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漫长而幽深的宫巷,沿途偶遇内侍和宫女,远远望见曾敏的服色,无不屏息垂首贴墙肃立。
一路无话,直到接近御书房的外殿,曾敏忽地脚步一顿,目视前方轻声说道:“薛大人,皇上今儿的心情还不错。”
薛淮心领神会地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曾敏面露微笑,不复多言。
片刻过后,御书房厚重的朱漆雕花门缓缓开启,薛淮随着曾敏迈步而入。
御书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高窗棂格间透下的天光,却驱不散殿宇深处的晦明交织。
大燕天子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宽大御座上,面上带着久居高位的松弛。
“臣薛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淮趋步至御案前七步之地,依照最标准的臣礼,袍袖振地深深叩首。
天子注视着这个三年未见的年轻臣子,温言道:“平身。”
薛淮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天子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悠悠道:“抬起头来。”
薛淮抬头,目光依旧恭顺地落在御案边缘的蟠龙纹饰上。
天光透过高窗,勾勒出他清俊的面庞,眉眼间氤氲着外放历练后的坚毅与沉静,那份少年探花的锋芒似乎被江南的风霜雨雪打磨得更加温润,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天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面上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像是长辈看着有出息的子侄,缓缓道:“黑了,也瘦了。看来扬州的水米不如京师的养人,还是说薛大人案牍劳形宵衣旰食,太过刻苦了些?”
肃立一旁的曾敏听到天子这调侃的语气,心中悄然涌起一丝艳羡,他侍奉天子二十余年,极少见到陛下对臣子有这般显而易见的亲昵。
“臣惶恐。”
薛淮躬身道:“江南水土丰美,百姓淳朴。臣托陛下洪福,能在外任上多走多看,筋骨倒更结实了。”
“呵呵。”
天子轻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继而道:“筋骨结实了好。朕看你的精气神比离京时更足了,少了些书卷气,多了些担得起风雨的厚重。薛明章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模样,想必老怀甚慰。”
薛淮垂首道:“臣不敢忘先父遗训,更不敢负陛下破格简拔、外放历练之恩德。”
“恩德谈不上。”
天子摆摆手,略带感慨道:“是你自己争气。你在扬州这三年做得很好,比朕预想的还要好,民生、盐务、漕务、赈灾、防疫……桩桩件件都料理得甚为妥当。朕看过靖安司的密报,还有江苏巡抚以及你自己递上来的折子,你没有粉饰太平,而是真真切切地为百姓做实事。尤其今年那场大灾,你能在天灾人祸交织之下稳住局面力挽狂澜,非大智大勇大毅力不能为,朕听说很多百姓给你立了长生牌位?”
薛淮谦逊地说道:“此乃扬州子民淳厚,感念陛下如天恩泽,臣何德何能,敢居此功?”
天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赞许道:“不居功,不自傲,你这份心性更难能可贵。朕当初放你出去,是看中你骨子里较真的劲儿,想让你在地方上打磨打磨,看看是块顽石还是块能开刃的好铁。如今看来,你是把自己炼成一块上好的磨刀石,不光磨砺了自己,也替朕磨了磨江南那潭深水里的顽垢。”
薛淮恳切道:“能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是臣的本分与荣幸。”
“好了,站着说话累得慌。”
天子终于挥了挥手,指向下方早已备好的一张紫檀木圆凳说道:“赐座。曾敏,给薛淮上茶,用朕前儿得的顾渚紫笋。”
薛淮稍稍迟疑,终究还是躬身道:“谢陛下隆恩!”
说罢侧身在圆凳上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曾敏奉上一个雨过天青瓷茶盏,无声无息地放在薛淮身边的小案上。
天子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了一口,愈发放松地说道:“你这一去就是三年,说说扬州的风物人情和治政得失吧,不必拘泥于奏章上的条条框框,就当是给朕讲讲你这三年的见闻与心得。朕在这深宫里,也想听听外面的鲜活气儿。”
薛淮心知这看似随意的“讲讲见闻”,才是今日奏对真正的开始,于是微微欠身,不疾不徐道:“臣遵旨。自太和十八年蒙恩外放扬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着,御书房内回响着薛淮清朗的声音,偶尔他会停下来等待天子的垂询并作答。
曾敏听得心中感慨万千,暗道这位小薛大人真是天生的名臣种子,光是这份条理清晰又言之有物的口才就超过绝大多数人。
以往他也曾在旁听过天子和那些朝堂重臣的奏对,很多人言必称圣贤之义,之乎者也诘屈聱牙,听上一阵就会令人昏昏欲睡,哪像薛淮这般生动朴实一点都不枯燥。
当薛淮说到查办两淮盐案的时候,天子笑了笑说道:“两淮盐政积弊百年,而这三年的盐税比你履任前涨了足有近三成。你能在里头趟出一条生财的路子,还顺带帮朕树立起盐政的督察之策,这份尽心竭力着实不易。不过朕有些好奇,那些盐商巨贾是怎么被你捏在手里的?”
薛淮心中雪亮,天子想知道的是两淮盐协的底细,因而略一沉吟,冷静地回道:“陛下明鉴。盐利之重牵动四方,臣初至扬州势单力孤,不敢遽然触动根本,唯以利字先行,以法字兜底。臣清查历年盐引积欠,严惩那些贪墨尤甚、民愤极大之蠹吏和恶商,抄没家资充盈国库,此为立威。”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待局势稍稳,臣便推动组建两淮盐商协会,建立公平公开的盐引分配制度,并且严格厘定盐司在其中的权责,从而给予盐商们真正的实惠和便利,此乃予利。商贾本就逐利,见有长久稳妥的利益可图,他们自然愿意维护现在的秩序。”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鎏金铜漏壶中水滴落入承盘的滴答声。
天子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掂量薛淮话中每一个字的虚实与分量。
良久,他微微一笑岔开话题道:“朕之前听韩佥说,那些盐枭余孽曾有过刺杀你的举动?”
“些许魑魅魍魉不足为惧,臣若因此便裹足不前,实乃有负圣恩万死莫赎。”
薛淮的回答斩钉截铁,将惊险一笔带过,丝毫不提具体事由,更不显半点怨望。
因为他知道天子要的是结果和担当,而非委屈巴巴的诉苦。
天子凝望着薛淮的双眼,感叹道:“朕记得当初你在工部查案也是这般硬气,宁可顶着得罪皇子亲王的风险,也要把账目捅到御前。那时朕就觉得你身上有股常人不及的孤勇之气,这几年你在江南雷厉风行,敢在盐务上动刀子,敢在漕运积弊上想新辙,甚至能一边顶着大旱一边压着瘟疫,硬是把扬州府衙的架子撑住了,这份胆魄和手腕确实没让朕失望。”
这番评价极高。
薛淮面露触动,而后诚挚地说道:“全赖陛下天威庇佑,扬州官民戮力同心,臣不过尽本分,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
天子咀嚼着这个词,忽地抬手指向御案角落的一小摞奏本说道:“你这份顺势而为得罪了不少人,朕案头参劾你的折子,这三年加起来怕也能堆满一箱子。有人说你专权跋扈架空上官,有人说你结交巨商谋夺私利,还有人说你手段酷烈草菅人命,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不知你如何看待这些弹章?”
薛淮心头凛然,面上却沉静如水,垂首道:“陛下,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重托,无愧于扬州黎庶。若因恪尽职守而触犯宵小招致非议,此乃臣之职分所当受。陛下圣明烛照洞悉万里,宵小谗言自然难蔽陛下天听。”
“好一个职分所当受。”
天子微微颔首,望着薛淮语重心长地说道:“朕若相信那些闲言碎语,今日你便进不了这东华门。朕看重的是你这份勇于任事不惧艰难的品格,你在地方上能打开局面,能替朝廷赚银子,还能把麻烦按在泥里。那些个清流言官,让他们写锦绣文章可以,真丢到扬州那等虎狼窝里,只怕是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只要你始终怀有这份为社稷披肝沥胆的赤诚,朕的跟前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357【虎口】
天子这番表态既是褒扬又是敲打,薛淮心知肚明,因此毫不犹豫地起身谢恩道:“臣此生所愿,唯效死以报君恩!”
“坐。”
天子抬手虚按,不再考问薛淮在扬州治政的细节,而是不经意道:“朕听闻昨日在通州码头,你和人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柳璋那种纨绔子弟肯定没有胆子找柳贵妃告状,这必然是靖安司的耳目所禀。
薛淮在心中再次给自己提了一个醒,京中不比扬州,一言一行都需要额外注意。
他不慌不忙地坐下来,斟酌道:“启禀陛下,昨日臣于通州码头登岸时,偶遇贵妃娘娘之侄柳璋。当时柳璋和大儒云崇维之子云澹,因道路拥堵起了些争执。柳璋年轻气盛,言语行止确有些失当之处,毁损云家一些书籍。臣恰逢其会,恐生事端故出面制止。臣已当众申斥柳璋举止不当,并令其赔偿云家损失。”
“你不必替那等混账东西说好话。”
天子微微摇头,语气却听不出喜怒:“柳璋纵容家奴鞭打行人,还公然驱使巡检司的兵卒去掀翻人家的书箱,把圣贤典籍都踩进了泥里,此举已然辱及贵妃清誉,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薛淮若顺着天子的话痛斥柳璋,则必然会牵连到柳贵妃甚至是代王,他不想一回京就和那些贵人产生纠葛,可若是他轻描淡写,又会显得有失直臣风骨。
短暂的思考过后,薛淮沉稳地说道:“陛下,柳璋行事确有孟浪之处,理当受惩以儆效尤。然此皆其一人骄纵所致,贵妃娘娘贤德之名播于朝野,岂能因柳璋个人之过牵累娘娘清誉?依臣拙见,陛下对其加以训诫,令其闭门思过痛改前非,不忘皇恩浩荡与门楣之重,如此便足矣。若大张旗鼓严惩柳璋,反易引人妄加揣测,于贵妃娘娘声名恐有损伤。”
天子定定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这小子确实长进了。
天子心中无声地喟叹,思绪不由得飘回数年前。
那时初入官场的薛淮年轻气盛,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
虽然他得了个刚直的名声,却也树敌无数,若非天子看在其父薛明章留下的情分上有意回护,再加上薛明纶看在宗族份上的照顾,只怕他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如今这把剑被江南的温润风雨打磨过,剑锋依旧锐利,却懂得何时该藏锋于鞘,何时该以剑身格挡而非硬碰。
他不再执着于每件事都要个绝对的对错分明,而是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在维护法度尊严的同时,更要顾及大局的稳定和帝王的脸面。
譬如他对柳璋之恶行的态度,将柳璋与贵妃切割得干干净净,其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自身的态度,又不会引发朝野间的风波。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盲目地给天子带来麻烦,但他可以在天子有需要的时候解决麻烦。
而这恰恰是天子最想看到的股肱之臣。
“嗯,你的处置很好。”
天子面露赞许,继而稍稍加重语气道:“曾敏,稍后你将薛淮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达给贵妃。”
曾敏肃然道:“奴婢遵旨。”
薛淮心头微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说那些糊涂人了。”
天子笑了笑,望着薛淮说道:“你在扬州这三年可谓劳苦功高,朕断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说说,你自己对回京之后有何想法?”
薛淮立刻站起身来,拱手道:“臣蒙陛下不弃,外放扬州历练,已是莫大恩典。臣此行返京,唯陛下驱使是听。无论陛下委以何职置于何地,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亦不负先父遗志。”
天子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当年那个风姿卓绝的薛明章,心头不禁涌起几分意味难明的伤感。
那时他刚刚登基,胞弟齐王名声斐然,朝野上下追随和支持他的人不少,若非他因病去世,朝局未必能那么快稳定下来,而天子也未必能在短短几年间彻底握紧权柄。
他一开始想不到齐王会英年早逝,故而在朝中提拔了不少能臣,宁珩之和薛明章就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
因为两人在年龄上的差距,天子对他们的期许也不同,他让宁珩之坐镇中枢,用最短的时间帮他铺平首辅之路,而对薛明章则是让他外放历练,再回京执掌大理寺。
在天子的筹划中,宁珩之可以做十年首辅,接下来便是薛明章继任,这两人一先一后足以帮他创造一个太和盛世。
奈何……
天子收敛心神,对薛淮说道:“你这番话朕听着熨帖,但朕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的皇帝。你这三载殚精竭虑,如今好容易回京,又值年关将近,还是该先尽尽人子之孝,好生陪陪你那寡居的母亲,让她过个安生年节,享享天伦之乐。”
薛淮心中一股暖流涌过,恳切地说道:“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嗯。”
天子的神态显得更加放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徐徐道:“这样吧,朕给你放个长假。年关将至,正月里事情也杂,你就安心在家陪陪母亲,好生养精蓄锐。至于新的职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过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热闹散了,朕再与你细说。”
薛淮躬身道:“臣叩谢陛下天恩!”
“起来吧。”
天子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这恩典不过是寻常小事,继而道:“虽说朕暂不给你安排新的职事,但你这三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有功不赏非明君所为,再者也不能让那些惯于捧高踩低的家伙小觑了你。曾敏。”
曾敏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应道:“奴婢在。”
“拟旨。”
天子稍稍沉吟,而后不急不缓地说道:“着内库赐前扬州知府、河海转运使薛淮:紫檀木嵌和田玉如意一柄,取其吉祥顺遂之意,慰其劳苦。御制松鹤延年缂丝宫缎十匹并黄金百两,供其孝敬老母颐养天年。另赐内府秘藏八珍养荣丸十盒、长白山百年老参两支,着太医院院判亲验封匣。”
他稍作停顿,目光再次落在薛淮身上,补充道:“再赐御前行走腰牌一面,许其遇急务可凭此牌入宫觐见。”
曾敏心中一震,这最后一项是超出常规的恩宠,象征着直达天听的信任,其份量远比前面的赏赐更重。
他强压心中翻涌的思绪,毫不迟疑地说道:“奴婢遵旨!”
薛淮亦是震动不已,天子这份赏赐丰厚且贴心,而那面小小的御前腰牌更是无价的信任与护身符。
有这面腰牌在身,只要他自己不犯糊涂,就连皇子亲王也要对他礼敬三分!
薛淮联想到方才天子问及柳璋一事,再想到他在离京前和代王的冲突恩怨,而柳贵妃正是代王的生母,天子赐下这面腰牌的用意不言自明,毫无疑问是在告诉薛淮,只要他用心王事,便是皇子也欺他不得!
纵然薛淮两世为人心志坚韧,此刻嗓音也带着一丝微颤:“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行了,君臣之间不必如此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