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37节

  两人将一碗冰镇枇杷分食完毕,薛淮又亲自斟了两杯清茶,将一杯递到沈青鸾面前。

  沈青鸾凝望着薛淮的双眼,关切地问道:“淮哥哥,你准备何时去淮安?”

  “过几天,等我将最近到的一批粮食分配妥当。”

  薛淮见她欲言又止,便安抚道:“淮安不是龙潭虎穴,我此行也不是为了和赵总督争锋相对,只是去和他把一些事情说开,漕督衙门可以不帮扬州府缓解旱情,但是也不必纠缠不清。另外,我这两个月主要盯着江都、仪真和泰兴等县,这次要去北边的宝应、高邮和海门等县实地视察灾情。只要我这么走一遭,当地的官吏就会对百姓的事情更上心,这才是我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嗯。”

  沈青鸾稍稍迟疑,而后认真地说道:“淮哥哥,我已经让人给徐姐姐送去了一批药材和物资,你经过宝应县的时候能不能顺路看看她?我有些担心她的身体。”

  薛淮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微笑道:“好。”

334【兴与苦】

  四月三十,扬州北部兴化县境内。

  得胜湖旁有一座小镇名为李中镇,百姓约有近千人,前些年一直依靠种地和打鱼为生,虽说日子过得清苦,但好歹能有一口饭吃。

  今年这场大旱持续至今,扬州府境内始终没有迎来大规模的降雨,往年四月中旬到五月初作为早稻的插秧时节,百姓们会无比忙碌,今年他们不得不只种少量稻苗,改换成比较抗旱的粟米和豆类。

  百姓们相较往年自然要清闲一些,而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如今他们只盼夏天能多来几场瓢泼大雨,以便秋种能够顺利进行,否则一年到头悉数绝收,不知有多少人会沦为难民。

  镇上唯一的茶水铺子里,摊主陈老汉正和几名年龄相近的乡亲闲聊,他唯一的孙女则在里间坐着乘凉。

  远处的土路上忽然出现几十匹高头大马,虽说李中镇位于淮安南下扬州的东部要道上,平时南来北往的旅人不少见,但是具备一定规模的商号都会选择运河或者宝应县那边的官道,走东边这条路的大多是普通行商,因而这等阵势的队伍极其少见。

  陈老汉心中颇为激动,连忙跟乡亲们打声招呼,又冲里面的孙女喊了一声,随即站到路边相迎揽客。

  片刻过后,几十骑缓行来到茶水铺子前,陈老汉像模像样地见礼,却见一骑来到自己身前,高坐马上的骑士面带微笑地说道:“老丈,两年不见,近来可好?”

  陈老汉一怔,抬头望去,只见对方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

  看着对方有些眼熟的面庞,以及这一声亲切的招呼,陈老汉努力回想,自己究竟何时结识了这等非富即贵的年轻人?

  年轻人见状便翻身下马,温和地说道:“两年前便在此处,我听老丈唱过本地的乡间小曲,你可还有印象?”

  陈老汉望着年轻人的双眼,心中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问道:“您是……您是薛大人?”

  薛淮笑着点头道:“我就是薛淮。”

  “啊!”

  陈老汉张大嘴巴,脑海中的记忆汹涌浮现。

  两年前的六月底,他守着这个茶水铺子聊以度日,突然遇见五位行商,他陪这些客人聊了片刻,一时兴起还唱了一曲,客人们临走的时候给他五两银子,让他打心底千恩万谢。

  后来兴化民乱险些爆发,当时陈老汉也在围观的百姓之中,他认出那位平息事态的年轻同知便是先前的五位客人之一。

  直到此时此刻,陈老汉眼中的薛淮和当初的年轻同知终于重合。

  “哎哟!真是青天大老爷!草民给大老爷磕头了!”

  陈老汉激动得浑身颤抖,作势就要下跪,声音都带着颤音,同时冲里面喊道:“小莲,快出来给薛大人磕头!”

  薛淮眼疾手快,一把托住陈老汉的胳膊,江胜等人也上前一步,温和但坚定地阻止闻声跑出来、一脸懵懂正要下跪的小莲和其他几位乡民。

  “老丈不必多礼。江胜,带兄弟们到旁边歇歇脚,喝碗茶水解解渴。”

  薛淮吩咐下去,又对陈老汉说道:“老丈,我们也坐下说话,就像两年前那样聊聊家常。”

  陈老汉激动得手足无措,连连点头道:“哎!大人请坐,快请坐!”

  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了擦铺子外仅有的几张条凳,又冲女孩喊道:“小莲,快把咱家最好的茶叶……不不,把前些日子沈家铺子给的那点好茶沏上!”

  薛淮在条凳上坐下,示意陈老汉和其他几位乡民落坐。

  江胜指挥亲卫们散开警戒,几名府衙胥吏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能让府尊大人如此亲切的普通老汉。

  很快,小莲端着一个略显粗糙但洗刷得很干净的白瓷壶和几只碗出来,小心翼翼地给薛淮、陈老汉和几位老乡亲倒上茶水。

  茶水颜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薛淮端起碗吹了吹热气,问道:“这是沈家铺子给的茶?”

  “是啊,大人!”

  陈老汉脸上洋溢着感激,解释道:“自打两年前您收拾了那帮贪官,沈家的广泰号真就来了,他们不光帮咱县里修了沟渠堤坝,还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子,卖些平价油盐酱醋,还有布匹和农具啥的。逢年过节要是谁家实在困难,铺子的掌柜还会送点米面粮油,这茶就是去年腊月他们送的,老汉一直舍不得喝,今日可算派上用场了!”

  薛淮喝了一口,点头赞道:“清香解渴,是好茶。老丈有心了。”

  他放下茶碗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远处依稀可见的得胜湖轮廓上,湖面似乎比记忆中退缩了不少,又问道:“这两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兴修的水利沟渠可管用?”

  提到这个,陈老汉和旁边几位老农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管用,可管用了!”

  陈老汉抢着说,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大人您是没见,去年夏天这儿下了几场大雨,托您和沈家大善人的福,那新修的沟渠、排涝闸还有加固的湖堤真顶了大用!雨水都顺着沟渠淌走了,该蓄水的地方也蓄住了水,咱李中镇下辖的几个村子愣是一亩地没淹,这在往年想都不敢想啊!”

  旁边一位老汉也插话道:“是啊大人!往年一下大雨,咱这低洼地的水能漫过膝盖,房子都会泡着。去年水到沟边就乖乖流走,庄稼长得那叫一个好,要不是今年这该死的旱魃……”

  “旱情确实严峻。”

  薛淮神色凝重地点点头,继而问道:“我一路从海门县过来,所见皆是干裂的土地,兴化这里具体情形如何?”

  陈老汉叹道:“旱是真旱啊,大人。得胜湖的水位降得厉害,往年这时候湖里该行船了,现在湖边都露出来老大一片滩涂。今年稻子是种不成了,粟米还算耐旱,可这老天爷再不下雨,怕是也难熬到收成。”

  薛淮望着这些普通乡民的愁苦面庞,关切道:“官府发放的赈济粮可都到了百姓手里?粮价还稳吗?”

  陈老汉诚实地说道:“回大人,粮价涨了一些,比往年高,但是涨得没有以前大灾年那么厉害。县衙让人隔三天在镇口放粮,我们一次能领几升,虽然不多,但掺着野菜和麸皮省着点吃,至少不会让人饿死,就是……”

  薛淮道:“就是什么?老丈但说无妨。”

  陈老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就是刚开始发赈粮的时候,镇上的粮书王二狗克扣分量,说好的每人三升糙米,他发的袋子底下全是掺了砂石的陈米,一袋能少半升多!还威胁大伙儿不许声张,说敢闹事就不给粮!”

  “竟有此事?”

  薛淮眼神一冷,看向旁边负责记录的一名年轻胥吏,后者立刻在册子上重重记下“兴化县李中镇粮书王二狗,克扣赈粮,掺砂石”。

  另一位老农愤愤不平地说道:“是啊大人!大伙儿都气坏了,可又怕真断了粮。后来县里的李县丞亲自来巡查,这位大人眼睛可毒了,抓起一把米一看一掂量,当场就把王二狗揪出来了,打了他几十板子又革了差事,还罚他赔了所有克扣的粮食,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手脚了。李大人还让衙役在放粮时盯着,让大伙儿当场验看,有问题的立刻就能换!”

  薛淮脸色稍霁,暗自记下兴化县丞李贤这个名字,随即看向陈老汉问道:“老丈,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镇子里打了新井?”

  陈老汉脸上浮现一抹憨厚的笑容,感激地说道:“大人,这要多亏了您派来的打井队,在咱们镇子东西两头各打了一口深井,那水可甜了!虽说排队要等,每天也有时辰限制,但总算有干净水喝,不用再去喝快见底的河沟里那点浑泥汤子。要是没有您看顾着,我们这些人可能真的没有活路了。”

  几位老农也纷纷感恩戴德,话语朴实却情真意切。

  薛淮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话,看着眼前一张张被苦难和希望同时刻印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又详细询问镇上孤寡老人的安置、孩童的口粮是否足够、有无富户趁机兼并土地等情况。陈老汉等人也一一据实回答,虽然困难不少,但在官府的强力干预和广泰号等大商号的配合下,局面尚在可控之中,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流离失所或恶性事件。

  谈话间,日头已微微西斜。

  薛淮见了解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准备前往兴化县城,再下一站便是北边的淮安府。

  陈老汉极其不舍地说道:“大人这就要走?再多歇会儿吧?”

  薛淮微笑道:“公务在身,不便逗留,你们多保重。”

  陈老汉眼中含泪,连连点头道:“老汉一定好好活着,等大人将来再来!”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莲,忽然转身跑进铺子里,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干净蓝布包着的小包,双手捧到薛淮面前,小声道:“大人,这……这是今年新采的桑叶,我晒干了揉的桑叶茶,不值钱,但清热解渴,您路上带着喝……”

  薛淮看着女孩眼中纯真的感激和紧张,他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包还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桑叶茶,温言道:“多谢小莲姑娘,这茶我收下了,定会好好品尝。”

  他转向江胜:“江胜,取十两银子给老丈,算作今日的茶水和桑叶茶钱。”

  陈老汉一听,急得直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大人!您能来坐坐,就是老汉天大的脸面了!”

  薛淮正色道:“老丈,官府之人不可白拿百姓一针一线,我身为本府知府自当作为表率。”

  陈老汉看着薛淮真诚的眼神,又看看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知道推辞不过,遂颤抖着手接过,老泪纵横道:“老汉替小莲谢谢大人,愿菩萨保佑大人长命百岁,步步高升!”

  薛淮亲自扶起又要下跪的陈老汉,对众人抱拳道:“诸位乡亲,保重!”

  他翻身上马,江胜等人也迅速整队,一行人上马朝西北行去。

  陈老汉拉着小莲站在道旁,望着薛淮一行人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大人,希望您这一辈子顺风顺水,无灾无厄。”

335【笑脸相迎】

  五月的淮安府城,空气中弥漫着运河重镇特有的喧嚣气息。

  作为漕运总督衙门驻地,这里比扬州更能直接地体现出大燕漕运命脉的搏动,只见高大的城墙下,运河主航道漕船如梭,号子声、绞盘声、监工呼喝声交织成一片,虽值旱年,这维系京畿命脉的河道依旧被漕衙以铁腕手段维持着顺畅的通航。

  薛淮一行在五月初七午后抵达淮安,他并未立刻前往漕督衙门,而是先在下榻的官驿稍作休整,同时命江胜前往递上拜帖,言明次日登门拜谒漕运总督赵文泰。

  翌日,辰时三刻。

  薛淮身着四品云雁绯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在江胜、白骢及八名亲卫的随行下,策马行至漕运总督衙门前。

  这座前朝王府改建的督府规制恢弘,远非扬州府衙可比。高大的朱漆兽头大门紧闭,左右两座巨大的石狮威严肃穆,门前站着两排顶盔贯甲的漕标营军士,个个身材魁梧按刀挺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江胜上前向门房值守的武官递上薛淮的名帖与扬州府衙的正式拜函,武官验看无误,抱拳沉声道:“薛府尊稍候,容末将通禀。”

  约莫一刻钟后,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并未大开,而是侧门洞开,一名身着六品文官服色的官员快步走出,对着薛淮深深一揖,脸上堆满恭敬的笑意:“薛府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部堂大人已在二堂相候,特命下官在此恭迎府尊入内。”

  薛淮微微颔首,平静地说道:“有劳。”

  他下马将缰绳交予亲卫,在那名官员的引领下,迈步踏入这象征着运河最高权力的衙署,江胜和白骢一路随行。

  穿过仪门,绕过巨大的戒石铭碑,众人步入第二重院落。

  这里的气氛更为肃穆,甬道两旁立着更多文吏胥员,皆屏息垂手,眼观鼻鼻观心。

  引路的官员步履轻快,语气愈发恭谨:“薛府尊请随下官这边走,部堂大人特地吩咐无需在正堂拘礼,请府尊移步花厅叙话,更显亲近。”

  薛淮心中微哂,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赵部堂体恤,下官感念。”

  花厅设在二堂东侧一处幽静的跨院。

  院中植有数竿翠竹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游其中,倒显出几分雅致,暂时冲淡了衙署的森严。

  花厅门户敞开,薛淮一眼便看到身着二品锦鸡补服、头戴乌纱的漕运总督赵文泰,竟已亲自站在花厅门口的石阶上等候。

  赵文泰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微眯着,仿佛带着天生的笑意。

  他见薛淮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立刻朗声一笑,竟主动步下石阶迎了上来,作势要握薛淮的手,同时热情地说道:“薛贤侄,一路辛苦,快请进!这淮安暑气渐重,贤侄一路车马劳顿,快进厅内用些冰镇的酸梅汤解解乏!”

  这般姿态让跟在薛淮身后的江胜和白骢大感诧异。

  尤其是江胜追随薛淮从京城到扬州,十分清楚薛淮和宁党之间的恩怨纠葛,薛明纶、岳仲明和蒋济舟这些宁党大员的倒台都和薛淮脱不开关系。

  虽说赵文泰目前和薛淮还未出现不可调和的冲突,但他同样是宁党一员,即便要展现二品大员的气度,也不必做到降阶相迎的程度吧?

  当此时,薛淮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赵文泰伸来的手,同时拱手深深一揖:“下官扬州知府薛淮,拜见部堂大人!”

  赵文泰的手在空中略一停顿,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盛,顺势虚扶薛淮手臂道:“免礼免礼,薛贤侄年少有为,乃国之栋梁,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内,江胜和白骢自然要留在外面。

  花厅内陈设雅致,紫檀家具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角落的青铜博山炉内袅袅升起清淡的檀香。

  两人分主宾落座于两张并排摆放的紫檀木太师椅上,中间隔着一张高脚花几,上面已摆好精致的青瓷茶具和一盘时鲜瓜果,两名青衣小僮垂手侍立一旁。

  “看茶。”

  赵文泰吩咐一声,小僮立刻上前,动作娴熟地奉上两盏香气四溢的雨前龙井。

  赵文泰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笑容可掬地看向薛淮道:“贤侄啊,扬州府今岁遭此大旱,你夙夜操劳保境安民,实属不易。本督身在淮安,听闻贤侄种种举措,如开凿深井、平抑粮价、以工代赈,件件都切中要害深得民心,实在是后生可畏,令人钦佩啊!陛下免了扬州夏税,又特拨银钱,足见对贤侄的信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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