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欧阳晦缓慢起身,继而道:“陛下,老臣今日斗胆,以残躯余年泣血陈情,献上一点愚见,唯盼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稍尽绵力,方能稍减心中愧疚于万一!”
天子颔首道:“你说便是。”
“陛下,老臣以为肃清妖教、整饬漕纲迫在眉睫,然不可因噎废食,更不可轻言改制动摇运河根本。”欧阳晦恳切陈词,“依老臣拙见,或有三策可行:其一为雷霆肃奸以儆效尤;其二为恤吏安工固本培元;其三便是加强监管整肃吏治!”
天子不着痕迹地瞥了沈望一眼,转念又觉以沈望的智慧城府,当不至于暗中勾连继而替欧阳晦出此谋划。
或许是他这几年对欧阳晦存有偏见,毕竟其在入阁前亦曾被朝野誉为能臣,腹中当不至空空如也。
一念及此,天子略显期待道:“次辅不妨细言之。”
在满殿目光的聚焦下,欧阳晦镇定心神,有条不紊地陈述其三策。
所谓“雷霆肃奸以儆效尤”,指朝廷三法司会同江苏各级官府,对勾结妖教、祸乱漕纲之徒严加审查,凡违法者,无论官职高低绝不姑息,但须有重臣亲临坐镇,以防下吏恣意株连,引发地方动荡百姓不安。
而为保漕运大局平稳过渡,漕运总督蒋济舟可暂不治罪,待案情彻底查明后再行议处。
“恤吏安工固本培元”则是由户部与漕衙清查核实各层级官吏及漕工之实际应得钱粮,从漕运浮费中划出定额,用于补贴底层胥吏及漕工生计,同时设立“养漕银”奖励奉公守法之官员,以此稳固漕运根基。
最后“加强监管整肃吏治”,顾名思义,主要是增派巡漕御史、严核漕衙账目,建立常态化的督察稽核流程。
欧阳晦一气说完,毕恭毕敬地等候天子决断。
班列中的段璞与韩公宣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的轻松。
欧阳晦这老狐狸被逼至墙角,仓促间抛出的不过是元辅早前在阁议中便定下调子的老生常谈,看似稳妥实则毫无新意。说到底不过是他为求自保,从元辅的棋篓里捡了几颗棋子勉强布阵罢了。
两人望向侧前方的宁珩之,见首辅大人依旧气定神闲,心中更定。
亦有人对欧阳晦的建言表示认同,如都察院左都御史蔡璋与翰林学士林邈。此二人既不属宁党与次辅一派,亦与清流关系疏淡,实为天子心腹股肱,自也明白天子求稳之心。
在这两位重臣看来,欧阳晦所言三策虽无石破天惊之效,却胜在稳妥务实,较之方才那群狂呼改制的愣头青,显然要强出太多,堪称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殿内大部分朝臣却不这样想,尤其是那些年轻科道言官,此刻心中对欧阳晦颇感失望。
他们亲见次辅方才摘冠请罪的悲壮,原以为能听到一番振聋发聩的革新之论,未料竟是这等拾人牙慧的方略?此三策与宁党主张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位年迈的次辅显是被吓破了胆,一心只想讨好天子。
在这般暗流涌动之中,天子神色已归于平静,淡淡道:“次辅所陈思虑周全,肃奸、恤吏、整饬吏治皆为当前要务。至于漕运总督蒋济舟……便依卿言,待案情彻底查明再议。”
欧阳晦感佩道:“陛下圣明!”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欧阳晦虽未能彻底扭转局势,但好歹在天子处博得些许同情分,至少可保他继续在内阁立足。
于宁珩之而言,这个小插曲无伤大雅,纵然欧阳晦提前说出他准备的方案,他也不会再于天子面前对欧阳晦穷追猛打。
过犹不及之理,堂堂首辅自然深谙此道。
就在宁珩之准备接过话头,顺理成章提议段璞或韩公宣南下主导后续事宜之际,欧阳晦却再次向前一步。
这一次他的腰背似挺直了些许,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高声道:“陛下,漕运积弊之深,妖教渗透之广,江南震动之剧,非朝廷重臣亲临坐镇,不足以震慑宵小、厘清乱局、安定人心!老臣蒙先帝及陛下两代君恩,位列内阁次辅,值此危难之际,岂敢惜此残躯,苟安于庙堂之上?”
宁珩之微微色变,天子的眼神亦多了几分深意。
而沈望在听到欧阳晦所言之后,唇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心中也终于松了口气。
虽说他和欧阳晦的立场存在根本性的分歧,两人基本没有可能同舟共济,但是他不希望欧阳晦过早被宁珩之排挤出权力核心,原本他打算及时出手,如今看来那个老狐狸也有断臂求生的勇气。
当此时,欧阳晦仰头恳切地望着天子,决然道:“老臣欧阳晦愿以戴罪之身,亲赴江南坐镇淮安,督办妖教案彻查,整饬漕运纲纪,落实恤吏安工之策,必为陛下肃清漕弊、涤荡妖氛!若不能使运河畅通江南靖晏,老臣愿死于任上,以谢陛下!”
轰!
此言一出,文华殿内迅速泛起一片骚动!
群臣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于欧阳晦身上,脸上震惊之色更甚先前。
对于这位年过六旬、位极人臣的内阁次辅而言,亲赴江南主持彻查如此复杂棘手的漕运大案,这不啻于自讨苦吃,甚或形同自我流放贬谪!
如果说欧阳晦方才所提三策只是平平无奇的求全之计,那么此刻这破釜沉舟的请命,足以颠覆天子心中对其的固有印象!
如此方为三朝老臣之担当!
312【拨云见日】
当欧阳晦主动提请南下,宁珩之素来古井不波的脸上终于现出几分波澜,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在漕运系列大案发生后,宁珩之便已做好筹算,先引得次辅一党出手,再利用暗子煽风点火激化事态,如此一来天子定然会对欧阳晦愈发不满,即便沈望和清流党人出手,天子也会逐渐倾向于息事宁人。
这个时候宁珩之只要提出一系列温和稳妥的对策,再提议让段璞或者韩公宣前往江南主持大局,将查案和整饬的过程牢牢掌握,便可以在让天子满意的前提下,尽可能给蒋济舟一个体面的退场,同时又能继续将漕运势力握在手中。
欧阳晦提出三策的时候,宁珩之还能泰然观之,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欧阳晦竟然用这种近乎自贬的方式,抢先一步硬生生截断他的谋划!
如此一来,现在宁珩之想要反对都不行,毕竟有资格主持查办这桩大案的非重臣不可,他身为内阁首辅不能擅离京城,而欧阳晦论资历又远在段韩二人之上,此刻宁珩之终于感觉到局面有些失控。
御座之上,天子眼中凝聚的寒意被一种复杂的光芒取代。
他很清楚欧阳晦的心思和动机,这是欧阳晦身为次辅的赎罪和自保,更是被宁珩之彻底压制的绝地反击。
虽说欧阳晦的初衷谈不上纯粹,但这份亲赴险地的决绝和鞠躬尽瘁的姿态,依旧让天子颇为动容,同时又有些惋惜,倘若欧阳晦一早就有这样的觉悟,而非怜惜羽毛不敢和宁珩之针锋相对,只知道走一些旁门左道,天子又怎会对其日渐失望?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子的裁决。
片刻过后,天子望着欧阳晦,喟然道:“次辅拳拳之心,朕甚慰之。”
这短短几个字让欧阳晦几乎老泪纵横,他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
若非逼不得已,他当然不愿意远离京城去江南查案,然而一步错令他走到悬崖边上,若不能下血本扭转天子的看法,他的仕途就会像孙炎一般走到尽头,而且会是非常不体面的落幕,这是欧阳晦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他必须奋力一搏。
所幸最终他成功了。
在绝大多数朝臣还在因为欧阳晦的奏请而震撼时,沈望出班行礼道:“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颔首道:“沈卿但说无妨。”
沈望恭谨地说道:“陛下,臣以为次辅三策切中时弊,然需细则相辅,方可落地生根。此番肃奸需明权责,臣建议设江南漕案督理大臣,总揽妖教案与漕弊彻查,权责专一避免推诿。人选当为德高望重之重臣,次辅老成谋国,实为良选。此外漕运总督衙门暴露诸多问题,朝廷需建立更加完备的监管和纠察体系,臣认为此事当由元辅主持。”
宁珩之面色微沉,沈望果然一如他预想的那般圆滑老练。
他这个建议算是对欧阳晦三策的补充,一方面坐实由欧阳晦主导调查漕案,另一方面则维系宁党对漕运一系势力的掌控权,这显然是两边都不得罪的主张,无论宁党还是次辅一派都不会提出反对,而沈望身为清流领袖,朝中的清流们更不会冒然和他作对。
至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他们在这个时候没有发言权。
天子对沈望的建议颇为欣赏,让欧阳晦和范东阳去查漕案,确实能够起到一定的效果,与此同时让宁珩之主持建立对漕运的监察体系,又可以保证朝局和首辅派系的稳定,称得上两全其美之策。
不过……这就是沈望此刻出手的全部用意么?
天子当然不信,因而平静地说道:“继续。”
沈望便道:“陛下,方才欧阳次辅提出从漕运浮费中拨出一部分设立养漕银,然全赖此补亏空,恐难持久。漕运每年耗费公帑无数,必然需要开源节流,故而臣以为当另辟财源以固根本。”
户部尚书王绪立刻被触动,出列道:“沈阁老所言极是,户部历年为漕运维系左支右绌,不知沈阁老可有良策?”
沈望转向王绪,从容道:“王尚书问在关键,所谓节流者,汰冗员、简程序、严核浮费,先前次辅已有提及。而开源者,臣有一愚见,陛下或可参详。”
天子听闻此言,不由得看了一眼御案上的三份奏章,缓缓道:“讲。”
沈望朗声道:“陛下,臣观漕运之困在于河运独木难支,而我朝海疆万里,何不效法前代,在严加监管、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有限度开放部分近海货运,推行河海并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海运?”
宁珩之眉峰紧蹙,终于忍不住开口质疑道:“海上风涛险恶且倭寇未靖,本朝海禁之策自有深意。若是贸然开海,恐引外患内忧,动摇海防根本。”
工部右侍郎、清流干将赵文昭立刻出列声援沈望道:“元辅容禀,下官以为海运之险可控,只需严控航线、船队规模与货物种类,专事南北近海粮货转运,辅以水师护航,风险远低于河运梗阻之危。”
兵部尚书侯进眉头紧锁,沉声道:“赵侍郎此言差矣,海上倭寇与盗匪狡诈阴险,水师布防本已吃紧,再分兵护航商船,岂非自乱阵脚?海上不比运河,瞬息万变,一旦出事,粮货尽覆,谁来担责?”
沈望面对质疑,不疾不徐地说道:“元辅与侯尚书所虑皆为社稷,但开放海运非是全开海禁,而是划出特定安全航线,如登莱至太仓一线,此为近海内线,风浪较小,水师布防亦有基础。船队需经户部、兵部、市舶司联合核验,颁发特许凭引,承运者当为身家清白、信誉卓著之官督商办实体,确保可管可控。”
王绪眼中精光闪动,再次开口问道:“此举若能推行,确可分流漕运之压力,然而这官督商办实体如何遴选?利益如何分配?赋税如何征收?沈阁老可有章程?”
沈望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乃试行新策,章程当由内阁会同户部、工部、兵部详议。此事核心在于以下四点,其一,朝廷严控准入资质;其二,明确承运品类,初期或仅限于粮、棉、盐等大宗民生货物;其三,制定有别于市舶司的专项税则,确保国课不亏;其四,利润分配需兼顾朝廷、承运实体及参与水师。具体细则,有待廷议后各部共商。”
“哼!”
段璞冷哼一声,肃然道:“沈阁老设想虽好,然海情复杂,岂是划定航线、颁发凭引便可高枕无忧?倭寇海盗来袭之时,商船如何抵挡?水师救援不及,又当如何?更遑论此例一开,沿海豪强、走私之辈必蜂拥效仿,假借特许之名行走私之实,海禁形同虚设,海防洞开,此乃祸国之源!”
欧阳晦此刻神色从容,和先前的惶然之态截然不同,沈望之前的提议在他看来是有力的声援,不枉他在内阁会议时几度暗示,而今自然到了他投桃报李之时。
一念及此,他没有理会段璞的质疑,对天子恭敬地说道:“陛下,依老臣拙见,海运之议非是动摇国本,实为漕运加一重保险。沈阁老所言实为稳妥之基,若因噎废食坐视漕河独木支撑,一旦有变则京师震动九边告急,其祸更烈!”
天子对欧阳晦所言不置可否,目光深沉地看向沈望,缓缓道:“沈卿,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更为详细的论述?”
在满殿大臣的注视中,沈望微微抬头,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臣深知海运之议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决。然臣所请,非为颠覆海禁,实乃于万全规制下,为漕运增一重保障,为国帑开一线生机。”
“王尚书忧心财源,侯尚书顾虑海防,段阁老警示走私,皆是老成谋国之虑。臣以为,正因风险与机遇并存,方需朝廷以特许之名严控。此非放任自流,而是以朝廷之力画地为牢,于风浪最小、水师最密之近海,择最可靠之商队,运最紧要之粮货。”
“此举有三利,其一为分压固本。漕河独担亿兆之重,近海分流纵只十之一二,亦可缓运河之压,减淤塞之险,使漕运维系更久。”
“其二,开源活水。特许凭引之费、专项税则之入,皆为新增财源,非加赋于民,实取利通商。此为漕运税银之外另辟蹊径,可解国库紧缩之难。”
“其三,以商促防。官督商办之船队,非独运货,实为朝廷耳目延伸。彼等往来近海,熟知水文,遇倭寇盗匪,既可预警,其船坚固,亦可助水师协防,反增海疆掌控之力。水师护航非徒耗兵力,亦是练兵巡防之机。”
“至于走私豪强之虑,臣以为,严刑峻法、密查重罚之下,特许反为藩篱。走私猖獗,盖因利厚而禁绝难。今朝廷开此一线,纳巨商于规制之内,使其利有保障,彼等何苦再蹈险走私?特许凭引便是悬顶之剑,合规者生违规者死,此乃疏堵并用,化暗为明之策。”
“此议虽新却非无本之木,大燕航海之能岂会弱于区区倭寇海盗?今取其稳妥一端,于近海试行,步步为营。若有效,则徐徐推广;若有失,则立时叫停,无损大局。”
“陛下,运河乃国脉,自不可轻动,然国脉亦需新血滋养方能历久弥新。河海并运非动摇根本,实为运河增一臂膀,为国计添一活水。臣恳请陛下允准此议试行,命有司详拟章程。以朝廷之智驭商贾之力,必能为漕运开万世之安,为陛下解东南之忧!”
言毕,沈望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而坚定。
文华殿内一片肃静,兖兖诸公望着沈望略显清瘦的身影,情不自禁地生出敬佩之意。
313【千里之行】
小半个时辰过后,御书房内。
天子面色平静地坐在御案之后,五位内阁大学士各自坐着一张圆凳。
宁珩之眼帘微垂,心中思绪翻涌。
虽然方才在廷议上并未形成最终的决议,但他知道天子已经有了偏向,盖因沈望所言绝非空谈,而是建立在详实考量基础上的务实之策,它跳出是坚持旧制还是激进改制的对立局面,提供了第三种具备可行性的选择。
更关键的一点是,沈望切入的时机非常精准,在漕运衙门暴露大量问题亟需整顿清查的当下,他提出河海并运所面临的阻力最小,而且通过那番论述得到户部尚书王绪、左都御史蔡璋和翰林学士林邈等人的赞同。
在次辅一派和清流官员本身已经合流的前提下,沈望又争取到那几位天子近臣的支持,此等大势已非宁党所能阻挡。
段璞和韩公宣的神情略显凝重,沈望这个提案看似温和折中,实则釜底抽薪。一旦其试行成功,不仅可以解决漕运的部分压力,更能开辟出一条新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分配的通道,若从长远来看,这对宁党掌控的漕运体系必然构成直接的威胁。
然而连宁珩之都不得不保持沉默,他们二人更找不到可以反驳沈望的理由。
在这种安静又略显沉肃的气氛中,天子淡淡道:“次辅。”
欧阳晦连忙垂首道:“老臣在。”
天子稍稍思忖,不疾不徐地说道:“朕准你所请,加封尔为钦差大臣,和范东阳一同督办江南漕案,江南文武官员及漕运一应属吏,悉听尔等节制调遣。此番务须将妖教余孽连根拔起,整肃漕衙纲纪以安东南。所需人手由吏部、刑部、都察院拣选干员,随你南下。”
欧阳晦起身道:“老臣领旨谢恩!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知道天子为何要特意提到范东阳,那是明白无误地提醒他,莫要以为到了江南天高皇帝远,就可以仗着手中的权力对宁党官员肆意打击报复株连无辜,范东阳必然会全程盯着他。
倘若他真敢胡来,那就不是告老归乡那么简单的下场。
欧阳晦对此并无不忿,他只是想在内阁多待几年,能在乞骸骨之前安排好门人和党羽,能在天子心中留下一个正面的印象,如此方能庇佑家族兴盛。
“平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