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郎中亦振奋不已,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徐知微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姑娘!”
“徐姑娘!”
惊呼声同时响起,近在咫尺的薛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瘫软的身躯。
他触手所及,只觉得她浑身滚烫,单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仿佛生命力已燃烧殆尽,当即厉声道:“冯老!”
冯孝先一个箭步上前,立刻抬手搭上她的腕脉。
稍后,他绷紧的脸庞反而略微松弛了一些。
徐知微的脉象虽然依旧细弱,却比之前那次昏厥要相对平稳,没有那种油尽灯枯的散乱之象。
这是心神耗损过巨、气血严重亏虚导致的深度昏厥,如同大地久旱后一场透支所有云气的暴雨,固然凶险,但只要及时补充元气精心调养,便不会有性命之虞。
冯孝先连忙向薛淮陈述,但只开了一个头就被另一个急促高亢的声音打断。
“知微!知微丫头在哪里?”
一位须发皆白满面尘土的老者,在两名同样疲惫不堪的府衙差役搀扶下,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孟老神医孟春海,他是徐知微的授业恩师,亦是济民堂的定海神针。
孟春海一眼就看到昏迷在薛淮怀中的徐知微,来不及和薛淮见礼,直接上前帮徐知微把脉,然后头也不回地对后面跟来的药童说道:“取银针!再取一份独参汤!闲杂人等都出去!”
薛淮便冲冯孝先使了个眼神,后者立刻带着那三张珍贵的药方和其余郎中退出去,他们还要抓紧时间救治医所内的病患,这里交给孟老神医自然无碍。
下一刻,老者双手齐出,精准地在徐知微头面几处要穴施针。
春棠和秋蕙从薛淮手中接过徐知微,两人合力将徐知微架回她临时休憩的矮榻,孟春海则继续帮他最优秀的弟子施针,又让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灌服独参汤。
薛淮退出门外,江胜快步走来,满面喜色地禀道:“大人,孟老带来的药材和府城第二批物资都到了,药库现在堆满了!”
“知道了。”
薛淮微微颔首,又叮嘱道:“全力配合济民堂,确保药方准确无误地执行。”
“是!”
江胜领命而去,步伐都轻快了几分。
薛淮没有离去,他静静地站在门外,强行压制住心中的焦急,虽说冯孝先已经说过徐知微没有性命之忧,但他更相信孟春海的医术,他必须要确认徐知微脱离危险才能安心。
约莫半刻钟之后,孟春海终于走了出来。
“见过府尊大人。”
孟春海拱手见礼,而后叹道:“知微这次是生生将自己熬干了,疫毒侵体只是诱因,根源是心力交瘁元气枯竭。若非她体质特殊,自幼由老朽以药浴打熬筋骨,底子远超常人,恐怕……如今她的病情虽暂时稳住,但如同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是灯灭人亡。她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一丝刺激一丝劳累。接下来的日子必须精心温补,半分也急不得。”
薛淮想起她昏迷前超过两天两夜的竭力坚持,想起她强撑着坐起时眼中的灼灼光芒,不禁嗓音沙哑道:“有劳孟老,还请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她康复。”
孟春海道:“府尊放心,老朽自会尽力。只是此地秽气深重不利静养,待她脉象再稳一些,最好能移回府城济民堂”
“不。”
薛淮打断他,不容置疑地说道:“在疫区彻底稳定、且她身体能经得起车马劳顿之前,她哪里都不去,就在此处静养。本官会加派人手,确保此地绝对清净安全。”
孟春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薛淮的顾虑,遂点头道:“也好,那老朽就亲自守着她。”
接下来的日子,原本极其严峻的局势迅速得到扭转。
徐知微开出的三张定方得到孟春海的极高评价,而且灌下汤药的病患,症状的缓解速度远超之前。
病患们身体的高热开始下降,持续的时间在缩短,骇人的紫红斑块和溃烂流脓之势被遏制,神昏谵语和惊厥抽搐的危候大大减少,那些便下黑血的现象更几乎消失。
虽然依旧有少数体弱或病入膏肓者不幸离世,但新增的重症病患数量开始断崖式下跌,轻症康复的速度则显著加快,这已经能够宣告疫病得到强力有效的控制,灭杀疫毒只是时间的问题。
整个疫区之内,避瘟汤依旧每日供应,隔离措施在薛淮的铁腕维持下未有丝毫松懈,但是对于惶恐不安的百姓来说,绝望的阴霾终于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所取代。
他们脸上不再是麻木的恐惧,而是带着对济民堂徐神医和官府的无限信任和感激。
龙王庙后方徐知微的住处,变成一个与外界喧嚣隔绝的静谧孤岛。
这里只有药香弥漫,只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春棠和秋蕙偶尔的低声交谈。
徐知微每天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而薛淮每日必来探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长时间陪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上一会儿,向孟春海询问她的状况,确认所需一切无缺,便又匆匆离去。
疫区的局势虽然逐渐稳定,但千头万绪的善后、对受灾百姓的安抚与重建筹划,都需要薛淮这个知府坐镇决策。
只是无论多忙,他总会在每天傍晚出现,仿佛只有亲眼确认她安稳无事,才能稍稍安抚他内心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担忧。
四天后,黄昏。
残阳如血,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户,给室内镀上一层温暖而朦胧的金色。
徐知微从睡梦中醒来,轻嗅着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药香,随后她转动眼珠,看到伏在床边小憩的春棠,看到窗边正在分拣药材的秋蕙,也看到坐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孟春海。
这让她仿佛回到当年在杭州的时候,一心精研医术,无忧无虑地生活着。
这两年她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但是也得到了很多。
如果说几年前她在嘉兴疫区想出黑斑症的破解之法,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证明自己的医术足可出师,那么如今她的心境已经淡然许多,一如那日她对薛淮所言,这是她身为医者的责任,并不值得过分夸耀。
或许这就是成长。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徐知微忽地抬眼向门外看去,一抹颀长的身影就站在那里望着她。
薛淮立于门外,眼神不似平日持重,只余一抹发自内心的温煦与如释重负。
他和她四目相接,没有言语,那些在并肩与死神的搏杀中的守护与托付,此刻皆化作彼此眼底流云映水般的微澜是劫波渡尽的相知,亦是心湖初泛的涟漪。
347【尘埃落定】
及至五月下旬,在徐知微开出的三方定剂和薛淮铁腕治理的双重绞杀下,疫毒肆虐的爪牙终于被狠狠折断。
薛淮并未因初步胜利而松懈,疫区的稳定只是第一步,清除隐患、防止复燃、恢复秩序以及抚平这场灾难给当地百姓留下的巨大创伤,才是更艰巨的任务。
他下令在远离水源和聚居区的高岗上开辟专门的墓园,所有因疫病去世的遗体严格按照规程进行深埋处理,并撒上大量生石灰消毒,每一处墓穴旁都立下简易木牌,刻上亡者姓名与籍贯,以待日后亲属认领和祭祀。
此外他通过整理此次疫病的得与失,在征求奋斗在防疫一线的官吏和郎中意见之后,迅速制定和颁布更为严格的《疫区水源及卫生管理条例》,具体包括水源封锁与净化、秽物集中处理、环境消杀与个人卫生、病患隔离后管理、防疫宣传与监督等等。
这些条例细致甚至有些严苛,但经历生死考验的百姓们对此展现出惊人的配合度,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薛淮的雷霆手段,更亲身经历了这场疫病的恐怖威力,若非官府的处置果断且及时,这次恐怕会有无数人在疫病中丧命,一如那些老人所说的凄惨往事。
薛淮在疫区百姓心中的地位如同定海神针,当衙役们开始分发府库调拨来的崭新皂角和用于制作简易口罩的干净棉布时,人群甚至自发响起感恩的呼喊。
而整个扬州府的各级官衙在薛淮的高压督导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效率,粮食、药材、布匹、重建所需的木材石料等等,源源不断地从府城和周边州县运抵疫区。
粥棚依旧设立,但已开始向以工代赈转变。
薛淮组织身体康复的壮劳力,参与疫区清理、道路修整、公厕建造、新屋搭建等工程,按日结算工钱或折算口粮,这不仅可以加速重建,也让百姓在劳作中重拾生活的希望和尊严。
看着疫区从一片死寂的泥沼中艰难拔足,秩序一点点重建,炊烟重新在黄昏中袅袅升起,孩童怯生生的笑声偶尔在安置点外响起,薛淮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这一日,天朗气清。
薛淮将赶来协助他的府衙推官孔礼、暂代宝应知县的吴文昌、漕军驻宝应千户常龙以及济民堂的冯孝先等人召集到一起。
“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
薛淮扫过众人疲惫却带着希望的脸庞,正色道:“疫毒得控秩序初定,此乃上赖天恩,下赖诸君与百姓同心戮力,更是以徐神医为代表的大夫们呕心沥血之功。”
众人连忙谦逊应对。
“诸位不必过谦,本官一定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
薛淮郑重承诺,又看向孔礼道:“孔推官。”
孔礼恭谨道:“下官在!”
“本官命你全权接手宝应疫区及周边受影响区域的善后事宜,此地人员和物资皆由你节制调度。”
薛淮满怀期许地看着他,郑重道:“你要确保本官颁布的《疫区水源及卫生管理条例》不折不扣执行到底,监督吴知县做好灾民安置、田亩复垦、以工代赈诸事。协调漕军维护地方治安,严防宵小乘机作乱。济民堂负责的医所转为常设,继续收治观察期病患及处理日常病痛,防疫之弦一刻不得放松!”
孔礼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明白这是薛淮对他的信任与历练,肃然道:“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府尊重托,不负百姓期望!”
薛淮点头,又对吴文昌等人道:“汝等务必尽心辅佐孔推官,若有懈怠推诿,本官定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道:“谨遵府尊钧令!”
安排妥当,薛淮心中稍安。
他知道孔礼或许不够锐意进取,但胜在稳重踏实执行力强,在框架明确方向清晰的情况下,将疫区后续工作交给他是最稳妥的选择。
而他需要将目光重新投向整个扬州府的抗旱大局,以及为漕海联运的宏伟计划打下前期基础。
夜幕再次降临杨家集,与之前的压抑不同,而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清冷的月光洒在龙王庙的庭院里,驱散了白日残留的些许秽气。
薛淮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抗旱赈灾的加急文书,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江胜在旁轻声提醒道:“大人,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嗯。”
薛淮应了一声,放下笔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随即信步走出临时办公的厢房。
月光如水夜风拂面,薛淮下意识地来到龙王庙后方那间熟悉的静室。
春棠正轻手轻脚地从房内出来,见到薛淮连忙行礼,恭敬又不失亲近地说道:“府尊大人,姑娘刚用完药膳,精神看着好多了,孟老说再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辛苦你们了。”
薛淮颔首道:“我进去看看她,不会扰她太久。”
春棠连道不敢,侧身道:“府尊请进。”
薛淮遂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烛光柔和,药香氤氲。
徐知微已经听到外面的动静,她披着一件素色的薄衫出现在薛淮面前,如瀑长发简单绾在脑后,那张冷艳倾城的面庞清减如昨,但已洗去病中的脆弱,眉眼间恢复往昔的沉静,如同雨后初霁的远山。
她上前见礼道:“薛大人。”
薛淮关切问道:“今日感觉怎样?”
“好多了,劳大人挂心。”
徐知微浅浅一笑,如冰雪初融。
两人在桌边落座,春棠奉上清茶便乖巧地退出去。
徐知微看向薛淮问道:“大人,不知疫区近日的情形如何?”
“大局已定。”
薛淮微笑道:“新增病患已连续三日控制在十人以下,重症区的病人在孟老和冯老调治下,也已相继转危为安。疫区秩序井然,各项章程都在落实,百姓们脸上渐渐有了活气。”
徐知微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光彩,轻声道:“如此便好,此番多亏了大人当机立断力挽狂澜。”
“力挽狂澜的是你。”
薛淮望着她,诚挚地说道:“若无你那三张定方,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敌疫魔肆虐,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因此丧命。这次我们能控制并逐步消灭疫毒,你居功至伟。”
徐知微垂眸,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赞誉,只低声道:“医者本分而已。”
短暂的沉默流淌,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像月色一样宁静温和。
薛淮看着烛光下她沉静的面庞,岔开话题道:“徐姑娘幼时学医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提到医术,徐知微的眼神亮了起来,缓缓道:“学医自然是极苦的,我记得幼时背诵《汤头歌诀》、《药性赋》常至深夜,辨识药材需亲尝百草,酸甜苦辣咸涩乃至微毒,皆需牢记于心。但看着病患痛苦而来舒展而去,便觉一切都值得。医道之艰深,穷尽一生也难窥全貌,却也最是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