理当清除。范总宪在奏章中曾提及扬州同知薛淮所言四策,沈阁老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望身上。

  沈望心知肚明,这是宁珩之想要搞清楚他的底线,同时试探他和薛淮是否还藏着底牌,或许在这位首辅大人看来,欧阳晦的步步紧逼并不具备实际威胁,反倒是他们这对师徒更值得提防。

  故此,沈望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欧阳晦,见年迈的次辅脸色略显阴沉,遂平静地说道:“元辅,兹事体大,下官一时难下定论。在下官看来,不妨召集六部尚书及各部衙堂官,于御前各抒己见,或许群策群力之下,能够找到一条最为稳妥的策略。”

  宁珩之目光微凝,欧阳晦见状毫不犹豫地说道:“沈阁老言之有理,既然我等争执不出一个结果,那便和诸位同僚一道,在陛下面前辨明是非,元辅意下如何?”

  段璞和韩公宣自然不赞成这个提议,当下他们在内阁依旧拥有相对多数的票拟权,一旦将范围扩大到各部衙堂官皆在的廷议,他们的优势未必能继续维持。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宁珩之便微微颔首道:“好,便依二位之言。”

  欧阳晦心中大定,然而沈望抬眼看向宁珩之幽深的双眼,蓦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这位首辅大人似乎就等着他提出这个建议。

309【火上浇油】

  当宁珩之开口应允之后,段璞和韩公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和他们预想中宁珩之会凭借在内阁的优势直接定下决议、再设法影响天子的手段大相径庭,目前宁党在朝中仍旧处于上风,但是谁也不敢保证中间不会出现意外。

  虽然心中满是不解,段璞和韩公宣依旧没有公开质疑,这些年他们已经养成对宁珩之的信任和服从,只能稍后私下里请教。

  而欧阳晦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抹畅快,只要将战场从这被宁党牢牢把持的内阁挪到更广阔的廷议,他就有机会联合其他势力,给宁珩之造成更大的麻烦。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让宁党自断一臂。

  宁珩之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看向沈望说道:“沈阁老,便由你执笔,将今日阁议情形及廷议之请,拟票呈递御前。着重言明漕运积弊之深,妖教渗透之危,以及改制之议分歧所在,请陛下圣裁,择日召集群臣廷议。”

  沈望站起身来,拱手道:“下官遵命。”

  宁珩之微微颔首:“诸位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吧。盐漕之事,待廷议再议。”

  他率先离去,宽大的绯袍拂过椅背,步履沉稳地离开正堂,段璞和韩公宣连忙跟上。

  欧阳晦也颤巍巍地站起,经过沈望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沈阁老,廷议之上,还望同舟共济。”

  沈望回以礼节性的微笑:“次辅言重了,为国事计,自当尽力。”

  待众人散去,堂内只剩下沈望和侍立一旁的书办。

  沈望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他落笔极稳,将方才阁议的过程、众人的主要观点以及最终提请廷议的决定,条理清晰地写就,且在最后特意点了一句:“臣等虽议有分歧,然皆以社稷安稳、运河畅通为念,伏乞圣明洞鉴,亲断乾纲。”

  写罢,沈望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唤来书办:“速将票拟密封,呈送司礼监,请曾掌印转呈御览。”

  书办恭敬接过快步离去,沈望独自坐在正堂,望着窗外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翠竹。

  宁珩之的平静和顺水推舟,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位首辅大人绝不可能坐以待毙,他的后手会是什么呢?

  另一边,段璞和韩公宣并未回到自己的值房,而是一直跟着宁珩之来到首辅值庐。

  值房厚重的木门甫一关上,段璞便按捺不住,急切地低声道:“元辅,下官愚钝,心中实有不解。今日阁议,欧阳晦与沈望分明一唱一和,意在将漕运之事闹大,搅动廷议浑水摸鱼。我等在内阁已占优势,只需元辅定下调子,票拟递上,陛下多半会以我们议定的结果为准,为何要顺了他们的意同意廷议?这岂不是授人以柄平添变数?”

  韩公宣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道:“是啊元辅,廷议之上人多口杂,欧阳晦那老狐狸必然鼓动其党羽,沈望则与那薛淮师徒一体暗藏杀机,再加上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科道言官,万一有人借题发挥,攻讦漕运根本,甚至要求大动干戈,蒋总督和整个漕运体系都将承受巨大压力,恐将波及深远,动摇元辅根基啊!”

  宁珩之已在书案后安然落座,他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平静地说道:“范蒋二人的奏章直达天听,陛下将此案交内阁议处而非乾纲独断,其意深焉。今日若强行在内阁压下,固然可得一纸票拟,但你们以为欧阳晦与沈望会就此罢休?”

  段璞压低声音道:“但是陛下未必想看到大动干戈之局面啊。”

  “此番漕衙之失是瞒不住的,终究会从江南传到京城,而朝廷需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这才是陛下为何要将范东阳之奏章转发内阁的缘由。”

  宁珩之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徐徐道:“本辅固然可以强行拟票,却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届时陛下只会觉得内阁包庇罪臣堵塞言路。”

  段璞与韩公宣神色一窒,韩公宣略显为难道:“元辅高见,只是这廷议之上,那些人必然会鼓噪起来,他们声势浩大且占着理,届时……”

  宁珩之却是微微一笑。

  他示意段韩二人落座,然后淡淡道:“欧阳晦想借廷议搅浑水,联合清流、言官及其麾下党羽发难,但是他忽略了一点,漕运改制之议本身便是一柄双刃剑!漕运积弊人尽皆知,然则如何改?改到什么程度?谁能拿出万全之策?”

  段璞和韩公宣对视一眼,两人渐渐领悟到首辅大人的心思。

  欧阳晦的心思无人不知,他这些年和宁珩之斗得你来我往,虽然在外人看来这是因为天子对他的偏向,但他本人并不这样想,一直都在觊觎着首辅之位。

  孙炎退出朝堂后,欧阳晦在内阁独木难支,处境日益艰难,心中对宁珩之的嫉恨已经达到顶峰,只是他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出手,直到如今漕运案发。

  段璞沉吟道:“元辅之所以同意扩大廷议,是想引得欧阳次辅麾下党羽倾巢而出?”

  “也可以说是以退为进,不得已而为之。”

  宁珩之抬手捏了捏眉心,缓缓道:“蒋济舟和岳仲明不同,他这些年劳苦功高,总得有一个体面的退场,另外漕运衙门绝对不能落入清流腐儒手中。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口中全是圣贤之言,实则道貌岸然金玉其外。虽说沈瞻星和薛景澈算是例外,但他们分身乏术,余者皆不足论。”

  两位阁老听得心中纳罕,首辅对沈望有这么高的评价不足为奇,毕竟他们确实能感觉到沈望带来的压力,然而薛淮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五品官,值得首辅如此看重?

  宁珩之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他们仍旧不太重视薛淮,心中不禁叹了一声,但也没有过多纠结于此薛淮的威胁在于将来,而今最重要的是解决即将到来的麻烦。

  他看向段韩二人,继续说道:“欧阳晦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的人定然会在廷议上鼓噪生事,会对蒋济舟以及漕运一系的官员展开攻讦弹劾,届时你们不必与之争论,只需逼问他们具体可行之策、所需钱粮从何而来、如何确保运河不乱。”

  段璞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啊,元辅。他们要么哑口无言,暴露其空谈误国,要么提出激进之策,则其祸国殃民之态立显。陛下最看重的是运河的安稳,是京师和九边的粮饷,只要抓住这点,他们越激进便越失圣心!”

  韩公宣亦热切地说道:“没错,让他们把那些看似有理实则难行的激进主张都抛出来,届时我等只需点出其疏漏与危害,陛下自然能看清孰是孰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值庐内的氛围愈发热烈,他们对宁珩之愈发敬佩,同时意识到首辅大人这次不光是要保下蒋济舟和漕运衙门,同时是要给欧阳晦挖一个大坑。

  利用那位年迈次辅的不甘和怨恨,让他们激进的主张一步步背离天子的期望,从而引发天子对其的厌弃。

  一念及此,段璞满怀期待地说道:“若是沈瞻星和清流腐儒也趁势而起,这次说不定能够搂草打兔子,将这两帮人一举拿下!”

  “沈望?”

  宁珩之却微微摇头,淡然道:“他不会出手的。此人城府深沉如海,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且这次我始终觉得,他和薛淮的目的或许没有那么激进。”

  韩公宣闻言略显担忧地问道:“元辅,那他会不会提醒欧阳次辅?”

  “如果他们都不出手……”

  宁珩之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道:“这场廷议不就皆大欢喜?”

  段璞和韩公宣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如果那些人都能够忍耐下去,不对漕运一系穷追猛打,那么宁珩之身为首辅自然就可以按照大事化小的目标平息这场风波。

  两人想清楚这里面的弯弯绕,不禁五体投地赞道:“元辅高明!”

  ……

  乾清宫西暖阁。

  大燕天子姜宸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软榻上,面色有些沉郁。

  他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那两份奏章和内阁附上的票拟,曾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曾敏。”

  良久,天子面无表情地说出两个字。

  曾敏连忙近前道:“奴婢在。”

  天子漠然道:“内阁的票拟,你怎么看?”

  曾敏心中一凛,垂首道:“陛下,事关国朝大政,奴婢岂敢置喙?”

  “你倒是懂事,只是有些人不懂得体谅朕的难处,非要闹得不好收场。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们添一把火,左右遂了你们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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