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依靠盐协和扬泰船号赚了不少银子,深知得罪薛淮就会自断财路,大旱来临正是他们向薛淮表忠心的时候,故而纷纷利用各家遍布大江南北的商号购置粮食,以平价在扬州境内售卖。
在这些大商号的配合下,官府平抑粮价的难度不算太大,即便有一些大粮商想要趁势谋利,甚至不需要薛淮亲自出手,乔望山和沈秉文就能带着盐协会员们以雄厚的财力击垮那些奸商。
除去平价售粮,沈家和乔家还带头在扬州各地设立粥铺,帮那些穷苦百姓度过难关。
沈青鸾自然没有闲着,沈家广泰号这几个月的一系列救灾措施都出自她手,沈秉文乐得放权,只在大方向上帮她掌舵,具体实务则全部交给她办。
她并非一直待在沈园发号施令,而是亲临各地铺面巡查,连粥铺都会实地查看,很快便有百姓开始颂扬沈家大小姐的善举,尤其是当人们得知她和薛知府已经定下婚约,无不称赞这是天作之合。
连沈青鸾这样的娇小姐都在外奔波,薛淮身为一府主官更是片刻不得闲。
虽然他从二月份便开始做各种防治春旱的准备,但是随着旱情不断加剧,各地的乱象依旧层出不穷,诸如百姓为了争水械斗、偏远地区的商人胡作非为、贫农冲击富户、少数官吏趁机中饱私囊等等,每天都有数不完的公务等他决断。
好在朝廷的恩旨终于到来,天子开恩免去扬州府今年的夏税,这让薛淮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哪怕是在吃早饭的时候,也会利用这一点闲暇了解府城的物价上涨情况。
“墨韵。”
“少爷?”
侍立一旁的墨韵立刻轻声应道,她正用一块干净软布擦拭着食盒边缘,闻声停下动作,目光温顺地看向薛淮。
薛淮看着面前简单却精致的早餐,用筷子点了点那碟腊肉,平和地问道:“这腊肉我记得是年前备下的?如今市面上的鲜肉和腊味价钱几何?”
墨韵放下软布站直身子,想了想回道:“少爷,这腊肉确是年前备的存货,府里库房还有些。如今市面上的猪肉不便宜呢,上好五花肉年前约莫四十文一斤,如今已涨到六十文上下。腊味成本更高,像这等品质的熏腊,如今一斤市价怕是要一百二十文左右。”
薛淮夹起一个素馅蒸饺,里面是切得细碎的荠菜和豆腐干。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着,咽下后问道:“如今城里米麦价钱如何?”
墨韵心里清楚,少爷是想通过自己得知坊间物价的真正行情,于是认真地回道:“少爷,米价确是最让人揪心的。官定平价白米,如今是九钱银子一石,糙米七钱银子一石。但这只是面上的价,听说有些黑市的价钱早已翻了几倍。麦子也差不多,磨出的面粉价钱跟着涨,连带这蒸饺皮子用的上白面,如今已经涨到一百二十文一斗。”
薛淮放下筷子,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却没有喝,陷入沉默的思考。
墨韵安静地立在一旁,没有打扰他的思绪,只是细心地将那碟熏腊肉往他面前挪了挪。
薛淮的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花木也显得蔫蔫的,少了往日的生气。
墨韵所说的物价和他从其他渠道了解的情况大致相符,虽然各种物价都出现一定程度的上涨,但这已经是他倾尽全力、动用所有资源救灾的结果。
若不是他做了足够周全的准备,如今扬州府只怕早已灾民遍地。
“水呢?”
薛淮按下心中沉郁的思绪,转而问道:“各处新打的深井取水可还方便?”
墨韵连忙回道:“城里几口大公井和各处打出的新井,水倒是一直有。衙役们把守得严,按少爷您的吩咐,只收象征性的几文钱,或者让百姓免费取用,专供人畜饮用。只是取水的人排成长龙,一桶水要等上许久。也有人偷偷从远些的河里挑水来卖,那水浑浊得很,价钱却敢要十几文一担,简直是在喝人血。”
她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府里用的水都是天不亮就去排队打来的干净井水,少爷放心。”
薛淮转头看着她,恳切地说道:“难为你了,府里上下都靠你费心操持。”
墨韵摇了摇头,轻声道:“少爷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少爷,若是这餐食还合胃口,您多吃一些,上午肯定又会很忙。”
薛淮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他刚刚喝完碗里的粥,江胜便快步走进来禀道:“大人,济民堂徐神医求见。”
正在收拾碗筷的墨韵闻言一怔,这半年来那位徐神医都是陪沈家小姐前来,今天还是第一次独自登门。
薛淮面色如常,淡然道:“请她前厅相见。”
江胜应声离去。
片刻过后,薛淮来到前厅,抬眼便见徐知微安静地坐在左首的交椅上,旁边放着一个小箱子,不太像她平时随身携带的药箱。
见到薛淮出现,徐知微起身福礼道:“拜见府尊。”
薛淮微笑道:“徐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徐知微道谢,神态从容地坐下。
她依旧如往日一般穿得清素,一身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竹青色罗纱比甲,衣缘仅用银灰丝线锁了道云纹滚边。
薛淮注意到她未施脂粉,晨光透过雕花扇落在她脸上,照见她肌肤莹白鼻梁挺直,唇色是极淡的胭脂红。
她发间更无金玉,只用一根青玉竹节簪松松绾住大半青丝,余下几缕垂落肩头。那玉簪质地寻常,雕工却极精妙,竹节处还刻意留了道天然裂痕,倒显出几分孤峭风骨。
她周身唯一的亮色便是腰间悬着的杏黄丝绦药囊,随着她落座的动作轻晃。
自从去年秋天沈青鸾有些冒失地想要撮合这两人,薛淮在徐知微面前便格外注意分寸,正月里两人也见过几次,薛淮始终谨守本心不远不近,而徐知微同样知晓进退,既不刻意疏远作态,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
故而两人此刻相见的氛围还算和谐。
薛淮收回视线,平静地问道:“徐姑娘清早前来,可是济民堂有要事?”
徐知微抬眸,缓缓道:“府尊,我此来是因为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青鸾妹妹又不在府城,只好冒昧求见。”
薛淮道:“无妨,你直说便是。”
徐知微斟酌道:“府尊,当初我曾讲过一件往事,五年前嘉兴地区遭遇洪灾,那是我第一次亲赴灾区,因为嘉兴一带在水患发生之后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瘟疫。”
薛淮想了想,点头道:“我记得,那次你提到灾区发生了黑斑症,是你在停尸棚夜以继日地观察,最终成功找到疫病的症结,拯救了无数百姓。”
徐知微脸上并无自得之色,显然当时疫区惨绝人寰的景象对于年幼的她而言并非美好的记忆。
她认真地看着薛淮,一字一句道:“府尊,我近日在济民堂接诊热症病患,见其多有皮肤溃烂、目赤烦渴之状,我担心这是时疫爆发的先兆。”
薛淮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329【仁心】
这段时间薛淮为了防治春旱查阅过大量史料,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大灾往往伴随着大疫,其根源在于社会秩序被破坏,百姓的生活环境极速恶化,兼之医疗水准本身就不够,疫病爆发的可能性极高。
但如今扬州境内的局势还算安稳,薛淮以身作则带着府县两级官吏辛勤努力,再加上他也让惠民药局整理出防疫的措施并在全府推行,想来应该可以避免时疫的发生。
只不过徐知微的天赋摆在这里,虽说她比薛淮还年轻,可她亲手救治过无数病患,十四五岁就在疫区中挽救苦难的百姓,在这方面毫无疑问称得上顶尖的专家。
薛淮不敢大意,正色问道:“那些病患症状具体如何?”
徐知微答道:“近十日,我在济民堂接诊了相关病患七例,这些病患的共同点高度相似,皆有突发高热、头痛如裂、烦渴引饮、目赤如鸠等症状,其中有三人皮肤出现粟粒状红疹,继而溃烂流黄水。”
薛淮皱眉道:“皮肤溃烂流黄水,这与寻常热症大不相同,依你之见根源何在?”
“根源有三。”
徐知微伸出三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冷静地说道:“一为水源匮乏,人畜共用浅洼浊水,以致污秽积聚;二为旱魃肆虐,秽物堆积毒瘴滋生;三为饥疲交迫,百姓体虚邪气易侵。三者交织,戾气遂成疫。”
薛淮想起她方才所言,沉声道:“这是黑斑症再现?”
徐知微摇头,神情凝重地说道:“症状有相似实则不同,此次热毒更甚,溃烂更速,且更易通过秽气、飞沫乃至病患接触之物传播。我暂名之为赤目瘟,虽然眼下还未形成规模,可若不及早防范,恐成燎原之势。”
薛淮点了点头,望着她的双眼问道:“徐姑娘可有防疫之策?”
徐知微从旁边的小箱中取出一卷写满字迹的素绢,然后起身将绢卷递给薛淮,轻声道:“府尊,这是我和济民堂的前辈们,通过查询以往治疫旧档、分析现有病患症状和综合各人治病的经验,初步整理而成的《旱疫辨症录》与《防疫十策纲要》。”
薛淮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知微,正色道:“还请徐姑娘为我讲解这防疫十策。”
徐知微没有丝毫犹豫,随薛淮一道来到大案前,待薛淮铺开绢卷,她便伸出纤指说道:“其一是严断病源,即刻排查全府,凡有前述症状者,无论贫富,一律强制隔离于城外预设之疠所,接受统一诊治,严禁亲属探视,病殁者需以生石灰深埋或焚化,严禁土葬。”
薛淮知道这一条对于当今的百姓来说有些残酷,却是阻断疫病生成和传播的根本,于是点头道:“我会安排人在府城和各地县城之外设立疠所,同时组织人力维持秩序,济民堂的郎中就由你来分配,惠民药局和境内其他药堂则由官府统筹。”
“我们已经分配了各人负责行医的区域。”
徐知微一言带过,随即指向下一条说道:“府尊,其二是广设净所,于各县、乡、镇、坊市入口设棚,凡入者无论官民皆须熏艾,此乃阻隔秽气入城入乡之门户。此需府衙强令,并调拨皂隶监督。”
“可!我会即刻行文各县,三日内必须设好!”
薛淮提笔在他记事的册子上记下要点,然后转头看向徐知微。
两人此刻并肩站在案前,这个距离有些近,徐知微望着薛淮俊逸的面庞,快速收回视线说道:“其三便是清秽通渠,府尊可命各坊里正和保甲,组织民夫清除街巷各处淤积之垃圾、粪便、腐物,以生石灰泼洒消毒,尤其水井周边务必洁净,需设专人看守。”
薛淮深以为然道:“此事与保水并重,我会令工房、巡检司协同督办。”
“其四是药汤普济。”
徐知微声音柔和了些,徐徐道:“我已拟定一方避瘟汤,主药为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贯众、生甘草等,药性平和,可清热解毒提升正气。请府衙拨付药材银两,由济民堂及各药铺日夜熬制,于各净所、疠所、粥棚及街口免费施放,务必使人皆饮之。”
她递过另一张药方笺。
薛淮接过药方,看着上面娟秀却有力的字迹,道:“药材采购和熬制发放,全权托付于济民堂,府库会优先支应。”
“谢府尊信任。”
徐知微眼中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凝重取代,认真地说道:“府尊,第五条是严控流徙。如非必要,需禁止百姓跨区流动,各关卡若发现有疑似症状者立即送疠所,此乃防瘟疫随流民扩散之关键。”
薛淮没有立刻答复,反而陷入深思。
良久,他缓缓说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我会晓谕各地言明利害,并责成官吏妥善安置本籍百姓,务必保证粥米不断饮水有继,使其安于本土。”
“其六……”
徐知微忽地欲言又止,似是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但她很快平复心境,指向绢卷说道:“第六条是宣教禁谣,请府衙广发告示,以浅白之言宣讲瘟病症状、传播途径及防疫之法,破除鬼神作祟和触犯山神之类的愚昧谣言。府尊可令各乡塾先生、德高望重者协助宣讲,安定人心免生恐慌。”
薛淮看着徐知微清瘦却挺直的身影,明白她为何会欲言又止,显然是因为玄元教和柳英的缘故,而她所提的这条章程就是为了防备那等妖教趁乱蛊惑人心。
大灾大疫之年,民乱爆发不计其数,这正是玄元教之辈最想看到的局面。
薛淮答应下来,但是没有言及其他。
徐知微镇定心神,继续给薛淮讲解医者防护、牲畜防疫和信息速递等三条防疫政策的细节。
她讲得极其详尽,薛淮亦听得格外认真。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徐知微终于讲到第十条也是最后一条,她抬眼看向薛淮,眼中满是医者面对最坏局势的冷静与决绝,缓缓道:“府尊,这一条是预备后策。倘若疫情失控,官府需划定死区,彻底封锁,许出不许进,一切供给由外投入。此乃下下之策,万不得已方可动用。但需预先选定地点储备物资,明确执行章程,以免临危生乱。”
所谓死区,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最坏的情况,谁都不愿看到,但薛淮身为扬州府主官,他必须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和相应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但愿不至如此,但预案必须完备。我会让章同知在东北山麓废弃矿场划定区域,以做好万全之准备。”
徐知微清丽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敬佩,她很清楚今年这般严重的旱情,扬州府还能维持平稳,面前这位年轻的知府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
薛淮将她带来的绢卷仔细叠好,和他防治春旱的记事册放在一起,然后转身面向徐知微,拱手一礼道:“徐姑娘此来如旱中甘霖,亦如警世洪钟。这份章程精要完备,薛某会即刻召集府衙属官,派专人逐条落实!”
徐知微侧身,然后还礼道:“济民堂上下愿为府尊前驱,誓与扬州百姓共存。”
薛淮请她落座,温言道:“徐姑娘,接下来你会亲自坐镇府城济民堂吧?”
方才他提到济民堂的郎中要分别主持各地防疫诸事,而徐知微曾言济民堂内部已经分配妥当。
徐知微却摇头道:“府尊,我们先前便已商定,由孟老坐镇府城,他年事已高不便奔波,且他经验丰富,适合在府城汇总和判断各地的信息。”
薛淮微微一怔,继而道:“那你……”
徐知微浅浅一笑,回道:“我会去宝应县和高邮州交界一带。”
薛淮下意识地问道:“为何?”
徐知微双手交织,垂首道:“我查过府志和舆图,那一片属于扬州府境内最低洼处,春旱时湖荡干涸速度最快,水源短缺严重,百姓极易被迫取用污水或死水。当地又是本府田地最密集的区域,百姓们大多以耕种为生,而今一旦春旱导致粮食绝收,那些百姓的处境相较他处更艰难。还有,我从本地的医者那里得知,以前水灾过后,那一片地区就爆发过时疫。”
薛淮心里涌起十分复杂的情绪。
徐知微所言归根结底是在指明一件事,按照她和济民堂郎中们的判断,她要去的地方是整个扬州府境内最有可能爆发大规模疫病的区域。
见薛淮沉默不语,徐知微又说道:“薛大人,青鸾妹妹的身子骨娇弱,还请大人叮嘱她一声,接下来最好莫要四处行走,以免变生不测。”
“好,我会派人通知她。”
薛淮点头,随即对外面说道:“江胜,叫齐青石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