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薛淮站在干涸的河床边,接过江胜递来的清水喝了一口。
这时两名妇人来到近前,各自捧着一个大碗,一个里面是七八个黄褐色的麸饼,另一个里面是深绿色的芥菜团子,年长的妇人颤声道:“知府老爷,眼瞅着大中午了,您肯定饿了吧?这是……这是家里做的饼子和菜团子,您垫垫肚子吧……”
赵老栓连忙走过来说道:“走走走,这是我们庄稼人吃的东西,能给知府老爷吃?”
“等等。”
薛淮抬手制止他,从她们手中接过碗,认真地说道:“多谢婶子。”
两名妇人唬了一跳,连忙摆手,又情不自禁地抹泪。
待二人离开后,薛淮看了一眼碗中的食物,轻轻吸了一口气,对旁边的江胜说道:“你去和程东说一声,把大家身上的银子凑一凑,找村民们买点吃的当做午饭。”
江胜恭敬地应下,随后带着李三和赵老栓去安排此事。
“府尊……”
站在旁边的桑承泽面露迟疑,显然他觉得无论如何薛淮也不应该吃这些东西。
“没挨过饿吧?”
薛淮倒也不在意,席地而坐然后将两个碗放在身边,拿起一个芥菜团子咬了一口,双眼微眯看着前方干涸的河床,缓缓道:“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桑承泽原本以为薛淮会趁势教导他,却没想到只是这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是这句话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
他坐在薛淮身边,拿起一块麸饼慢慢地吃着。
此间无言,唯有春风拂过。
约莫大半个时辰过后,桑承泽的亲信带来几十名精干的漕帮汉子,还有那个头发花白、身形干瘦却眼神精亮的老刘头。
这些人一下马,顾不得喘匀气,就被桑承泽叫到河床边。
在听完桑承泽简短的叙述后,老刘头先是毕恭毕敬地给薛淮行礼,然后便开始探寻水脉。
他先是仔细观察河床的地势走向,又抓起不同位置的泥土仔细捻闻,甚至还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干裂的泥土仔细倾听。
半晌过后,他站起身指着河床中心偏下游一点的位置,对薛淮说道:“府尊大人,草民打了一辈子井,此地往下深挖必有水,而且水量应当不小。这河道底下有条暗河,只是今年旱得太狠,水位降得太低了,往深了挖,最好能挖到两丈以下,必有甘泉!”
“好!”
薛淮精神大振,立刻下令道:“现在由老刘头全权负责寻找水脉,所有人都听他指挥。江胜、桑承泽,你们的人分成三队轮番上阵。李三和赵老栓,你们两村各出五十名青壮劳力,听从指挥一起挖。程东,你的人负责清理挖出的泥土和传递工具。”
“是!”
众人轰然应诺。
河床中央,以老刘头指点的位置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深坑开始向下延伸。
江胜及亲卫们、漕帮的汉子们和两村的青壮轮番上阵,铁锹翻飞镐头起落,泥土被一筐筐地运走。一开始挖出来的是干燥的黄土,渐渐变成颜色更深的黏土。
桑承泽身先士卒,他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亲自挥舞着铁镐,每一次砸下都势大力沉。
李三沉默地抡着铁锹,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和力气都发泄在这泥土中。
赵老栓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带着村里的妇孺老人烧开水煮了些稀粥,分给干活间歇的汉子们。
深坑越来越深,挖到一丈左右时,泥土已变得非常湿润,甚至能踩出水印。
老刘头趴在坑边,耳朵紧贴坑壁,仔细听着下面的动静,脸上露出喜色:“快了,下面水声越来越近了!大家再加把劲!”
这个消息如同强心剂,让疲惫的众人再次振奋起来。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就在众人精疲力竭,几乎要怀疑希望是否落空时,一个在坑底挖掘的漕帮汉子突然发出一声狂喜的惊呼:“水!出水了!”
只见他脚下的泥土猛地塌陷下去一小块,一股浑浊的水流如同压抑已久的困龙,猛地从泥缝中喷涌而出,瞬间打湿他的裤腿!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老天开眼!知府老爷神了!”
“有水了!我们有救了!”
两村翘首以盼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老栓跪在坑边,看着那汩汩冒出的浑水,激动得浑身颤抖老泪纵横,李三也丢下铁锹,看着那喷涌的泉水,脸上狠厉尽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桑承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浆,看着坑底越来越大的水流,咧嘴笑了起来,满是自豪之色。
薛淮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走到坑边,看着那喷涌而出的地下水,毫不迟疑地说道:“立刻扩大坑口,用木石垒砌井壁,防止塌方!将水引入旁边预先挖好的蓄水池沉淀!”
“是,府尊!”
在场的汉子们不约而同地高声回应。
“老刘头。”
薛淮看向满面笑容的老汉,赞许道:“这次多亏有你,本官一定会记你一大功。另外,请你立刻带人沿这古运盐河支流上下仔细踏勘,务必要找出三到五处最可能打出水的位置,越快越好!”
“多谢府尊,老汉省得!”
老刘头精神抖擞,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点了几名手脚麻利的漕帮汉子和两村熟悉地形的后生,匆匆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河滩上。
薛淮望着河床中央不断涌出泉水的深坑,又抬头看向深沉的天幕,虽然上苍依旧没有降下甘霖的迹象,但他终于找到一条可以缓解旱情的法子。
“孔礼。”
“下官在!”
薛淮转头看去,朗声道:“你立刻回府城去找章时,然后以府衙的名义张贴告示,遍寻民间如老刘头一般的打井高手,在境内各县探寻水脉开凿深井,务必要在旱情爆发之前找到尽可能多的水源!”
孔礼满面喜色道:“下官领命!”
326【众志成城】
一直到亥时初刻,薛淮才回到府衙内堂。
如今他已是正印在身的扬州知府,自然要住在府衙之中,原先的同知官邸则给了章时一家子居住。
沐浴更衣之后,薛淮径直前往内书房,江胜和齐青石等人在安排好轮值护卫之后也都各自歇息。
夜色溶溶,万籁俱寂。
小厨房的灶膛里,跳跃着温暖的橘红色火苗,驱散二月底春夜残留的寒意。
墨韵正专注地守着炉火,纤细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拉得修长。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细布袄裙,腰间系着干净的围裙,乌黑的秀发挽成简单的圆髻。
小砂锅里煨着浓香四溢的鸡汁鹌鹑馄饨,汤底是午后就用老母鸡吊好的清汤,撇尽了浮油,清澈见底却滋味醇厚。馄饨的馅料是剁得极细的猪前腿肉,掺了少许鲜嫩春笋丁和虾米末提鲜。
墨韵小心地用长柄木勺轻轻搅动,防止粘底,又撒入一小撮切得细如发丝的嫩姜丝去腥提香。
旁边的蒸笼上正蒸着一小碟糟鹅掌,这是扬州本地风味,选用上好的鹅掌以陈年酒糟、盐、花椒等秘料腌制入味,蒸熟后皮肉酥烂,糟香浓郁咸鲜适口。
去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墨韵从李顺口中得知薛淮在外赴宴的时候夸过这道菜,便专门请教本地厨娘学下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做一次。
她还准备了一小碗杏仁牛乳羹,将上好的杏仁细细研磨滤去渣滓,兑入新鲜的牛乳,加入少许冰糖,在小火上慢慢熬煮,直至羹体浓稠滑腻色泽乳白,散发着杏仁的清香和牛乳的甘醇。
春日干燥,这羹汤最是润燥养人。
最后,墨韵利落地切了一小碟熏豆干,用香油、酱醋、蒜泥和少许茱萸粉拌好。
她将这些吃食依次放进食盒里,步履轻盈而稳当地穿过寂静的回廊,朝着那扇透着光亮的书房门走去。
书房内,薛淮正伏案桌前,烛火映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略显清瘦的轮廓。
墨韵提着食盒走进来,柔声道:“少爷,夜深了,用些夜宵垫垫吧。”
薛淮从案牍中抬起头,紧绷一日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一丝,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露出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好。”
墨韵将吃食从食盒中取出来,薛淮起身来到桌边坐下,从墨韵手中接过一双乌木镶银箸,先夹了一块糟鹅掌送进嘴里,皮肉酥烂脱骨,浓郁的糟香裹挟着咸鲜瞬间在舌尖化开,他微微颔首赞道:“火候正好,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墨韵浅浅一笑,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满足,安静地侍立一旁,看着薛淮用餐。
这就是他们两年多来逐渐养成的相处模式。
薛淮实在太忙,有时候连续几天都未必能和墨韵说上几句话,她从未因此暗生怨望,依旧尽心尽责地帮薛淮打理好府中诸事,时时刻刻将他的衣食起居记在心上,内外安排得井井有条。
于她而言,只要能将少爷照顾好,便是自己最大的成就。
此刻见薛淮颇为满足地吃完宵夜,她的俏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问道:“夜深了,少爷早些歇息吧?”
薛淮摇头道:“你先睡,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墨韵乖巧地应下,利落地收拾好碗碟,动作轻柔而麻利。
当她提着食盒准备退下时,薛淮忽然开口:“墨韵。”
“少爷?”
墨韵停下脚步,回身望着他。
薛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温言道:“你也早些歇息。”
墨韵的脸颊微微发热,垂下眼帘轻声道:“嗯,少爷莫要太过劳累。”
她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薛淮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再度回到案前,继续投入到防治春旱的筹划之中。
……
翌日午后,府衙属官和各县主官齐聚一堂。
孔礼代表薛淮将昨天樊川镇发生的事情陈述一遍,众人在听到成功挖出地下水的消息时,眼中无不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这段时间他们被旱情弄得头昏脑涨,从目前的天气形势来看,今年江淮地区的春旱已经不可避免,接下来的三月是否会下雨将关系到春耕的成败。
一旦旱情持续到四五月份,只怕大多数百姓会面临春粮绝收的境地,官府若是不能采取有效的措施,届时必然会出现大批灾民、流民和乱民。
然而天不下雨,他们又能如何?
直到此刻听闻樊川镇挖出地下水,众人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薛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平静地说道:“诸位,今岁春旱形势严重,我们务必要做最坏的打算。具体而言,那便是人畜用水如何解决、春耕如何安排、地方稳定如何维系、一旦百姓春粮绝收如何赈济,这是我等身为父母官必须着重考虑的问题,也是今天本官召集尔等议事的目的。”
时至今日,府县两级官员早已熟知薛淮的性情和风格,平时他不会刻意摆着知府老爷的架子,但在解决正事的时候,你若是一味溜须拍马阿谀奉承,薛淮绝对不会给你留面子,故而当下没人胡乱开口,都在认真地思考薛淮所提四议。
薛淮转头看向经历王贵,继而开口道:“本官连夜拟定一份章程,你们且先看一看,针对其中的不足和缺陷再群策群力集思广益。”
众人连忙应声,王贵随即带着书吏们将一份份誊本交到他们手中。
书册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扬州府太和二十一年春旱防治细则总纲。
众人翻开细看,只见第一条便是特殊时期境内水源统一调度,所有陂塘、水井、沟渠和河流支闸,非经府衙或县衙批准,严禁私截、私占、私毁。
同时由巡检司牵头成立水源纠察队,抽调府县两级官吏、兵丁和衙役,并招募各地德高望重之耆老、乡绅协同,分片包干日夜巡查,重点防范争水械斗、上游截水、强占公井、破坏引水设施等行为。
第二条是挖井寻水。
府衙从漕帮请来一群以老刘头为首的打井好手,此外各县也要寻找民间的相关人才,依靠他们的经验结合本府水文旧档,在各地最有可能蕴藏丰富浅层地下水脉的区域开凿深井。
这些深井要优先供应人畜饮水,在有富余的前提下再去灌溉田地。
第三条则是春耕保障细则,光这一条又分出七项内容,一曰浅水勤灌,改漫灌为小畦灌溉,减少蒸发;二曰覆盖保墒,利用秸秆、稻草、甚至干草覆盖裸露田土;三曰中耕松土,减少土壤水分上升蒸发;四曰择时灌溉,尽量选清晨或傍晚,避开午间高温;五曰修补田埂,严防跑冒滴漏;六曰优选耐旱作物,如粟、黍、豆类,适当补种;七曰蓄用雨水,利用一切容器、洼地收集偶降雨水。
第四条是平抑粮价稳定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