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荣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淮的脸色,缓缓道:“尤其是通往各州县农田的引水支渠闸口须严加管控,漕衙深知扬州府春耕在即、用水迫切,然运河干系国本,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望府尊以大局为重,严令地方非经漕衙批准不得擅开支渠闸门引水。”
原来如此。
薛淮先前在给府衙属官布置任务的时候便明确说过,他们不得擅自开渠放水影响运河主航道的水位,毕竟运河一旦断航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是话又说回来,薛淮这样做是他顾全大局的表现,不代表漕衙就能做个悠闲自在的甩手掌柜。
官场之上切忌做一个滥好人,薛淮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他缓缓放下茶盏望向朱荣,淡淡道:“确保运河畅通乃国之大计,本府责无旁贷。”
朱荣脸上笑容更盛,恭维道:“府尊深明大义体恤国事,实乃”
“朱通判,本官另有话说。”
薛淮忽地打断朱荣,直言道:“运河主航道水位要保,但扬州百万亩秧田亦不可坐视枯死。春耕若误则夏粮无收,届时百万饥民流离失所,动摇的又岂止是扬州一地之根基?而今漕督衙门只虑运河之水,可曾虑及我扬州生民之渴?可曾想过流民四起之时,这运河航道还能安稳通行几时?”
这一连串的质问打得朱荣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遂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连忙赔罪道:“府尊息怒,下官只是传达总督大人钧令。总督大人亦知民生疾苦,然漕运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泼天大祸,实在是……实在是难以两全啊!”
薛淮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说道:“朱通判,漕衙有漕衙的难处,但扬州府也有必须守护的子民,你们轻飘飘一声不得放水,置我扬州百万百姓于何地?这桩官司就算打到御前,恐怕你们也未必能赢。”
朱荣愈发艰难地说道:“府尊言重了,漕衙并无此意,只是总督大人均令严厉,下官委实不敢违背,还望府尊体谅则个。”
“这不是体谅与否的问题。”
薛淮摆了摆手,话锋一转道:“朱通判,虽说运河主航道必须维持水位,但是本官记得高邮湖和邵伯湖蓄水尚足,若漕督衙门能开闸放水,经运河下泄至扬州段,既可解下游农田之渴,亦可助维持运河主航道水位,此乃两全其美之法,对否?”
朱荣一怔。
他望着薛淮的双眼,隐约有种被对方看穿的感觉。
其实早在七八天前,漕督衙门便注意到今年淮扬地区的旱情,赵文泰对此极为关注,这是他上任之后面临的第一个严峻挑战,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干旱会导致运河水位下降,这是一个非常简单且明确的事实,想要改变现状却又很难。
因为水位落差和泥沙淤积的现实难题,引长江水补充扬州段运河水量的难度极大,且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开凿相应工程。
而且春旱持续时间只要超过一个月,长江和北边的淮水都会出现水位快速下降的情况,更不可能引水补充运河,届时淮扬地区的几个大湖就成了救命的法宝。
具体到扬州段运河,漕督衙门手中最后的仰仗就是高邮湖和邵伯湖。
这两个大湖蓄水量大且水位相对稳定,关键时刻可以放水抬高运河水位,以此确保运河主航道不会断航。
基于此,漕衙怎会轻易答应薛淮的请求?
莫说薛淮和宁党之间的积怨说都说不完,就算两边和平相处,赵文泰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轻易让步。
朱荣自然清楚赵文泰的态度,当下又擦了擦汗,拖延道:“府尊,兹事体大,下官无法擅自做主,不过下官回去之后会立刻请示总督大人。”
薛淮不用猜也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他心里谈不上如何愤怒,或许赵文泰相较于蒋济舟的底线更高一些,但其本质上依旧是将自身仕途和宁党利益放在百姓生死之上的官僚。
稍稍思忖之后,薛淮淡淡道:“朱通判是明白人,运河关乎国本,农田关乎社稷根基,二者并非水火不容。本官已严令境内非必要不得开闸泄运河主航道之水,此乃本府对漕运之担当,然引水保耕亦是本府守土之责。高邮湖、邵伯湖开闸放水,既可缓解扬州旱情,又能补充运河水量,实为双赢之策。烦请朱通判将此意转达赵总督,本官静候佳音。”
“府尊所言极是,下官定当一字不漏总督大人!”
朱荣连忙应下,又道:“府尊,下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事,便是先前所言非经漕衙批准不得擅开支渠闸门引水之事。漕督衙门现有文书一份,希望府尊能够具名。”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盖有漕运总督衙门大印的公文,恭敬地双手呈上。
江胜上前一步接过,转呈薛淮。
薛淮展开一看,这是一份措辞严谨的《咨保漕状》,大意是要求扬州府衙承诺在旱情期间,确保扬州段运河水位不低于通航最低标准,若因扬州府地方引水和开闸等原因导致水位过低影响漕运,一切责任由扬州府承担。
朱荣在递出文书之后,忐忑不安地观察着薛淮的反应,心中实在忍不住问候了几声赵总督的老母亲。
薛淮则逐字逐句地看完文书,然后将其放在案上,微微仰头眼神幽深,似乎在克制心中的怒意。
赵文泰这是要把运河可能断航的责任,提前全部扣在他薛淮和扬州府头上,一旦他签了这份文书,不仅引水救田之路被彻底堵死,将来若是运河真因天旱断航,他薛淮便成了第一责任人!
堂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良久,薛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忽地轻声笑了起来。
朱荣亦站起身来,惶恐地说道:“府尊”
“朱通判。”
薛淮转头打断他,一字一句道:“还请你转告赵总督,这份文书本官不能具名。”
朱荣为难道:“这……”
薛淮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并非本官不体谅漕督衙门的难处,更非不顾运河国脉之重,只是此责甚大非扬州一府能担!天旱水枯乃天灾,非人力可全控,若签此文,岂非将天灾之责尽归我府?此非公允,亦非朝廷体统!”
“府尊所言极是,下官……唉……”
朱荣叹了一声,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赵总督打得如意算盘,既不愿动用最重要的储备水源帮扬州府度过难关,又想将潜在的责任全部推到薛淮身上问题在于谁会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更何况是薛淮这般人物。
他实在不想跑这一趟,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而且赵文泰不止大了他一级,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就在朱荣惶惶不安、做好迎接薛淮怒火的准备之时,薛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缓缓道:“朱通判,若漕衙肯放高邮、邵伯二湖之水至扬州,本府立时具结《咨保漕状》,但是漕衙需具文言明凡因天旱断航之责,概与扬州府无涉。这是本官深思熟虑之后的答复,请阁下转呈赵总督。”
朱荣心中一震,他原以为薛淮会断然回绝,没想到对方竟然愿意为扬州百姓做到这种程度,虽说话里仍旧留了余地,但是能够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换做那些年轻气盛的官员怎会愿意让步?
望着薛淮沉肃的面庞,朱荣躬身一礼,郑重地说道:“请府尊放心,下官愿竭力促成此事。”
说罢便拱手告退。
薛淮微微颔首,示意江胜送客。
堂内安静下来,薛淮转头望着窗外,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朱荣在这件事上起不到多大的作用,赵文泰最终多半不会答应放水,毕竟那两个大湖是他确保漕运通航的仰仗,是他仕途亨通的保障,至于扬州百姓的死活显然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但是薛淮在乎。
323【生存】
薛淮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赵文泰良心发现之上,他在朱荣离开后立刻草拟奏章,详述扬州春旱之困和百姓生计之危,同时表明态度会倾尽全力维护运河主航道的通行水位,最后再向天子禀明引二湖之水解困的建议。
如今他在写奏章这件事上已经有了很高的造诣,纵然比不上座师沈望那般老练,在年轻官员当中足以称得上翘楚,因此仅仅一个多时辰便写就一封言辞恳切条理清晰的密折,然后交由靖安司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碌不休,安排府县两级官吏做好防治春旱的具体准备,召集两淮盐协和漕帮扬州分舵的代表沟通各项事宜,接见本府有名的米面粮油商人宣讲府衙的政策,整个人几乎是连轴转,甚至都没有时间和沈青鸾相见。
转眼间便来到二月底,扬州依旧是天气晴朗,甚至很难见到几朵云彩。
薛淮没有等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等到的是朱荣满面羞愧的答复。
如他所料,漕运总督赵文泰对他的请求不置可否,最终只是冠冕堂皇地表示高邮湖和邵伯湖的蓄水必须要用来维持运河主航道的水位,希望薛淮能对此理解和支持云云。
当然,赵文泰很清楚薛淮的身份,他知道这位年轻的扬州知府在朝中拥有怎样的背景和人脉,在天子心中又是怎样的地位,倘若漕衙做得太过分,薛淮必然会上奏天子告状,所以他又让朱荣转告薛淮,漕衙会视情况开闸放水照顾下游的扬州一地。
从朱荣拜访薛淮到二月底,这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漕衙开闸放水两次,然而这两次的水量只能稍微缓解扬州境内的缺水危机,根本无法起到切实有效的作用。
就连朱荣都看得出来,赵文泰这是官僚们惯用推卸责任的手段漕衙确实放了水,但是漕衙不可能毫无节制地满足扬州府的需求,毕竟他们最重要的职责是维护运河的通畅,如今这般做已经是出于体恤百姓的缘故,扬州府得主动想办法解决困难。
薛淮对此没有过多纠缠,他不光对赵文泰不抱希望,甚至也不认为天子会以雷霆手段解决此事。
他能想到上达天听,赵文泰自然也能,对方身为漕运总督同样具有这样的权利。
等到天子和内阁知晓扬州春旱之困,朝中多半会扯皮一段时间,毕竟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争端,赵文泰乃至宁党官员肯定不会轻易让步。
故而薛淮只能尽力做好两手准备,一边继续和漕衙交涉,另一边则发动身边一切可用的资源,比如漕帮扬州分舵。
“府尊,我已经将第三批漕工移交给章同知,他们今日一早就去疏浚引水渠了。”
桑承泽兴匆匆地来到薛淮跟前,言语间颇有表功的意味。
薛淮抬眼望去,这位漕帮小少爷相较半年前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如今变得愈发精干,皮肤也黑了不少,不复当初满身纨绔子弟的虚浮气度。
薛淮朝旁边示意道:“辛苦了,坐。”
桑承泽笑道:“不辛苦,只要能帮府尊做事,我心里就舒坦。”
他这句话并非全然是在拍马屁。
先前在欧阳晦和范东阳整顿漕衙的同时,桑世昌也在漕帮内部掀起一场风暴,利用执法长老陈豹一系人马被官府查办的机会,和副帮主赵胜忠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权力争夺。
桑世昌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帮主,且有长子桑承德和次子桑承业冲锋在前,此番着实收获不小。
他们忙着争权夺利,委实无暇顾及待在扬州的桑承泽,因此这位小少爷依靠舵主王奎的支持,按照薛淮给他的发展计划,这半年来竟也弄得有声有色。
扬州分舵在他的操持之下,逐步转变长期养成的无赖习气,从码头上的不法营生转向提供各种专业服务,这个过程确实很艰难,但是桑承泽似乎有种常人不及的果决之气。
面对那些不愿改变的帮众,他会先尝试用道理说服对方,如若不行就用一双拳头打服,再给对方提供赚钱的门路,一来二去竟然让他无师自通学会不少驭人的法子。
虽然扬州分舵的现状还谈不上一片欣欣向荣,但也度过了最艰难的转型初期。
薛淮对这些自然了如指掌,他一般不会走闲棋,而桑承泽和漕帮扬州分舵这步棋关系到他未来的布局,所以一直很上心。
此刻见桑承泽真情流露,他不禁微笑道:“最近有没有困难?”
桑承泽洒脱地说道:“府尊难道不相信我的能力?认真算起来,我可是府尊的开山大弟子。”
薛淮没有否认这个说法,悠悠道:“真没有?”
“呃……”
桑承泽面上浮现一抹扭捏,轻声道:“大麻烦没有,小麻烦确实有一些。”
薛淮起身亲自帮他续了茶水,坐在旁边说道:“说说看。”
桑承泽道谢,然后认真想了想,斟酌道:“关于帮官府疏浚引水渠这件事,下面的兄弟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他们认为官府虽然会发放补贴的工钱,但是低于平时做工的收入,所以心里不太情愿。”
薛淮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是怎样解决的?”
“我当然是告诉他们,帮府衙做事绝对不会吃亏,虽然当下到手的银子稍微少了点,可是府尊会承我们漕帮兄弟的情,这可是多少人用真金白银买不到的好处。不说别的,府尊帮我们扬州分舵和那些大商号牵线,让我们可以揽下运货和护卫等营生,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收入?如果没有府尊引荐和担保,那些大商号又怎会接纳我们?”
桑承泽笑了笑,坦然道:“以前漕帮的名声那么差劲,大商号避开我们还来不及,如果没有府尊出手相助,只怕我们还会是一群过街老鼠,哪里能像如今这般光明正大地赚银子。”
薛淮望着他满面诚挚的神情,心中颇为触动,于是追问道:“还有其他麻烦么?”
这次桑承泽沉默了一段时间,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反问道:“府尊,扬泰船号会不会一直扩张下去?”
薛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海运和漕运存在根源性的利益冲突,漕帮是靠着运河吃饭,即便薛淮这半年来帮桑承泽想了不少正当的赚钱门路,但是漕帮帮众最主要的进项依旧和漕运有关。
如果扬泰船号的规模越做越大,江淮地区的货物运输不断朝海运倾斜,那么此消彼长之下,漕帮的进项不可避免会逐步降低。
就拿两淮盐协来说,眼下他们货运的大头依旧是漕运,这是因为薛淮让他们把海运的一部分运力分给徽商和浙商等其他商帮,尽可能将更多的利益群体聚拢在一条船上。
然而随着海运的利益逐渐增加,一艘艘崭新的货船下水,扬泰船号的运力日益变强,越来越多的人会选择海运而非漕运,等到那一天将来,漕帮又将何去何从?
“你能想到这个问题就很好,证明你这大半年的时间不曾虚度。”
薛淮先勉励了桑承泽几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当初我曾对你说过,漕帮若想迎来新生必须做出改变,这个改变不是光靠你们洗掉一些恶习就能达成。漕帮拥有很深的底蕴,并不缺少各方面的人才,缺的是一个具备远见卓识的领头人。”
桑承泽心中一动,十分认真地说道:“还请府尊赐教!”
薛淮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或许千里运河这个舞台对你来说依旧小了些?”
桑承泽一怔。
他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欲言又止道:“府尊,您是想让我也在海运上插一脚?可是扬泰船号……”
“这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