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36节

  “做得好!”

  赵文泰脸上竟浮现一丝赞许的笑容,颔首道:“临机决断顾全大局,这才是老成持重之道,比起某些只会逞匹夫之勇、坏本督大事的蠢材,强了何止百倍!”

  王昭却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朱荣,咬牙道:“原来是你!我就说薛淮怎么来得那么快,跟长了顺风耳似的,敢情是你在通风报信!姓朱的,你到底是漕衙的通判,还是他薛淮安插过来的细作?”

  “放肆!王昭,你眼里还有没有本督?!本督刚刚才夸过朱通判处置得当,你转头就敢辱骂同僚?谁给你的胆子在本督堂上咆哮?”

  赵文泰震怒,指着王昭声色俱厉道:“滚出去!给本督滚到辕门外,顶着烈日站足两个时辰!再敢胡言乱语,本督扒了你这身皮!”

  王昭被赵文泰的暴怒慑住,满腔愤懑堵在胸口,脸憋得由紫转黑。

  他狠狠剜了朱荣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最终却只能重重一跺脚,铁甲铿锵作响,转身大步冲出二堂。

  堂内一片死寂。

  赵文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和煦春风,对朱荣温言道:“朱通判,今日委屈你了。王昭这厮乃粗鄙武夫,本督自会严惩其无礼之举。你顾全大局做得很好,本督心中有数。你且回扬州吧,今日之事不必挂怀。”

  “谢部堂明察,体恤下官。”

  朱荣深深一揖,姿态谦卑至极,继而道:“下官告退。”

  待其退下之后,赵文泰脸上的和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沉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他坐回太师椅上,抬眼看向柳蒙,缓缓道:“先前你说扬州府肆意开凿深井导致运河水位下降,本督特地咨询过那些精通水文的老漕工,虽然他们言辞闪烁,但本督听得出来他们并不认同此理,而且早些年华北大旱,河南和山东等地普遍凿井抗旱,虽对运河水位有一些影响但并不致命。纵如此,本督依旧让你带着公文去找薛淮,你可知是何原因?”

  柳蒙心里自然清楚。

  目前运河水位还能维持,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大旱会持续多久,一旦到六七月份还不缓解,只怕高邮湖和邵伯湖的蓄水也不够补足运河水位。

  赵文泰新官上任当然不想担责,所以他行文扬州府只有两个目的,其一是提前留下交涉的存档,将来在天子面前也好掰扯,其二便是摆明态度,接下来不会允许扬州府开闸放水。

  故此,柳蒙垂首道:“部堂息怒,学生明白。”

  赵文泰皱眉道:“既然明白,为何横生枝节?”

  他知道王昭是个怎样的下属,忠心无可指摘,但是没有多少心机和脑子,这件事必然是柳蒙的主意,所以他需要一个解释。

  柳蒙喟然一叹,躬身道:“部堂,此事确为学生自作主张,然则学生并非无事生非,实乃担心部堂在漕督任上的处境,才故意劝说王千总出手试探。事实亦如学生之担心,这运河之上的权柄竟然被一知府窃据,这置部堂于何地!”

  赵文泰阴晴不定地望着他。

  柳蒙面色恳切,继续说道:“部堂,余成光身为漕军扬州守备,食朝廷俸禄掌一营兵丁,本该是部堂您的臂膀,可昨日在归仁镇,他却对薛知府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竟敢带兵围困王千总,这岂非公然背叛漕衙?若各地守备皆效仿,漕督衙门威严何在?”

  赵文泰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心里在权衡柳蒙所言。

  王昭的举动固然让他恼火,余成光的站队更让他躁郁,毕竟漕军应当听从漕督衙门的政令,而不是俨然以扬州知府的门下行走自居。

  柳蒙趁热打铁道:“部堂,还有那桑承泽身为桑世昌的儿子,世人皆知的漕帮三少爷,如今却甘为薛淮鹰犬冲锋陷阵,甚至不惜与漕标营刀兵相见,这岂不是明摆着和漕衙作对?漕帮子弟遍布运河,影响力无比巨大,而桑承泽如此死心塌地追随薛淮,背后有没有桑世昌的默许呢?”

  赵文泰眼中寒光一闪,漕帮依附漕衙而生存,现在桑世昌的儿子公然站在漕衙的对立面,他这个漕运总督究竟做得有何意味?

  传出去只怕会让宁党同僚嗤笑。

  虽然这是前任蒋济舟留下的烂摊子,但是赵文泰无法坐视自己的权力被人分割,更何况薛淮还是宁党的眼中钉肉中刺。

  柳蒙见状便无比担忧地说道:“部堂方才夸赞朱荣顾全大局,学生并无异议,但他身为扬州监兑厅通判,今日所为究竟是顾全大局还是心向薛淮?学生以为,一个本该是部堂心腹的通判立场竟如此暧昧,还有漕军和漕帮等人的态度,这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学生身为部堂的幕僚,岂能不为部堂筹谋长远?”

  “够了。”

  赵文泰深吸一口气,柳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底这千里运河之上,究竟是他漕运总督赵文泰说了算,还是他扬州知府薛淮说了算?

  即便他一开始不想接手漕督衙门这个烂摊子,但如今木已成舟,他只能尽力而为,才能在首辅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他可以不去找薛淮的麻烦,却不能无视这位清流中坚对于漕运权柄的不断蚕食,如今漕帮和漕军当中的一些人无所顾忌地靠向薛淮,即便赵文泰能将漕督衙门握在手心里,将来他这个漕运总督说话还有多少分量?

  换而言之,柳蒙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至少要和薛淮掰扯清楚彼此的权责归属。

  一念及此,赵文泰缓缓道:“薛淮说他会来淮安拜会本督?”

  “是,部堂。”

  柳蒙恭敬地说道:“薛知府临走前放言,待其安排好赈灾事务,便要来淮安拜会部堂,要同部堂当面分说清楚。依学生拙见,薛知府此非请益,实乃问罪之姿态!”

  赵文泰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柳蒙心中不由得泛起忐忑,连忙改口道:“学生妄言,还请部堂恕罪。”

  “薛淮并非恣意妄为之人,怎会不懂尊卑之分以下犯上?既然他要来淮安,漕衙自当好生招待,切莫小家子气惹人笑话。”

  赵文泰目光幽深,又叮嘱道:“届时你拿着本督的名帖,将总兵官伍长龄和漕帮桑世昌一道请来。”

  柳蒙拱手道:“学生领命!”

333【浮光掠影】

  自从那天王昭和柳蒙等人灰溜溜地离开归仁镇,漕督衙门便没有再横生事端,而薛淮亦未因此大动肝火,他的精力全部放在抗旱赈灾之上。

  因为天子的旨意非常明确,内阁也不好从中作梗,兼之沈望还在内阁盯着,所以朝廷今年对扬州府的支持力度不小。

  除去免了扬州府的夏税,天子还命户部调拨一笔银钱予以赈灾,此外还有江苏巡抚衙门和布政司的支持,扬州的百姓固然生计有些艰难,终究要比预想中的大灾之年好一些。

  四月下旬某日的上午,薛淮刚和章时等下属开完碰头会,总结了目前灾情的状况和下一步的安排,江胜便禀报桑承泽求见。

  “请他进来。”

  薛淮放下手中的卷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然后便见桑承泽笑呵呵地走进来见礼。

  “坐吧。”

  薛淮指着左边的交椅,将桑承泽上下打量了一番,赞道:“这两个月忙下来,你的精气神愈发足了,想来令尊和令堂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桑承泽诚恳地说道:“这都是府尊教导有方。”

  薛淮笑道:“马屁就不用拍了,说说吧,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今天来确有两件事想请教府尊。”

  桑承泽虽然偶尔还会表现出纨绔习气,但他在薛淮面前素来老实,继而道:“府尊,上次您和我说过,漕帮或许不必永远局限在运河之上,我这段时间仔细想过,您是不是想让我效仿扬泰船号,将来在海上闯出一片天?”

  薛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有何打算?”

  “我没有那么多本钱。”

  桑承泽尴尬一笑,叹道:“我找乔老和沈员外打听过,扬泰船号光是前期投入就不下三十万两,漕帮固然拿得出这笔银子,我爹和我大哥也肯定不同意。而且经营海运需要大量老道的船工和水手,光靠扬州分舵凑不足人手,再者我爹也不会允许我将扬州分舵搬空。”

  这都是非常实际的困难,薛淮想了想说道:“你若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便不要急于一时,先将扬州分舵全盘掌握才是最要紧的事情。接下来你不必跟着打井队,这两个月的辛勤努力足以改变本地百姓对你和漕帮的印象,而今你要真正学会如何管理扬州分舵。只有经历足够多的磨砺,将来你才能从容应对更大的挑战。”

  桑承泽认真地答应下来。

  薛淮又道:“至于你想涉足海运之事,等我再帮你仔细筹划一番。”

  “多谢府尊!”

  桑承泽郑重道谢,又问道:“第二件事是和那次在归仁镇的冲突有关,府尊当时说要去淮安拜会赵总督,想必就在这几天会启程?”

  薛淮微微颔首道:“没错。”

  桑承泽热切地说道:“府尊,我从小在淮安长大,总舵那边有不少长辈和我的关系极好,我在漕督衙门也有一些人脉,说不定可以派上用场。既然府尊要去会一会那位总督大人,能否带着我一起去?我保证不给您添乱!”

  薛淮闻言一笑,却摇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次我只是去拜会赵总督,又非当面争个你死我活,你就不必去了。”

  桑承泽还要再劝,薛淮坦然道:“承泽,你若去了,肯定会让令尊为难。”

  “呃?”

  桑承泽倒也不笨,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

  漕帮和漕衙的关系无需多言,而他身为漕帮帮主的儿子,公然和漕标营作对,往大了说这是拎不清自己的立场,即便他本人对漕衙不屑一顾,也得顾及桑家乃至漕帮绝大多数帮众的处境,毕竟他们都得靠着那条运河讨生活。

  薛淮站起身来,温言道:“你不必过多担心,这次我去淮安的目的之一,便是帮你和漕帮解决隐患。”

  桑承泽起身行礼道:“多谢府尊照拂!”

  薛淮来到近前,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将扬州分舵打理好,将来定有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桑承泽回想这一年多来的种种风雨,不禁躬身作揖道:“承泽谨记府尊教诲!”

  他随即行礼告退,薛淮望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隐隐有种望子成龙的奇特错觉这不是他想占桑承泽便宜,而是他亲眼看着桑承泽从一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变成如今这般,且这种转变是由他一手促成,心里自然会有些感慨。

  便在这时,江胜走进来说道:“大人,沈小姐来了,在后堂等您。”

  “嗯。”

  薛淮点了点头,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知将来他和沈青鸾的孩子会长成怎样的人?

  是像他本人这般从小到大努力用功,还是像桑承泽一样因为家世优越变成纨绔最后洗心革面?

  无论如何,只要不像蒋方正那样无可救药便好……

  “淮哥哥?”

  沈青鸾于五天前回到府城,此前一直在各县巡查广泰号分店的经营状况和赈灾安排,今天并非小别重逢,所以当她察觉薛淮看着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禁好奇地询问。

  薛淮轻咳一声,来到沈青鸾身边坐下,无比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笑道:“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

  沈青鸾闻言,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立刻弯成月牙儿,带着一丝俏皮板起小脸,学着薛淮平日办公时的严肃口吻道:“薛大人日理万机,小女子岂敢无故叨扰?自然是有正经公务禀报!”

  她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不算薄的账本,递给薛淮道:“喏,广泰号及各分号配合府衙平抑粮价、设立粥棚的详细账目,还有这两个月我们收购和转运粮食的汇总记录,还请薛大人过目,看看小女子这差事办得可还称职?”

  薛淮被她这故作正经的模样逗乐了,拿起账本随意翻了几页,点头赞道:“条理清晰,调度有方,账目更是滴水不漏,沈大小姐不辞辛劳堪称楷模,本官甚慰。回头定要上书朝廷,为你请个义商的旌表。”

  “呸!谁要那劳什子旌表,听着跟立牌坊似的。”

  沈青鸾啐了一口,而后瞥见薛淮略显疲惫的眉宇,那点玩笑的心思立刻淡了,关切道:“我看你这几日又清减了些,眼下的青影都出来了。”

  “无妨,眼下赈灾要紧。”

  薛淮摆摆手,目光落在沈青鸾带来的一个精致食盒上,岔开话题问道:“这是什么?大小姐今日莫非还兼了送饭的差事?”

  沈青鸾这才想起正题,遂起身将食盒提到桌上打开。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几样小巧精致的点心,下层则是一个青玉小碗,碗里盛着金黄饱满、剥好去核的新鲜枇杷果肉,颗颗圆润晶莹,浸润在碎冰之中,散发着诱人的清甜果香。

  沈青鸾将小碗和银叉递给薛淮,浅笑道:“我爹托人从洞庭东山运来的白沙枇杷,拢共也就得了几篓。想着你这几日定是忙得焦头烂额火气也大,这枇杷最能清肺润燥,就给你带了一些过来。快尝尝,冰镇着呢,最是爽口!”

  薛淮接过来,叉起一小块送入嘴里,细细品味一番便道:“确实清甜爽口。”

  “是吧是吧!我就说好吃!”

  沈青鸾见他喜欢,登时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薛淮没有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很快便吃下一小半,然后放下碗叉说道:“沈小姐雪中送炭,本官定要重重感谢。”

  “怎么感谢呢?”

  沈青鸾双手托腮,趴在书案上,眨巴着大眼睛,一副“你看着办”的促狭模样。

  薛淮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毫不拘束的娇憨姿态,仿佛将一室公务的沉郁都驱散了几分。

  他眼中笑意加深,也学她压低声音,上身微微前倾道:“亲一下?”

  沈青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嗔道:“你想得美!”

  薛淮叉起一块枇杷递到沈青鸾嘴边,又道:“那就等旱情结束赈灾完成,百姓们的生活恢复正常,我抽出时间陪你在扬州各处游玩,如何?”

  沈青鸾眼睛一亮,带着期待问道:“当真?你说话可要算数,到时可不许又一头扎进公务里!”

  薛淮含笑保证道:“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沈青鸾立刻接上,然后才吃下那块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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