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35节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冷眼旁观的中年文士轻轻一勒马缰,驱马缓缓上前几步,来到僵局的中心。

  他脸上挂着一种略带怜悯的微笑,目光扫过桑承泽身后群情激愤的人群,最后落在桑承泽那张年轻而倔强的脸上,悠然道:“桑三少少年意气,为乡梓请命,这份赤诚之心倒也可嘉。”

  桑承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又是谁?”

  “鄙人柳蒙,现为赵总督帐下行走。”

  柳蒙捋了捋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桑三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法度。你口口声声奉薛知府之命,却不知这运河两岸水脉勾连地气相通,岂是简单一句地上归府衙就能定论的?总督大人统揽漕务,上承天恩下安黎庶,所思所虑远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这井为何不能挖?其中涉及漕运命脉、地气风水、乃至朝廷纲纪的利害,又岂是你一个江湖子弟仅凭一腔热血就能妄加置喙?”

  场间安静下来,桑承泽面色不善地盯着柳蒙。

  柳蒙见状便抬高语调,肃然道:“桑三少,桑帮主这些年为朝廷呕心沥血,方有漕帮今日之局面。你今日在此聚众抗令,言辞激烈冲撞官军,可曾想过这会让令尊在总督大人面前何等为难?让漕帮上下如何自处?让总督大人如何看待桑帮主的治家、治帮之道?”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

  围观的归仁镇百姓和漕帮精锐听得心头沉重,连周成也面露忧色。

  柳蒙这番冠冕堂皇又暗藏机锋的话,显然比王昭的蛮横更令人难以招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桑承泽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桑承泽眉头紧锁,仿佛真的被柳蒙这番大道理绕晕了,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他挠了挠头,看看柳蒙又看看王昭,再看向身后被填了一小半的井坑。

  柳蒙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然而下一刻桑承泽猛地转回来,脸上那点困惑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点混不吝的嘲讽笑容。

  “这位柳先生,你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弯弯绕绕咬文嚼字,莫不是故意欺负我桑老三没有念过几年书?”

  桑承泽环顾左右,嗤笑道:“谁来给我解释解释,他在说什么呢?”

  旁边当即有机灵的汉子喊道:“听不懂!”

  “对啊,听不懂!”

  周遭旋即响起一片哄笑,而柳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桑承泽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抬手指向那口井,粗犷地说道:“我爹要是知道我拦着不让乡亲们喝上救命水,他第一个打断我的腿!漕帮的兄弟都是水里火里滚过来的汉子,最知道一口水在旱年有多金贵!我们帮百姓打井救命天经地义,总督大人要是因为这事怪罪我爹和漕帮,那才叫不讲道理!”

  “说得好!”

  “三少说得对!”

  “我们就要水井!”

  场间的气氛愈发热烈,百姓们无比坚定地站在桑承泽和漕帮汉子身后。

  柳蒙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桑承泽“你……”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旁边的朱荣早已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缰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以免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昭同样脸色铁青,心中对柳蒙颇为鄙夷,但他很清楚总督大人对这个文士的器重,而且当下必须要阻止这帮人继续挖井,所以顾不得太多,策马向前道:“桑承泽,今天就算你爹在这里,也挡不住我们执行漕督均令,我最后奉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桑承泽不语,昂首站在所有人身前,他的态度已经表明一切。

  “来人。”

  王昭深吸一口气,寒声道:“将桑三少和这些人请到一旁,谁若敢阻拦就动手,注意莫要伤了他们的性命,再把这口深井填了!”

  “喏!”

  漕标营的军卒轰然响应。

  局势一触即发,朱荣刚想出言劝阻,却又猛地将话咽回去,只因他瞧见南边有大队人马出现,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

  “住手!”

  一声暴喝从南面传来,紧接着二十余骑飞奔而至,为首之人正是江胜。

  王昭面色大变,他虽然不认得江胜,却也看得出这二十余骑乃是真正满身杀气的精锐,更不必说他们后面还有百余骑和两三百步卒。

  桑承泽扭头望去,登时大喜道:“府尊!”

  薛淮冲他颔首致意,然后策马向前不断逼近王昭和柳蒙等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位披甲挎刀的悍将,乃是漕军扬州守备余成光。

  随着漕军精锐的出现,场间局势陡然偏转。

  漕标营的人数处于下风,而且薛淮是正四品的扬州知府正印官,这里自然以他为尊。

  薛淮环视全场,视线在那处已经被部分填埋的深井停留片刻,随即勒住缰绳,看向王昭和柳蒙问道:“尔等何人?”

  二人只得下马自报家门,朱荣也迅速翻身下马见礼。

  薛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又问道:“尔等既为赵总督亲信,当知天子已经下旨,命漕督衙门和扬州府精诚合作共克天灾,缘何要在不知会本官的前提下,擅自阻挠本府政务?尔等是何居心?”

  王昭面色涨红,柳蒙连忙拱手道:“薛府尊,我等并非擅自行事,乃奉赵总督之命前往扬州府衙行文,途径此地发现有人在窃取运河水脉,故而出手阻止。事出有因,还祈府尊见谅。”

  薛淮双眼微眯道:“水脉?”

  柳蒙闻言便挺直腰杆,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展开朗声道:“薛知府,总督大人钧谕:尔在扬州境内大肆掘井,肆意抽取地脉之水,更纵容民夫引运河水灌溉,致使运河水位急剧下降,已严重危及漕运安全,近日运河水位已低于通航警戒线一尺三寸,此乃动摇国本之举!着尔立即停止一切引运河水及可能影响运河水位之掘井行为!若因尔之妄为导致漕船断航,后果自负!”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份公文不算晦涩,就连周围的百姓都能听得懂。

  他们觉得那个赵总督是在强词夺理,可又不敢断定扬州府挖这么多深井对运河到底有没有实际影响。

  可是若要停止凿井甚至回填,扬州府近百万百姓要如何生存?

  薛淮面色平静地接过那份手谕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柳蒙说道:“本官有几句话,请你转告赵总督。”

  柳蒙垂首道:“府尊请说。”

  薛淮不慌不忙地说道:“第一,本官深知运河干系重大,已严令非经漕衙批准不得擅开运河主航道闸门引水。目前引水灌溉所用,皆为支流旧渠及新掘井水。漕督衙门口口声声要保运河水位,却吝于开高邮、邵伯二湖之闸放水补充,运河无水可补,水位焉能不降?”

  柳蒙一窒,刚要辩解却被薛淮抬手阻止。

  薛淮沉声道:“第二,本府现今掘井取水,取的是深层地下水,此水与运河浅层地表水并非同一水脉,对运河水位直接影响有限。水位下降主因仍是天旱无雨,源头无水,非掘井之过。”

  柳蒙显然不认可这个说法,他摇头道:“薛府尊,若非扬州府近一月掘井无数,运河水位焉会下降如此之速?”

  “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本官不苛责于你。”

  薛淮将那份手谕丢回去,缓缓道:“回去转告赵总督,待本官安排好境内赈灾事务,自会去淮安拜会总督大人,届时会当面同他分说清楚。”

  柳蒙和王昭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彼此眼中的不甘,然而薛淮官职比他们高,那个余成光又摆明态度站在扬州府那边,当下无论软硬都不可能是薛淮的对手。

  故此,他们只能强忍不忿,垂首道:“是。”

  “等等。”

  薛淮策马来到王昭身前,双眼微眯道:“方才就是王千总下令填井的?”

  王昭不知其意,梗着脖子回道:“没错!”

  薛淮扫了一眼他后面的漕标营,缓缓道:“王千总,赵总督是否许你便宜行事之权?是否准你可以擅自出手伤人?是否命你强行破坏我扬州府的民生设施?”

  王昭迟疑道:“这……”

  薛淮陡然高声道:“答话!”

  王昭心中一颤,站在旁边的柳蒙见势不妙,连忙插话道:“府尊息怒”

  话音戛然而止,柳蒙竟然从这位年轻知府的眼中看见犹如实质的杀气。

  王昭更是面色发白,因为余成光已经指挥漕军将他的下属围了起来,而薛淮的亲卫们纷纷手按刀柄,桑承泽和漕帮汉子们更是跃跃欲试状。

  柳蒙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府尊,我等行事不周,愿回漕衙领受责罚!”

  “这点小事何必惊扰总督大人呢?”

  薛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沉声道:“王千总,还请你带着部属,把你们填进这口深井里的土石挖出来,此事便就此作罢,本官不会再找总督大人质询。”

  王昭仿佛受到奇耻大辱一般,但是柳蒙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然后挤出一抹笑容说道:“多谢府尊宽宏大量!”

  场间一片肃静。

  所有人看着先前嚣张跋扈的漕标营军卒,在王昭的亲自带领下开凿深井,脸上不由得浮现扬眉吐气的痛快。

  桑承泽悠然地双手抱臂,老刘头则坐在不远处的土堆上,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些狼狈的军卒,忍不住哼了一声:“该!”

  归仁镇的百姓望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不觉挺直了腰杆,最后视线汇聚在那位年轻的知府大人身上。

  薛淮神色如常,他和朱荣的视线短暂交汇,而后抬眼看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淮安,漕运总督衙门。

332【卧榻之旁】

  翌日,午后。

  淮安城北,漕督衙门高墙深院,门庭森严。

  新任漕运总督赵文泰端坐在紫檀大案后,一身绯色锦鸡补子官袍衬得他面皮愈发青白。

  王昭和柳蒙垂手立在堂下,朱荣则神态恭谨地站在另一侧。

  赵文泰时年五十二岁,之前官居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如今接任正二品漕运总督自然称得上高升,但是他心里并不愿接手这个差事,盖因去年欧阳晦和范东阳将漕督衙门弄得七零八落,宁党这些年的布局被搅得乱七八糟,他来这里肯定轻松不得。

  现实亦如他所料,这几个月他光是捋顺漕衙内部就忙得头晕脑胀,甚至没有闲心去针对薛淮,只让朱荣代为转告他一声,漕衙理当以运河通航为重,对于扬州府的旱情无法提供太多的帮助。

  此刻他望着案上那份被薛淮退回来的公文,端起茶盏缓缓道:“你们为何要同扬州府发生冲突?”

  王昭义愤填膺地禀道:“部堂,那薛淮分明是故意折辱我等!还有那桑承泽,一个漕帮的崽子竟敢当众对抗漕衙,还搬出漕帮十几万人来压卑职!余成光那厮更是可恨,带着兵把我们围了,硬逼着卑职带人挖土,这哪是打卑职的脸,这是打漕督衙门的脸,打部堂的脸啊!”

  “啪!”

  赵文泰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伴着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惊得王昭一个激灵。

  “混账东西!”

  赵文泰终于抬起眼皮,语调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本督让你们去行文,是让你们去宣示本督的钧令,让薛淮知晓利害自行退让。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擅自做主强令填井,还差点闹出民变兵祸?”

  王昭连忙辩解道:“部堂,卑职是”

  “蠢材!”

  赵文泰一拍桌案,指着王昭的鼻子骂道:“本督的手谕是给薛淮的,不是让你王昭去替他管扬州府的事情。你们在归仁镇闹那一出,若是薛淮没来,或是桑承泽那混小子真被你一刀砍了,你让本督如何收场?”

  王昭被骂得抬不起头,黝黑的脸涨成紫酱色。

  赵文泰却没有放过他,起身绕过书案,踱到王昭面前,沉声道:“强填民井,激起民怨,授人以柄!若被薛淮抓住这点大做文章,参本督一个‘残民以逞,激变地方’,你王昭有几个脑袋够砍?本督又该如何自处?蠢不可及!”

  王昭的额头上冷汗涔涔,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下道:“卑职愚钝,只想替部堂分忧,绝无残民之意!一时情急之下做了错事,请部堂恕罪!”

  “急?你急什么?急着给薛淮送把柄?”

  赵文泰怒极反笑,字字如刀:“他薛淮正愁没机会在御前参本督一本,你倒好,带着兵替他扬名立万去了,归仁镇的百姓现在怕是要给他立长生牌位了吧?”

  王昭哑口无言,额角的刀疤一跳一跳。

  赵文泰目光如电,又扫向一旁努力缩着肩膀的柳蒙:“还有你柳先生,本督让你去和薛淮交涉,不是让你去煽风点火卖弄口舌!你那番大道理连个漕帮混混都糊弄不住,反被其当众奚落,本督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柳蒙脸色发白,躬身请罪道:“是学生思虑不周,学生该死!”

  赵文泰重重哼了一声,随即深吸几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朱荣,语气竟缓和了几分:“朱通判。”

  朱荣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下官在。”

  赵文泰方才听王昭和柳蒙述说冲突详情的时候,便察觉到此事存在一个疑点,那就是薛淮出现在归仁镇的时机太精准,他难道有未卜先知之能?

  此刻赵文泰望着朱荣,淡然问道:“归仁镇的事,是你派人给薛淮送的信?”

  朱荣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道:“回部堂,下官听闻王千总意欲填井,担心此事闹大传出去于部堂清誉有损,更怕伤了漕衙与地方的和气,故而自作主张派人通知扬州府衙,还请部堂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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