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烙在薛淮身上,那目光里翻滚着未尽的感激和难舍的牵挂,将冬日晨光都浸得温热。
薛淮迎向这片无声的汪洋,端端正正三揖及地向山河,向众生,向这方他用热血浇灌过的土地。
353【漕海大计】
太和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淮安。
凛冽的河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卷过运河两岸,三艘悬挂着“钦命河海转运使”与“薛”字旗幡的官船,缓缓停靠在淮安城东的漕督专属码头。
薛淮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江胜、白骢及数名精干亲卫下船。
码头旁有一座临河而建的清雅茶肆,此刻已被大批精锐护卫包围并戒严。
二楼最里间的雅室,暖意融融茶香袅袅,三位大人物早已等候多时。
居中端坐的正是漕运总督赵文泰,左侧是漕军总兵、平江伯伍长龄,右侧则是漕帮帮主桑世昌。
门扉轻启,薛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斗篷上犹带着一丝河风的冷冽。
“部堂大人,伍伯爷,桑帮主,劳诸位久候,薛淮告罪。”
薛淮解下斗篷递给身后的江胜,然后迈步入内拱手行礼,姿态恭谨而不失从容。
三人几乎同时起身,赵文泰笑容满面道:“贤侄一路辛苦,快快请坐。淮安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他亲自提起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为薛淮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伍长龄和桑世昌则热情又亲切地和薛淮见礼。
四人重新落座,寒暄数语过后,赵文泰抬眼看向薛淮,开门见山道:“贤侄,今日冒昧相邀,实因我等心中挂念一事。早前你我曾在承运阁夜宴上共议漕海联运大计,而今贤侄返京高升在即,不知贤侄对此策之推行可有更进一步的筹谋?何时方能真正上达天听付诸实践?”
此言一出,伍长龄和桑世昌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薛淮脸上。
薛淮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感受着茶汤的温润驱散最后一丝寒意,而后沉稳地说道:“部堂,漕海联运非为一地一利,实乃整顿漕务、疏通国脉、惠及万民之百年大计。然欲行此策,绝非一纸奏疏、一道圣旨便可一蹴而就,其牵涉之广阻力之大远非寻常政令可比。下官离扬前对此反复思量,深感欲行此策,必先夯筑根基扫清障碍。”
赵文泰道:“哦?还请贤侄明言。”
“依下官浅见,当前之急务可分为内修与外攘两途。内修便是我们自身必须先行准备妥当,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与初步成效,令陛下与朝廷看到实利,方能争取支持。”
薛淮看向赵文泰,继而道:“我们需要先建立港口与转运枢纽,扬州如皋白沙港和苏州太仓刘家港可作为河海联运的枢纽,其扩建与规划需由漕督衙门牵头,地方官府、扬泰船号和漕帮可参与协办。同时,漕督衙门需划定淮安、扬州、通州等地作为内河转运枢纽,明确其功能定位与改造标准。此乃联运之筋骨,筋骨不壮,万事难行。”
赵文泰颔首道:“贤侄所言极是。此事本督已责成专人着手,不过还需扬泰船号那边鼎力配合。”
“部堂放心,船号已预留专项资金,随时听候漕衙调遣。”
薛淮应道,随即转向伍长龄道:“其二是伍伯爷麾下的漕军,下官之前所提四策可择其一二先行小规模试行。只有让朝廷看到漕军转型非空谈,且能立竿见影减轻朝廷负担、提升战力,方能打消朝中疑虑,尤其是兵部的疑虑。”
伍长龄眼中精光闪烁,点头道:“景澈放心,老夫已经在着手操办。”
“其三便是章程与规范。”
薛淮转回看向赵文泰说道:“河海货物转运的计量、验收、损耗定额、责任划分,必须由漕督衙门会同户部、工部相关司曹,参考海运及河运旧例,制定出清晰、统一、可操作的规程。此事繁琐,却关乎各方利益分配与纠纷仲裁,是联运能否顺畅运行的血脉,需在一年内形成草案,下官在京城也会设法推动。”
赵文泰欣然应下,桑世昌此时忍不住插言道:“薛大人,漕帮在此事上能做什么?”
薛淮不疾不徐地回道:“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漕帮需在漕督衙门的指导下,整合现有码头苦力、纤夫、仓储看守等力量,成立专门的联运服务行会,制定统一的装卸、仓储、短途转运服务标准、工价及安全规程。桑帮主可先在扬州分舵、由令郎承泽牵头试行,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模式,再推广至其他枢纽港口。务必做到令行禁止高效有序,杜绝以往散漫无序坐地起价的积弊,这是漕帮融入新体系的关键。”
桑世昌精神一振,抱拳道:“多谢大人提点,草民明白了!”
赵文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见薛淮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全,心中对这个年轻人愈发欣赏,随即颇为关切地问道:“贤侄方才提到内修与外攘,不知这外攘所指为何?”
在三人的注视中,薛淮稍稍沉默,而后喟然道:“部堂,漕运乃国脉,亦是某些人吸髓吮血的巢穴。漕海联运一旦推行,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链条。那些靠着运河关卡吃拿卡要的蛀虫、垄断内河航运的豪商、与旧漕运体系深度绑定的地方势力,乃至朝中某些依靠漕项银和各种孝敬维系门面的高官显贵,他们岂会坐视我们断其财路?若他们群起而攻之,以动摇国本、祸乱祖制、与民争利等名义阻挠,纵使陛下圣心独断,亦恐难敌汹汹物议。”
此言一出,室内登时变得无比安静。
伍长龄神情复杂,桑世昌则垂首低眉。
赵文泰眉角微挑,薛淮所言其实是给他这位漕运总督留了体面。
简而言之,漕运的利益和宁党深度绑定,前任总督蒋济舟便是代表,而他这位新任总督虽然同样是宁党大员,但因为出身和履历的原因,他与大部分来自江南的宁党势力勾连不深。
薛淮想要表达的意见很清晰,如果漕督衙门想要推动漕海联运成行,那么他赵文泰就得想办法解决来自旧漕运体系、确切来说是宁党内部的阻碍。
此事只能由他出面,伍长龄身为军方勋贵不宜插手,桑世昌更没有资格和实力去解决那些难题。
至于薛淮,他若出手必然会引发负面效果。
一阵沉寂过后,赵文泰在薛淮的注视中,沉稳地说道:“对于这些阻碍,本督以为需明暗结合、分化瓦解。”
听闻此言,桑世昌心中的石头迅速落地。
薛淮的神色依旧沉静,恭谨地说道:“愿闻部堂高见。”
“明者,以势压之,以利动之。”
赵文泰没有刻意提及宁党这个敏感的词,缓缓道:“我们要将漕海联运带来的大利清晰呈现给陛下,要让朝中官员看到切实的好处,如节省巨额漕项银、缓解运河压力、提升转运效率乃至新增的税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与政绩。同时,本督会密奏陛下,详陈漕运之积弊损耗与革新之必要,只要圣心坚定,便是最大的势!”
伍长龄听得连连点头。
薛淮则顺势说道:“部堂放心,下官返京后亦会联络恩师,设法宣扬此策之利,形成一股支持的力量。”
“如此甚为妥当。”
赵文泰会心一笑,继续道:“那些和旧漕运体系绑定的利益群体亦非铁板一块,总有人更看重实利,我们可以以利诱之,或暗示其可参与联运后的利益分享,此谓分化之策。至于那些顽固不化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薛淮等三人都明白,先前赵文泰所言皆是明面上的策略,对于那些死硬派只能采取暗处的手段。
薛淮自然不会刨根问底,只要赵文泰愿意为推动漕海联运扛起重任,解决那些利益集团的阻碍,那他当然乐见其成。
他再次看向赵文泰,敬佩地说道:“部堂大人成竹在胸,下官心悦诚服,不过朝中风向的引导需要时间,一些必要的准备也需提前布局。按照下官的估算,即便我等全力以赴,要将这内修四事做出看得见的成效,并将反对的声音压制或分化到不足以阻挠大局的程度,至少也需一年半载。”
赵文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面反复敲击,陷入了长考。
“好,那我们便以两年为期!”
赵文泰终于做出决断,肃然道:“本督会坐镇淮安,全力督办港口建设、漕军改革、风气肃清、整肃行规等事,同时会动用一切关系在京中造势,并着手推行明暗之策。贤侄入京后,请务必争取陛下与沈阁老的坚定支持,并设法联络能为我所用之朝臣。”
薛淮亦正色道:“一言为定,下官必不负所托!最迟后年此时,下官会在京城准备好一切,届时便是部堂上奏朝廷、力陈漕海联运之利、恳请陛下允准推行试点之际!”
伍长龄与桑世昌也激动地站了起来,两人相继热切地表态。
四双手代表着漕运一系未来命运的四股力量,在这一刻为了一个充满挑战却也无比宏伟的共同目标,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众人又密议了一些联络方式和细节后,薛淮遂起身告辞。
赵文泰三人亲自将他送至茶肆楼下,码头上的官船已经升起风帆。
“诸位请留步。”
薛淮回身,目光在赵文泰、伍长龄、桑世昌的身影上逐一停留,拱手一礼道:“万望珍重,待来年共举大业!”
三人还礼,赵文泰道:“贤侄,一路顺风!”
薛淮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前,在江胜等人的护卫中登上官船。
不多时,三艘官船缓缓离岸,继续北上。
赵文泰伫立码头,凝望着那远去的帆影,河风吹动他的须发,眼神复杂难明,有期待有凝重,亦有一丝破开迷雾的决然。
354【名号】
腊月二十一,岁暮天寒。
凛冽的北风如同无形的巨掌,裹挟着运河上刺骨的湿冷,狠狠掼在通州码头的每一个角落。
河面已非碧波荡漾,近岸处凝结着灰白色的薄冰,被庞大的船身挤压碾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年关将近,这座京畿门户愈发繁忙拥挤,运河上舳舻相接帆樯如林,无数漕船、官船和各色商船民舟艰难前行,船主焦急的吆喝与彼此碰撞的斥骂声不绝于耳。
岸上更是人声鼎沸,力夫扛着沉重的货箱在滑溜的栈桥上蹒跚,兵丁们手持长矛或腰刀,在庞大混乱的人流物流洪流中,满脸疲惫与不耐地维持秩序。
就在这幅鼎沸喧嚣的画卷中,三艘形制规整的官船缓缓破开拥挤的水道,稳稳靠向一处专泊官船的石砌码头。
主船未挂任何张扬的旗帜,只在主桅悬着象征四品文官身份的素青官旗,以及一面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的黑底金边“薛”字旗。
船头甲板上,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腰悬佩刀的亲卫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如鹰隼,无声的肃杀之气将周围的嘈杂隔开,为首的两人正是江胜和白骢。
舱门开启,薛淮步出。
他穿着一身齐整的官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只是眉宇间少了些许扬州初任时的温润,多了几分经风历雨后的沉凝与内敛。
三年的扬州之旅已将他骨子里最后一丝浮华彻底淬去,沉淀下的是磐石般的意志与深潭般难测的城府。
他立于船头,深邃的目光扫过前方的京畿门户,眼中既无久别归京的激动,也无面对混乱的不悦,唯有平静的审视。
江胜躬身道:“大人,通州到了。”
薛淮微微颔首道:“约束随从,仔细清点行李。勿扰民,勿生事。”
众人恭谨应下。
便在这时,码头上忽然传来一个刺耳又蛮横的叱骂声。
“都他娘的给爷滚开!要是误了小爷的大事,把你们全家填了运河都赔不起!”
只见一队鲜衣怒马气势汹汹的人马,在拥挤不堪的码头上硬生生犁开一条路。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面皮倒是白净,可眉眼间那股子被骄纵惯坏的跋扈戾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缂丝锦袍,外罩火红狐裘,胯下枣红马神骏非凡,手中的马鞭舞得噼啪作响,毫不留情地抽向挡在前方的行人和力夫,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惊呼哭叫四起。
“快!快清道!磨蹭什么!挡路的打断狗腿扔河里去!”
十几个彪形大汉如同择人而噬的恶犬,粗壮的手臂蛮横地推搡着人群,遇到稍大些的障碍直接一脚踹开,或者干脆合力掀翻在地,里面的物事滚落出来也毫不在意。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抢占那条可容车马通行的官道,而此刻正艰难挪移其上的一行车驾便成了首当其冲的障碍。
那是两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旁跟着几个衣着简朴的仆从和一位管家模样的老者,他们正竭力将几口用厚布包裹的沉重书箱和一些箱笼搬上后面那辆骡车。
“前面的穷酸,耳朵塞驴毛了?叫你滚开!”
华服青年的马鞭带着破空尖啸,这一次竟直接狠狠抽在前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拉车的驽马惊得猛地扬蹄嘶鸣,车身剧烈晃动。
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文士慌忙从车前跳下,长途跋涉的疲惫刻在他的眉宇间,此刻更因这无妄之灾而惊怒交加,却仍竭力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与镇定。
他对着高踞马上的青年深深一揖,急忙道:“这位公子息怒,在下云澹,携家小进京投奔家父守原公。在下并非有意阻拦公子行路,实是车马沉重道路拥堵,一时难以速行,恳请公子稍待片刻,容我等”
若是有读书人在场,听到“守原公”三字必然会对云澹肃然起敬,盖因这是其父云崇维的尊号,而云崇维乃是清望卓著学识渊博的大儒。
但是对于华服青年而言,这三个字显然没有任何意义。
“守原公?”
青年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斜睨着云澹,像听到什么极其可笑又低贱的名字,嗤地一声冷笑从鼻腔里喷出,鄙夷道:“什么破落户的名号也配在爷面前提?管你爹是阿猫还是阿狗,耽误了爷的大事就是死罪!你听好了,本公子大名柳璋,乃是当朝贵妃娘娘的亲侄儿!”
云澹登时大惊失色,周遭的人群也不敢再对这个跋扈的青年指指点点。
柳璋此番入京是代表宗族给天子和柳贵妃送年礼,路上因为风雪耽搁了时辰,此刻更是急火攻心,当即指着云家人说道:“给爷听着,把这些破烂玩意儿连同后面那辆碍眼的破车,全给爷掀到路边泥沟里去!挡路的穷酸统统轰走,再敢嗦打断腿!”
“喏!”
旁边如狼似虎的家奴轰然应诺,脸上露出残忍的狞笑,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上去。
“住手!你们岂能如此不讲道理,还有没有王法!”
云澹又惊又怒,情急之下张开双臂试图阻拦,却被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恶奴狠狠一把推搡在胸口,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着倒退四五步,脚下被冰凌一滑,若非那老管家眼疾手快拼死扶住,几乎要仰面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王法?”
柳璋在马上放声狂笑,轻蔑道:“在这通州码头,爷就是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