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缓缓道:“只要运河不消失,漕帮就不会消失,但是你的两位兄长还在,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在将来和他们争个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所以你不妨看得更远一些。扬泰船号会不断发展,可单单一个扬泰船号并不足以占据海运的所有份额,而你只要能把扬州分舵握在手里,便具备了深厚的基础,未来也能在海上分一杯羹。”
桑承泽听得面露神往之色。
便在这时,江胜领着一名胥吏走进堂内,后者满脸慌张和紧张的神情。
“启禀府尊,江都县樊川镇发生大规模民众械斗!”
胥吏的声音都在发颤,身上灰尘仆仆,可见是万分焦急地赶回来报信。
薛淮转头望去,沉肃道:“详细说来。”
胥吏连忙回道:“府尊,小人今日随孔推官前往江都县例行巡查,行至樊川镇发现樊南村和嘶马村的村民因为争夺水源而对峙,孔大人刚要上前调停,两边就打了起来。混乱之中有人丢出一块石头砸中孔大人的额头,万幸孔大人没有性命之忧,他命小人立刻回来禀报府尊,此番械斗规模很大,需要调集巡检司兵丁才能平息此事!”
薛淮遽然起身,朝江胜说道:“立刻让程东调集三百人随本官前往樊川镇。”
江胜肃然领命。
桑承泽连忙说道:“府尊,小人身手还不错,恳请随行护卫!”
薛淮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
324【苍天无情】
薛淮带着桑承泽、江胜等亲卫以及三百名巡检司兵丁,策马扬鞭直奔樊川镇。
马蹄踏在干硬的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一如薛淮此刻沉重的心情。
沿途所见,田地龟裂沟渠干涸,偶有引水渠中残留着浑浊的水洼,旁边挤满衣着简朴的百姓争抢着那点泥浆水。
从进入太和二十一年开始,淮扬地区便没有下过一场正经的雨,旱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加剧,而这是百姓们最畏惧的天灾这并非说其他灾害不可怕,而是旱灾基本没有解决的法子,老天爷不下雨总变不出水来,人畜和庄稼如何能离得开干净水源?
所幸樊川镇距离府城不远,仅有五六里地,薛淮一行赶到事发地时,这里的场面已经极度混乱。
只见古运盐河的一条支流旁,黑压压聚集数百村民,他们分别属于这条小河旁边的嘶马村和樊南村。
嘶马村占据上游,依托着一道新夯的土坝将本就不丰沛的支流彻底截断,浑浊的渠水被尽数引入旁边一个巨大的鱼塘,鱼塘水位明显高于干涸的河道。
下游的樊南村村民则聚集在河道旁,个个眼中燃烧着绝望与愤怒的火焰,那十余架高大的水车如同枯死的骨架,孤零零地矗立在干裂的河床旁边,毫无用武之地。
“狗日的嘶马村!断子绝孙!断我们活路啊!”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的老汉,正是樊南村的里正赵老栓,他指着土坝愤怒地吼道:“老天爷不下雨,你们还断水!是要我们全村饿死吗?孔大人说了不让乱来,你们还打人!”
“放屁!赵老栓,河水流到我们村口就是我们村的水!天旱成这样,我们自己都不够用,凭什么放水给你们?”
嘶马村领头的中年汉子名叫李三,他因为一条腿稍有不便,旁人都喊他李瘸子,此刻他拄着一根粗木棍站在土坝上,一边指使村里的青壮拦住对方的人,一边高声骂道:“往年水多的时候,我们也没拦着你们用,今年这点水还不够我们鱼塘保命的,你们下游的自己想辙去,朝老天求雨啊!”
两村村民情绪激动,地上已躺倒了好多人,头破血流呻吟不止。
府衙推官孔礼被十几个衙役护在中间,先前他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额头,万幸伤势不重,头上被简单包扎了一下。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住手,都住手!聚众械斗是重罪,你们都想进大牢吗!”
很可惜他的呐喊无法劝住已经打出火气的村民们,他们当下最后的理智就是没有冲击孔礼和他身边的衙役们。
“大人,来了!”
一名胥吏满面惊喜,指着身后的直道。
孔礼连忙扭头望去,只见数十匹高头大马奔驰而来,后面还跟着乌压压一片巡检司的兵丁,他们持刀跑步前行,声势颇为惊人。
“住手!府尊大人到!”
江胜领着亲卫们,同时发出中气十足的高喝,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现场炸响,府城巡检程东立刻带着下属将械斗现场包围起来。
场间的喧嚣瞬间为之一滞。
所有人齐刷刷地望过去,那凛然的阵势和肃杀的兵锋,让激愤的村民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现场顿时安静不少。
薛淮勒住马,抬眼扫过狼藉的现场、受伤的孔礼、纠缠在一起的村民们,最后定格在那道横亘在河道上的土坝和旁边蓄满水的鱼塘上。
孔礼推开搀扶他的衙役,快步走到近前,羞愧地拱手道:“府尊,下官无能,未能及时平息事态,请府尊责罚!”
薛淮看向他额头的伤势,沉声道:“伤得如何?”
孔礼连忙回道:“皮外伤,不碍事,谢府尊关心。”
薛淮点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前行十余步,在冷静下来的村民们惶恐不安的注视中,肃然道:“本官乃扬州知府薛淮,两村里正上前答话!”
李三和赵老栓平时连知县都没怎么见过,陡然面对本府最大的父母官,难免会有些腿软。虽然薛淮看起来很年轻,但他久居高位且杀伐决断,天然便有一股震慑人心的气势,再加上江胜等一众亲卫在旁边虎视眈眈,李赵二人只能战战兢兢地上前磕头行礼,然后自报家门。
薛淮命他们站起来,继而冷声道:“聚众械斗目无法纪,甚至冲击朝廷命官,你们可知是何等大罪?你们二人身为两村里正,不约束村民平息争端,反而带头聚众闹事,该当何罪?”
李三心头一颤,但想到身后的鱼塘,那是他们村今年唯一可能的收入来源,一股血勇冲上脑门,梗着脖子道:“知府老爷,不是草民要闹事,是老天要绝我们,我们村几百口人就指着这鱼塘和这点渠水活命,下游的樊南村非要来抢,我们要是不拦着,全村都得饿死!这河往年能淹到小腿肚,现在连脚脖子都盖不住,我们筑坝也是没法子啊!”
赵老栓一听悲从中来,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对着薛淮连连磕头,哭喊道:“知府老爷,求您给我们做主啊!他们嘶马村在上游把水都拦了,一滴都不给我们留,我们樊南村的地都在下游,河干了,井也快干了,那些水车都成了摆设!再这样下去,我们村几百口人只能逃荒要饭,或者等着饿死啊!”
他话没说完就老泪纵横,身后樊南村的村民也跟着跪下,瞬间哭声一片。
“知府老爷,不是我们狠心!”
嘶马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哭着喊道:“我们村的地也不好,往年就靠这点鱼塘贴补点嚼用。今年天这么旱,鱼塘要是干了,鱼死了,我们拿什么交租子?拿什么活命?下游没水,我们上游的水也不多啊!”
旁边的妇孺也跟着哭了起来。
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悲戚的哭诉和对峙的紧张之中。
孔礼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这些村民械斗的影响极其恶劣,但他们都是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为了争夺那点维系生存的水源才会大打出手。
薛淮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那一张张被苦难刻满沟壑的脸,缓缓压下翻腾的心绪,高声说道:“都别哭了,本官知道你们难,知道你们怕活不下去,但是你们在这里打死打生,除了多几个伤号,多几家办丧事的,这河里的水就能多一滴吗?”
李三和赵老栓面露羞愧之色,那些参与械斗的村民也都低下头,他们何尝想要这般争斗,问题在于那点水源已经关系到彼此的生存,不争就是一个死!
薛淮环视场间众人,稍稍放缓语气道:“孔推官。”
孔礼立刻应道:“下官在!”
薛淮道:“你先带人清点伤者,再安排一些人将他们送去府城医治,无论哪村一律由府衙出资。马上就是春耕之时,这些壮劳力要是得不到及时救治,只怕会连累一家人挨饿!”
孔礼道:“是!”
这番对答让在场的百姓们心中百感交集。
作为生活在府城周边的村民,他们听说过无数和薛淮有关的事迹,对于薛青天之名无比熟悉,这也是他们听到薛淮亲至此地便立刻停下械斗的根源。
此刻见薛淮最关心的是受伤的百姓,那些伤者的家属感激涕零地跪下磕头。
薛淮让人将他们搀扶起来,而后翻身下马来到李三和赵老栓面前,正色道:“你们两村的争端根源在于缺水,这是天灾,你们都是受害者,不该彼此为敌。”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都还满心怨恨,显然无法立刻化敌为友。
薛淮也没有强求,带着两人走到那道新筑的土坝前,指着几乎蓄满水的鱼塘说道:“李三,你嘶马村筑坝截水保鱼塘,这是情有可原之举,但是你们断了下游活路,于理不合于法不容,这坝必须拆!”
李三和嘶马村村民脸色大变,哀求道:“知府老爷,这不能拆啊,拆了我们村就没活路了!”
“这一点没得商量。”
薛淮神情严肃,不容置疑地说道:“本官知道这鱼塘对你们村至关重要,但是这条小河并不完全属于你们嘶马村,难道你们想让本官看着樊南村的百姓活活渴死?当然,这水不能不放,但也不能全放,因此本官做主将这土坝拆除一半,至少要放三成水流给下游的樊南村,这是底线!”
嘶马村的村民们面露哀色,但是他们又不敢违逆薛淮的决定,最关键的是这件事他们确实不占理。
薛淮心里清楚,在处理这种百姓群体性问题的时候不能过于心软,故而朝一旁说道:“程东,你现在带人将这土坝拆除一半!”
程东肃然道:“卑职领命!”
赵老栓倒是个机灵人,见状连忙招呼村里的青壮,将他们带来的铁锹、锄头和镐头拿过来,配合巡检司的兵丁拆除土坝。
李三和嘶马村的村民只能在一旁看着,不少人露出愤怒不甘的神色,李三愁眉苦脸地上前,对薛淮说道:“知府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啊?”
便在这时,站在不远处的桑承泽忽地心中一动。
325【人定胜天】
薛淮知道械斗的问题容易解决,但是如果不能帮这些村民们找到水源,嘶马村肯定会再次将土坝筑起来,冲突一定会再次发生。
这是生存带来的压力,没有人可以幸免。
然而他又能怎么办呢?
莫说这个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就算是在他前世,科学技术已经发展到一定的高度,面对大旱依旧会十分头疼。
他又不是呼风唤雨的神仙,无法挥挥手就能引来一片云彩。
面对这种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的天灾,再多奇谋妙计也没有意义。
长久的思考过后,薛淮指着鱼塘对李三说道:“从今天开始,这片鱼塘由你和赵老栓以及两村族老共同监督,只能保证最低需求的水量供应,其余的水量要由两村均分,从而保证人畜饮用和田地的灌溉。本官知道如今局势有多么艰难,越是这个时候越应该团结起来,这次姑且免了你们的罪,再出现械斗之举,本官定不轻饶。”
李三和赵老栓有些为难地答应下来。
薛淮转身走到干涸的河床边,仔细观察着河床的地势和泥土状况,又抬头望向两岸。
这时桑承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府尊,这河道看着是彻底干了,但底下或许还有暗流,或者可以试着往下深挖?”
薛淮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看了桑承泽一眼,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刚才观察河床泥土的湿度和颜色,发现河床中心部位虽然干裂,但裂痕下的泥土颜色明显更深,带着潮气。
这河道存在已久,底部必有含水层!
一念及此,薛淮快速问道:“承泽,你漕帮的兄弟里可有熟悉本地水脉或者擅长挖井找水的人?”
桑承泽立刻应道:“有!府尊,我们扬州分舵有个绰号地老鼠的老刘头,早年就是给人看风水打井的,对这地下的水脉有点门道!我这就派人把他找来,再叫几十个力气大的兄弟过来帮忙!”
“好!若真能找到水,我记你头功!”
薛淮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抬手拍了拍桑承泽的肩膀。
桑承泽憨厚一笑,马上让人骑马回府城。
薛淮则转身走到高处,望着场间满面艰苦的百姓说道:“嘶马村和樊南村的乡亲们,本官现在有几句话要和你们说!”
“第一,嘶马村的鱼塘要保证不干涸,但是鱼塘用水需要节制,当下最紧要的是人畜饮水和田地灌溉!”
“第二,切莫再因为争水而伤人,你们就算打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这老天也不会下雨!械斗解决不了缺水,只会让你们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薛淮抬高语调,指向干涸的河床喊道:“水不止在河里,更在地下!本官已命人去找懂行的人,我们就在河床中央往下深挖,争取挖出地下水脉来!”
此言一出,两村村民都愣住,随即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挖……挖井?在河床里?”
“能行吗?这都干成这样了……”
“知府老爷说能挖出来,那肯定能!”
“老天爷,要是真能挖出水来……”
赵老栓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知府老爷,真能挖出水来?这河底有暗河?”
“有没有,挖开看看才知道!”
薛淮环视众人,坚定道:“但据本官观察,此地深挖极有可能找到水源,这是解决你们两村、甚至附近更多村子用水困境的根本之法!与其在这里争抢那点泥浆,不如大家一起动手,挖出真正的活水来!”
“大人英明!”
百姓们终于被打动,眼中燃起新的希望。
薛淮随即开始指挥现场,让两村的老弱妇孺都回去,青壮们则留下来,另外让人去村子里取来各种可能用到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