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扬州府县常平仓和义仓共有存粮约二十五万石,在正常年景之下,即便这时候百姓家中的存粮耗尽,只要官府能够持续拿出粮食平价,市面上的粮价也不会上涨太多,足够支撑到春粮收获。
但是今年的情况不同,淮扬地区的春旱越来越严重,粮商们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粮价飞涨似乎是可以预见的景象。
薛淮则要求各县主官尽一切可能提前做好准备,严格控制境内的粮价,严打不法商贩囤积居奇的行径。
除去这最重要的四条,还有治安、防疫和引水等种种明目,内容都极其详尽。
对于这份防旱章程,各县主官看得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们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薛淮考虑得极其周全,几乎是当下所能想到的所有措施,这让众人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计划,不会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另一方面,他们知道最大的难题是春粮绝收之后,要如何才能维持住境内的物价,这是大灾之年官府最严峻的考验。
薛淮抬眼扫过堂下神色凝重的众官员,将他们的忧虑尽收眼底,沉稳又坚定地说道:“本官深知尔等所虑,现今官府存粮于丰年可济一时之急,但若逢大旱春粮绝收,只怕难阻粮价腾贵民心浮动。此非危言耸听,而是你我必须直面的困难,本官现有三策,诸位且听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扬州府舆图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继续说道:“其一,着令府衙经历司和户房即刻盘点府库可调用之盐税盈余、公项银两,择机先行向江南可靠粮商订购一批稻米,低调分批运入,储于府城及各县要害仓廒。此非为与民争利,实为备不时之需,于粮价初涨或暴涨之时,以常平仓平价粮为引,辅以此批官市粮精准投放,打压市价震慑奸商。”
“其二,粮价飞涨,首恶在囤积居奇。着令各县即日起严查辖内大粮商、米行库存及进出流水,登记造册。凡有证据确凿囤积不售、哄抬物价者,依《户律》严惩不贷,抄没其粮分济贫户。同时鼓励乡绅富户开义仓、设粥厂,其义行善举,府县当张榜褒扬,并酌情减免其部分义仓粮税。”
“其三,若灾情加剧,流民必增,与其坐等糜费赈济,不如趁此时机以工代赈大兴建设。可将部分预备购粮之银两转为工钱,招募强壮灾民参与各项民生工程,按日或按量计酬,付以粮米或现钱。如此,一则解其燃眉之急,使其有活路可走;二则增强本地抗灾能力,为日后计;三则聚民于工,便于管理,维护地方安靖。”
堂内的官员们手中拿着防旱章程,听着薛淮条理清晰的措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面上浮现振奋之色。
薛淮转过身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同僚,治旱如治军,贵在令行禁止,贵在同心戮力。章程所列各项,条条关乎百姓生计和地方存续。本官深知其中艰难,既要与天争水,又要与私心、奸猾、惰怠相抗。然你我既食君禄,身为父母,此刻退缩不得,敷衍不得!”
“自即日起,本官以身作则,府衙上下全员无休,紧盯旱情,督办各条细则落实。各县主官即为当地防旱第一责成之人,需亲赴一线勘察水情,调解争讼安抚民心。府衙经历司、户房、工房、刑房及各巡检司,务必协同联动,信息通达处置迅捷。本官会随时派员暗访核查,凡有玩忽职守、阳奉阴违、甚或借机渔利者,严惩不贷!功过簿上,自见分晓。”
说到这儿,薛淮顿了一顿,正色道:“扬州乃我等桑梓之地,亦是我等职责所系。值此危难之际,非是喊几句空话便能过关。唯有实心任事步步为营,方能于这无雨之春为万千黎庶挣出一条活路。望诸位各司其职,共克时艰!”
堂下众官员望着薛淮的面庞,无不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说道:“谨遵府尊钧令,定当竭力而为,不负所托!”
“好!”
薛淮一掌拍在案上,朗声道:“即刻动身,分头行事!半月之内,本官要看到水脉图遍布全府,要看到深井出水,要看到引水渠动工,要看到粮价平稳!散!”
众官轰然应诺,再无半句废话,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昂扬斗志,迅速奔赴各自的战场。
327【朕之股肱】
春三月,京城迎来一年当中最美好的时节。
寒冬的凛冽早已褪尽,和煦的东风拂过皇城的金瓦朱墙,也吹皱了太液池的春水,沉寂一冬的杨柳率先抽出嫩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在风中轻舞,宛如碧色的烟云。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草木萌发的清香。
西苑,大燕天子站在池畔的八角亭中,望着湖中碧波微漾的涟漪,目光幽深且悠远。
“韩佥。”
“臣在。”
“太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靖安司都统韩佥躬身立于一旁,一丝不苟地回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仍多在东宫研读经史,召见詹事府属官议学。”
天子捻着玉扳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并未从太液池的涟漪上移开,只淡淡道:“哦?太子可有其他举动?”
韩佥垂首,继续禀道:“殿下言行举止皆循储君之仪,只是据东宫暗线所察,太子殿下近日对涉及两淮盐政、漕运调度之议及扬州政务颇为关注。”
天子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楚王呢?”
韩佥道:“二殿下近日多在兵部行走。”
“兵部?”
天子微微挑眉道:“他一个亲王去兵部作甚?朕记得他并无兵部职司。”
韩佥面无表情地说道:“回陛下,二殿下正在编修《山川风物志》,故向兵部尚书请准,入兵部案牍库查阅历年舆图。兵部不敢怠慢,已为其辟一静室。”
天子的目光掠过湖面,投向远处宫墙的角楼。
二皇子楚王性情飞扬骄傲,少时便喜论兵戈,如今依旧未改心性。
一念及此,天子只道:“知道了,魏王还在做他的学问?”
韩佥神色微凛,禀道:“四殿下确如陛下所言,近日闭门谢客,专心批注前朝大儒所著《水经注疏》。不过三日前,四殿下邀请数位在京讲学的江南名儒,于府中举办春茗文会,品评诗赋探讨经义。”
“嗯。”
天子淡淡应了一声,片刻过后幽幽道:“代王这几日在做什么?他总不会也在读书习字吧?”
提及那位素来骄纵的代王,韩佥微微低头道:“禀陛下,五殿下连日于府中宴饮,宾客皆为他常往来的勋贵子弟。五殿下曾于席间谈论过扬州知府薛淮,言语间略有不恭。”
天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老五性情顽劣,只不过因为柳贵妃的缘故,兼之老五注定一辈子只能做个富贵闲散的亲王,所以只要他不逾越界线,天子也懒得耳提面命。
两年前代王和薛淮有过冲突,天子并未忘记此事,原以为那时命代王禁足半年能让他记下教训,如今看来这个不孝子仍旧不懂事。
天子摩挲着玉扳指,冷冷道:“曾敏。”
司礼监掌印太监曾敏立刻躬身道:“奴婢在。”
天子道:“明天你去一趟代王府,传朕口谕:春和景明,正宜静心养性。命他自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将《孝经》和《君鉴》各抄录十遍。抄毕呈递御前,若笔迹潦草、心意不诚,再加三月!”
曾敏垂首道:“奴婢遵旨。”
他面上不露破绽,心中却已经将韩佥好生埋怨了一通,这厮在御前忠耿直言,在天子心中赢得一个好印象,却要让他去做这种得罪人的差事天子虽未明言,但曾敏心里清楚,他得让代王明白为何会遭受惩罚,那便是身为亲王岂能随意出言羞辱朝中官员?
代王的性子朝野皆知,要如何才能让他体悟圣心、打消对薛淮的敌意、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日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不怪曾敏会因此感到头疼。
从另外一个角度而言,曾敏愈发体会到天子对薛淮的宠信,仅仅因为几句口头上的不恭,天子就要惩治一名受宠的亲王,这在以往可不常见。
便在这时,一名内侍迈着小碎步来到亭外,躬身说道:“启奏陛下,内阁首辅宁大人和兵部尚书侯大人求见。”
天子双眼微眯,淡淡道:“宣。”
片刻过后,西苑东偏殿内,两位重臣联袂而入。
天子坐在榻上,抬眼看向内阁首辅宁珩之,温言道:“元辅今日求见有何要事?”
宁珩之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内阁今日收到漕运总督赵文泰之折,言及今岁淮扬地区遭遇春旱,运河水位持续下降,因此事干系重大,其不敢擅专,故而禀报朝廷以作决断。”
“决断?”
天子微露不喜,缓缓道:“难道漕衙对这种事没有预案?”
“回陛下,漕衙自是有的。”
宁珩之沉稳地说道:“今岁扬州府的旱情最为严重,导致扬州段运河水位下降极快,不过漕衙在高邮湖和邵伯湖两处蓄水充足,必要时刻可开闸放水提升运河水位,保证漕运通畅。然则扬州府缺水严重,知府薛淮再三行文漕衙,请求赵文泰下令开闸放水,让蓄水经由运河流至扬州府境内,以供应当地春耕用水。”
天子默然不语。
早在几天前他便收到了薛淮的密折,对于扬州春旱的情形较为了解,但他没有立刻给予批复。
此刻见宁珩之提及此事,他思忖片刻后问道:“元辅觉得此事该如何裁断?”
宁珩之答道:“陛下,漕运通畅必须保证,但扬州府的灾情亦不容忽视,臣以为可命赵文泰酌情开闸放水,在确保运河通航的前提下,尽可能缓解扬州府的困境。”
天子闻言微微颔首。
对于下面臣子的心思,他其实了如指掌,赵文泰拒绝开闸放水给扬州府,并非是全然出于宁党和清流之争,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对薛淮个人的不满和敌意,而是他身为漕运总督,第一要务是保证漕运通畅。
薛淮的想法也不难理解,他身为扬州知府,首要职责自然是境内百姓的生计,再者他已经足够顾全大局,并未强行要求漕衙松口,只是希望两边能够同舟共济。
而宁珩之的表态没有辱没元辅的身份,倘若他一味偏向于赵文泰和漕衙,天子心中肯定会有不满。
“那便这样安排吧,内阁代为拟旨告知漕衙和扬州府,命他们精诚合作共克时艰。”
天子吩咐下去,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侯进问道:“侯卿此来所为何事?”
侯进拱手道:“陛下,蓟镇和宣府上报北虏小王子部异动频频,似有聚兵南下之势,九边军镇多处城墙需加固,守军请增粮饷和军械,以备不测。”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
自从当年时任宣大总兵的镇远侯秦万里在边境赢得一场大胜,一战剿灭两万余北虏精锐,大燕北疆就迎来十余年的安稳太平,但是北虏的根基尚在,他们不可能一直安分下去。
天子沉声道:“此事当真?”
侯进神情凝重地说道:“陛下,九边各镇皆陈情,今岁防秋压力倍增。据臣和兵部同僚核算,今岁除常例漕粮外,需额外增调粮秣五十万石,箭矢火药若干,务必立秋前运抵边疆。”
这个数字不算朝廷难以承受之重,毕竟去年国库的结余还算可观,但是朝廷用钱的地方太多,不可能全部用在某一方面。
天子捻着扳指,看向宁珩之问道:“若需增调五十万石,漕运可堪重负?”
宁珩之稍微一想,而后躬身回道:“陛下,漕运尚可承担,而且扬泰船号开辟的近海货运航线已见成效,想来运力不足为虑。只是今岁漕粮本已定额,如今骤然增派恐需沿河诸省通力协作,尤需产粮大省如两淮、湖广支撑。”
听到两淮二字,站在侧边的曾敏眼观鼻鼻观心,内心隐约明悟。
九边安稳的重要性无需多言,既然北虏蠢蠢欲动,朝廷理当夯实北疆防线,增调粮秣之事必须解决,问题在于两淮地区今年遭遇春旱,百姓说不定会面临春粮绝收的艰难境地,如何能再增加漕粮摊派?
天子摇头道:“不妥,两淮百姓嗷嗷待哺,岂能再增漕粮负担?”
侯进看了宁珩之一眼,鼓起勇气说道:“陛下,臣听闻两淮盐商协会这两年赚得盆满钵满,此全赖朝廷宽容之恩德,何不命扬州知府薛淮与盐协沟通商洽,将漕粮增派份额折算成漕项银,让盐协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如此既不增加当地百姓负担,又能帮朝廷解决难处,或为两全其美之策。”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曾敏暗暗感慨,这位侯尚书真是够狠辣,倘若陛下采纳他的进言,只怕那位年轻的薛知府会陷入四面楚歌的死地。
“胡闹!”
便在这时,天子冷眼望着侯进,寒声道:“朕坐拥万里山河,难道要驱使臣子去勒索民间富商?”
侯进大惊失色,连忙请罪。
天子不再理他,转而望向宁珩之,肃然道:“内阁拟旨,扬州府今岁夏税全免!着薛淮全力抗灾保境安民,所需赈济户部优先拨付。告诉薛淮,扬州百姓皆是朕的子民,决不许出现流离失所之惨状。此事若办好了,朕记他大功,若有差池,朕定不轻饶!”
宁珩之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两年薛淮在地方政绩突出,最关键的是他帮朝廷赚了很多银子。
但是天子对薛淮如此偏爱……
宁珩之按下心中的思绪,沉稳地应道:“臣遵旨。”
328【登门】
江南,扬州。
随着时间来到三月下旬,这场春旱的威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郊外龟裂的土地如同老农皴皱的手背,纵横交错的缝隙深可纳指,一脚踩下去便腾起肉眼可见的浮尘。
田间小径上浮土没踝,风卷过时扬起昏黄的烟霭,将远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
往年此时疯长的野草蔫蔫地贴着地皮,草尖枯卷成焦褐色,唯有田垄间覆盖的秸秆与干草,在薛淮推行的“保墒法”下勉强锁住地底一丝潮气。
运河瘦成嶙峋的脊骨,主航道在漕军日夜巡护下维持着纤绳勒痕般的浅流,浑浊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云影,而无数支流早已袒露出灰白的河床。
干涸的沟渠底,淤泥板结成龟甲纹路,蜷缩的螺壳和枯槁的水草嵌在裂缝中,成了旱魃肆虐的碑记。
新凿的深井旁终日缭绕着人声,井绳在辘轳上吱呀作响,无比珍贵的清水被木桶提上来时,总能引来百姓们的欢呼。
秧田则是这场天灾里最倔强的战场,农夫们佝偻着腰,用长柄木勺从水桶里舀起浑浊的废水,一滴不漏地浇在秧苗根下。
田埂被夯得密实如陶,枯草编织的席子盖住裸露的土垄,改种的粟米苗稀稀拉拉探出头,蔫黄的叶片在干燥的空气中蜷缩,却终究在覆草下挣出一线青痕。
府城和各处县城的粮市比往日喧嚣,却未见过度恐慌,每一处粮店外面都贴着府衙的告示,上面写着“粮价浮涨不得逾两成”,每天都有巡检司的皂隶按刀巡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粮垛。
官府每隔三天就会出售一批存粮,同时严打境内不法奸商囤积居奇和肆意涨价的行径,故而扬州各地的粮价相较往年大致维系在同一水准,虽有上涨但是还算平稳。
这不光是因为薛淮的威名和震慑,盐协的大商人们也发挥出相当重要的作用,如沈家的广泰号和乔家的德安号,还有黄、王、徐等各家大商号的鼎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