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45节

  “……好。”

  薛淮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徐知微,转身说道:“我会让人守好此地,你需要的所有东西都会立刻送来。”

  徐知微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多谢大人。”

  “不。”

  薛淮摇头道:“我代表那些染病的百姓谢谢你。”

  徐知微浅浅一笑,眼神无比明亮。

346【高山流水】

  薛淮离去之后,徐知微强撑着从病榻坐起,而后接过春棠端来的参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尽力恢复身体的元气。

  等到她将这碗粥吃完,薛淮也已让人将旁边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里面摆满这些天冯孝先等人对重症患者的诊断记录,此外还有六名学徒等候徐知微的安排。

  徐知微裹着一件素色披风,由春棠和秋蕙搀扶着来到书案前,她忽地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椅子上铺了松软的锦垫,而这显然是薛淮的安排。

  她的脸色柔和了几分,随即坐下开始翻阅案上厚厚的脉案记录。

  片刻过后,她将先前那名夭亡孩童及其父母的案卷放在一边,看向那些学徒说道:“请大家将目前所有重症病患的脉案再做细分,高热谵语、抽搐惊厥者列为一类,便下黑紫污血、气息奄奄者列为一类,红疹溃烂、流脓神昏者列为一类,三者兼有者单列。再将他们各自的舌象、脉象、汗出情况、二便性状做出汇总。”

  一名较为年长的学徒略显迟疑地问道:“徐姑娘,如此细分是否太过繁琐?”

  “必须如此。”

  徐知微抬眼看向对方,认真地说道:“此疫毒变异多端,非一方可解。毒入营血是根本,但其肆虐路径、损伤脏腑侧重各有不同,犹如猛兽入室,攻心、噬肺、伤肝、蚀肠,需有侧重地围剿。清瘟败毒饮是根基,但需因症化裁,方能直捣黄龙,否则药力分散,难挽狂澜。”

  众人被她话语中的笃定与洞见震慑,再无二话,立刻投入繁杂的重新分类与信息整理工作。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低声询问和疾书落笔的沙沙声。

  整整一个下午,徐知微沉浸在海量的病例信息中。

  她不断辨析药性归经的路径,又时而在纸上写下一些可能用到的药方。

  种种典籍在她脑海中浮现,诸如《黄帝内经》的营卫气血理论、《伤寒论》的六经辨证、《本草经》的戾气学说……她不是在套用古方,而是在以深厚的理论基础和敏锐的临床直觉,为这已经变异的疫毒画像,找出最有效的对症下药策略。

  入夜时分,学徒们分类汇总的信息终于呈上。

  徐知微精神一振,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隐隐作痛的额角,立刻投入分析。

  “果然……”

  她指着手中的一张纸,对匆匆赶来的冯孝先说道:“冯老你看,毒燔血分是共性,但表现各异。高热谵语、抽搐惊厥者,热毒已上扰神明,直犯心包,非清心开窍、凉肝熄风不可。便下黑紫污血、气微欲绝者,是毒热迫血妄行,灼伤肠络,阴液将竭,当急下存阴、止血固脱。红疹溃烂、流脓神昏者,乃毒火外燔,兼有内陷,需内外兼治,清热解毒与清营凉血并举。至于三者兼有者……最为凶险,需数法并施,以雷霆之势挽生机!”

  冯孝先与其他围拢过来的郎中闻言纷纷点头,徐知微的洞察力极其惊人,便是孟老神医在此也很难做到更好。

  “冯老。”

  徐知微看向冯孝先,恳切道:“烦请您亲自带人,依据此三类分型,尽快筛选出最具代表性的危重病患各三人,我要亲自诊脉验证推断,并确定具体用药剂量和配伍微调。”

  “好,我这就去!”

  冯孝先带着人匆匆而去,徐知微抬手用力按住太阳穴,一直守在旁边的春棠立刻递上温热的参汤。

  徐知微接过小口啜饮,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纸上,思绪未曾停歇。

  当此时,从府城运来的一批药材和物资顺利抵达杨家集,在经过疫区外围的漕军严格检查之后来到龙王庙医所。

  薛淮亲自带人接收和分配这批物资,忙完之后才来到重症区临时开辟的一间诊室,便见徐知微亲自为那九位筛选出来的危重病患诊断,他没有上前打扰,只隔着半开的窗棂静静看着。

  徐知微来到一位高热惊厥的壮年男子床前,凝神诊脉又翻开他的眼睑查看,再细观其指甲颜色,而后缓缓道:“此例热陷心包,引动肝风,非犀角、羚羊角不能清心凉肝熄风,安宫牛黄丸开窍为要,但需辅以重剂钩藤、僵蚕、地龙平肝定痉。”

  旁边一名年轻的郎中迅速在脉案上记录下来。

  接着是一位便下黑血、气息微弱的老妇,徐知微触其手足只觉冰冷厥逆,便知老人生机渺茫,语气不由得沉重了几分:“此例热毒深陷,阴竭阳脱,药方中犀、地、芍、丹皮需加量,但更要速用大剂生大黄、元明粉急下存阴,同时以阿胶、生地炭滋阴止血。”

  诊室内一片肃静,两名丫鬟紧张兮兮地站在徐知微身边,冯孝先和另外两名经验丰富的郎中则认真思考徐知微的判断。

  徐知微又来到一位浑身红疹溃烂、神志昏蒙的妇人榻边,她仔细观察疹形和脓液色泽,然后转头对负责记录的年轻郎中说道:“此例毒火壅盛,外发肌腠,内迫营血。需在清营凉血基础上,加重清热解毒透疹之力,紫草、大青叶、蒲公英、野菊花必不可少。外敷药膏需加强拔毒生肌之效,冰片、麝香、煅石膏比例当调整。”

  年轻郎中忙不迭点头记下。

  这九位危重病人的诊断耗费了徐知微巨大的心力,每一次凝神切脉都让她虚弱的身体如同被掏空一次,汗水浸湿她额前的碎发,本就清瘦的面庞愈发显得苍白。

  春棠和秋蕙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诊毕已近寅时,徐知微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回到那间堆满药案的屋子,坐在案前陷入长久的思索,她并未注意到薛淮在沉默又关切地看着她,而春棠和秋蕙早已得到薛淮的暗示,故而没有特意提醒。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徐知微终于提起青毫,在纸上落笔。

  她先是调整了清瘟败毒饮的药方,在原先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增加生地、赤芍、丹皮、玄参这四味药的分量,又新添了连翘和竹叶。

  紧接着她便以改良后的清瘟败毒饮为底,又开出三张新药方。

  第一张名为清心开窍熄风方,加羚羊角粉、钩藤、僵蚕、地龙,主攻热陷心包、肝风内动。

  第二张名为凉血固脱通腑方,加生大黄、元明粉、麦冬、五味子,主攻热迫血行、阴竭阳脱。

  第三张名为解毒透疹凉营方,加紫草、大青叶、蒲公英、野菊花,主攻毒火外燔、内陷营血。

  她在每一方后面都附上详细的煎服方法和火候分寸,并且注明适用指征、禁忌、可能出现的变证及应对,字迹虽因体力虚弱略显飘忽,却力透纸背逻辑严密。

  天光微熹之时,当冯孝先等人拿到这三份墨迹未干的药方时,细看之后无不震撼动容。

  这不仅仅是药方,更是徐知微以心力精血凝结的成果,其辨证之精微、用药之胆识、配伍之严谨,远超他们毕生所学。

  冯孝先老泪纵横,捧着药方的手不住颤抖:“知微,有此三方,疫魔可破矣!”

  “冯老。”

  薛淮来到众人身前,他一直未曾真正离开,此刻见徐知微几乎油尽灯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便对冯孝先说道:“我已安排好人手和炭火,还请你们按照徐姑娘开出的方子立刻煎药给病患服下,并且要观察他们服药后的反应和效果,以便徐姑娘再做判断和调整。”

  冯孝先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徐知微,连忙点头道:“府尊放心,我们这就去办!”

  说完便带着其他郎中快步离去,那三张药方被他如同珍宝一般紧紧抱在怀中。

  房内安静下来,薛淮示意春棠和秋蕙将徐知微搀扶起来,好让她回房歇息片刻,可是徐知微已然脱力根本站不起来,两个丫鬟连日来操劳不休,手上的力气也不足。

  薛淮见状不再迟疑,上前一步道:“徐姑娘,事急从权,见谅。”

  徐知微的神智依旧清醒,她知道薛淮此言何意,但她眼中并无任何羞怯之色,只轻轻点头道:“有劳大人。”

  薛淮便将她打横抱起,而后来到旁边的住处,小心翼翼地将徐知微放在榻上,春棠和秋蕙随即上前帮她盖好薄被。

  “徐姑娘,你的身体太过虚弱,他们熬药需要时间,病患服下有所反应也需要时间,你先睡一会儿,等有了结果我再通知你,可好?”

  薛淮望着徐知微瘦削的脸颊,并未强求她对后续不闻不问,只希望她能利用这点时间养一养精神。

  徐知微轻声道:“好,大人您也去歇一会吧?”

  “先前你在研究药方的时候,我已经打过一个盹,这会很精神。”

  薛淮抬眼望向眼下发青的春棠和秋蕙,想了想说道:“你们这段时间也累坏了,都去歇一阵,我在这里守着徐姑娘,非常之时不必过于拘泥。”

  两人刚要婉言推辞,徐知微却道:“去吧,薛大人乃是真正的君子。”

  “是,姑娘。”

  春棠和秋蕙应下,她们这些天为了照顾徐知微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此刻身体的疲累也已快到极限。

  两人离开之后,薛淮转头望去,却见徐知微已经睡着,薄被下的身躯微微蜷缩,呼吸清浅而平缓。

  薛淮收回视线,闭目养神。

  约莫三个时辰之后,徐知微缓缓睁开双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舒展懒腰,而后猛地想起是谁在守着自己,便悄悄放下手臂朝一旁望去,只见薛淮坐在窗边,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中的纸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弧线清晰的侧脸。

  “醒了?”

  薛淮起身走来将那几张纸放在她的案头,继而道:“你的丫鬟累狠了,这会还在睡觉,你且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徐知微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能点头道:“嗯。”

  薛淮迈步离去,徐知微顺势拿起那几张纸一看。

  这是她所开三张药方的首批反馈,她认真地翻看起来。

  那位惊厥的壮汉在灌下药汁约半个时辰后,抽搐的频率明显减缓,高热略有下降,虽仍神昏,但鼾声减轻,脉象的洪大之势稍敛。

  而那位便下黑血的老妇,在灌入凉血固脱通腑汤后,竟在半个时辰后排出大量腥臭秽浊的黑便,其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原本细促欲绝的脉象竟稍稍有了些根底,冷汗也减少了些。

  不过也有两位体质极虚的患者,在服药后虽也排出了秽物,随后却出现心慌气短和汗出肢冷的气虚欲脱之象,好在冯孝先及时让人煎了两剂独参汤,让那两人稳住了病情。

  “是我想得还不够周全……”

  徐知微喃喃自语,脸上浮现一抹懊恼。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必自责。”

  薛淮的声音忽地响起,徐知微扭头望去,只见他提着盥洗的用具进来,又道:“这里条件简陋,你先简单梳洗一下,我去帮你把吃的拿过来。”

  “薛大人,这如何使得……”

  徐知微天性清冷不假,但这不代表她对世俗规矩一无所知,以薛淮的身份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传出去只怕会掀起轩然大波。

  薛淮将那些东西放在桌上,指了指她手中的药案,言简意赅地说道:“疫区百姓的安危都压在你肩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就莫要在意了。”

  徐知微闻言不再纠结,只轻声道:“多谢。”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出门帮她取来吃食。

  两人一起用了饭,徐知微再度回到旁边的屋子,这时春棠和秋蕙也收拾妥当赶来,薛淮便将徐知微交给她们,然后继续去忙碌疫区的各项事务。

  徐知微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快便将视线投向面前的药案。

  午后,只睡了一个囫囵觉的冯孝先匆匆赶来,和徐知微一同讨论那三张药方的细微调整。

  两人心里都清楚,开出药方只是第一步,对于当下极为凶险的疫毒而言,药物的即时反馈和微调至关重要。

  “冯老,这名病患抽搐减缓、热势稍退,证明清心开窍熄风方的路子是对的。”

  徐知微指尖点着记录,声音虽轻却清晰,“羚羊角粉和钩藤用量可维持,但需密切关注腹泻,若热退泻不止,酌减大黄半钱,加山药、扁豆各三钱固护脾胃。”

  冯孝先点头道:“好,只是有两位体虚老者在服药后汗出肢冷,险象环生,他们的方子还需斟酌。”

  “这是我的疏忽了。”

  徐知微面露歉然,诚恳地说道:“对于体虚气弱之人,硝黄峻下反伤元气。此类病患的药方需去硝黄,加山萸肉四钱固脱,煅龙骨五钱固涩,独参汤必须时刻备着。”

  冯孝先应下,另一位郎中开口说道:“徐姑娘,那位毒火外燔的妇人,脓水减少是好兆头,但高热神昏未解。内服方紫草、大青叶加量后,新疹似有透发迹象。”

  徐知微沉吟道:“毒邪欲出是好现象,继续保持内服外敷力度,守营阴是关键。若神昏加重,可试加石菖蒲三钱、远志二钱豁痰开窍。”

  随着他们的讨论加深,那三张药方不断做着微调,学徒们根据新开的方子和火候要求重新煎药,待病患服下之后如实记录反应,再将结果送到徐知微面前,由她做出判断。

  这期间徐知微还去过重症区两次,亲自为服药的病患诊脉观察细节。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呕心沥血,薛淮好几次想要劝说她停下,那些话却无法出口,因为他知道徐知微是在和死神赛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挽救那些濒临死亡的染病百姓。

  他只能默默地看着,同时派快马去催促从府城赶来的援兵。

  时间来到第二天的午后,历经一天一夜的辛勤努力,徐知微坐在案前,在薛淮和冯孝先等人关切的注视中,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三张药方的终稿,旁边的年轻郎中分毫不错地记录着。

  “此三方为最终定稿,依症施用,密切观察。”

  徐知微有些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抬眼向身边的薛淮望去,两人视线交汇,薛淮眼中的怜惜和敬佩无法遮掩,而她只是唇角微勾,勉强挤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冯孝先捧着墨迹未干的定方,双手微颤,哽咽道:“知微,有此三方,万千生灵有救了!老夫这就去安排,全力煎煮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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