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好。”
沈望眼中精光一闪,对薛淮能敏锐触及此点颇为赞许,继而道:“储位之争乃国本之系,亦是朝局动荡之源。太子殿下仁厚有余,然锋芒不足,遇事常失之优柔。几位成年皇子亦非淡泊之人,即便是素来沉稳内敛的四皇子魏王,对于储君之位亦有念想,而你最需要提防的则是五皇子代王。”
薛淮点头道:“我在三年前离京之前便和代王有隙。”
他没有特意提及前日在通州码头上的事情,无论有没有柳璋这个人,以代王的性子恐怕不会对当初的事情轻易释怀。
沈望也没有谈论此事,区区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还影响不到朝堂大局。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需记住,在京为官当如履薄冰,身处漩涡中心更要学会借势。非到万不得已,勿要以身犯险,与皇子正面冲突。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做出实绩稳固圣心。待你根基深厚羽翼丰满,再图后举不迟。切记,韬光养晦厚积薄发,方为长久之道。莫要学那初生牛犊,只知一味猛冲。”
薛淮认真地应下。
沈望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褪去青涩、眼神却依旧保有锐气的弟子,徐徐道:“你能明白其中分寸,为师便放心了。你的路还长,以你的才干心性,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朝廷栋梁。为师在朝一日,自当竭力为你遮风挡雨,但真正的路终需你自己去闯。好了,你刚回京不谈太多,说说你的婚事吧?”
薛淮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浮现一丝温暖的笑意:“老师,家母已与学生议定,大婚之日暂定明年秋后,天气爽朗各方便宜。”
“明年秋后……”
沈望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即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薛淮略感不解,按说他和沈青鸾的婚事不是秘密,至少沈望肯定很清楚其中细节,为何会显得似有难言之隐?
他不禁看着沈望,好奇地问道:“老师,莫非此事有不妥之处?”
“并无不妥,只是……”
沈望轻轻叹了一声,望着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脑海中浮现京中上层圈子传出的只言片语,终究还是开口问道:“景澈,你对云安公主是何看法?”
薛淮一怔,继而反问道:“老师此言何意?”
沈望见他脸上并无异色,便放缓语气道:“无事,只是京中传言云安公主在南下途中,与你似乎有所牵扯。”
薛淮闻言失笑,随即把姜璃遇刺为他所救的事情简略陈述一遍,然后正色道:“老师,我与公主殿下乃君子之交。”
“嗯,你只要把握好其中分寸便可。”
沈望亦笑了笑,然后岔开话题道:“今日留下用一顿午饭,尝尝你师母的手艺。”
薛淮欣然应下,但他的心绪却有些凝重。
为何京中会有他和姜璃的流言呢?
……
……
(今日三更,11-1,还欠10~)
361【拟把疏狂图一醉】
皇城以东,安兴坊,代王府。
雪霁初晴,琉璃瓦檐垂着剔透冰棱,在上午明媚的日光下映照出点点碎金。
暖阁之内,五皇子姜昶慵懒地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件玄狐裘,手里把玩着一块暖玉,眼皮半耷拉着,听着下首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弟柳璋唾沫横飞地诉苦。
“……王爷,您是没瞧见薛淮在通州码头那副嘴脸!”
柳璋一张脸涨得通红,又是憋屈又是愤恨地说道:“我不过就是因为路窄了些,跟那穷酸云家起了点小龃龉,他就跳出来当众呵斥,让人把我那些家丁全打趴下不说,还把我从马上揪下来!口口声声什么朝廷法度,字字句句都在踩我们柳家的脸!您是没见那码头上有多少人瞧着,柳家的脸都让他踩泥里去了!”
姜昶沉默不语,并未立刻给出反应。
柳璋见状愈发委屈地说道:“王爷,这还不算完,他转头就把这件事捅到宫里去了。贵妃娘娘把我叫去好一顿训斥,说我给柳家丢人现眼,勒令我闭门思过,年都不许好好过。王爷,他薛淮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四品官?我姑姑可是贵妃!是王爷您的生母!他半点情面都不讲,这不是打您的脸是什么?您可得给柳家做主啊!”
姜昶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点慵懒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
他坐直身体,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璧,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着柳璋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一字字道:“做什么主?是不是这几天下了一场雪,把你的脑子也冻坏了?”
柳璋一怔,张着嘴道:“王爷……”
“你以为京城是青州,由着你横冲直撞?”
姜昶的声音陡然拔高,斥道:“薛淮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是二十一岁就牧守一方、立下赫赫功劳回京的四品大员,是简在帝心、刚被赐了御前行走腰牌能直入宫禁的天子近臣!他现在风头正劲,父皇看他的眼神比看我们这些亲儿子还热乎,你让本王给你做主?用本王这个没半点实权的亲王名头去硬碰他?还是让本王去父皇面前哭诉,说薛淮欺负了我那不成器的表弟?”
姜昶越说越气,猛地将手中的玉璧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清脆的响声吓得柳璋一个哆嗦。
“当初薛淮在工部查案,本王手下那些人不过是沾了点军田的边,想着给府里添点进项,结果硬是被薛淮揪出来捅到御前。父皇震怒,本王被禁足半年,府里多少老人下了诏狱,薛淮那时候就敢撕本王的脸,现在他羽翼更丰圣眷更浓,你撞上去给人送把柄还嫌不够,还要撺掇本王去和薛淮较劲?蠢货!”
姜昶一口气说完,柳璋被骂得面色惨白,腰都塌了下来,惶然道:“王爷,我没想到他这么横,只是难道连贵妃娘娘……”
“闭嘴!”
姜昶厉声截断他的话,而后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母妃责罚你是保你也是保柳家!薛淮那番话句句占着大义名分,把柳家架在火上烤,母妃若不严惩你,难道等着言官御史的弹章雪片一样飞进宫里?等着父皇对母妃和本王心生芥蒂?你赶紧滚回家去,老老实实闭门思过,再敢在外面惹是生非,本王先打断你的腿!”
柳璋再不敢多言一句,抖抖索索地躬身告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暖阁。
姜昶重新靠回软榻,手指用力捏着那块温玉,他看着柳璋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层强装出来的严厉面具缓缓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且冰冷的阴鸷。
薛淮…又是薛淮!
三年前姜昶因为薛淮被禁足半年,以他的性子自然很难压下这口气,但是等他恢复自由之时,薛淮已经南下扬州,他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这三年里薛淮在扬州做成好几桩大事,天子对他的器重和青睐与日俱增,再加上柳贵妃极为严厉的要求,姜昶也只好慢慢熄灭报复的心思。
然而他没有想到,今年三月仅仅因为他在酒席上说了薛淮几句,父皇竟然再次将他禁足一月。
想他堂堂亲王何曾受过这种气?
而今薛淮一回京就办了柳璋,又毫不留情地捅到御前,让柳贵妃不得不严惩娘家人,这何尝不是打他姜昶的脸?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让姜昶的脸色变得愈发阴沉。
“薛淮,你给本王等着,总得找个机会弄死你。”
……
腊月二十五,云安公主于青绿别苑宴请薛淮,以谢去年夏天薛淮在扬州瘦西湖上的救命之恩。
她请得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再加上救命之恩确有其事,薛淮倒也不好推拒,即便他原本打算正月再去拜访姜璃。
巳时末刻,薛淮乘坐的马车碾过坊间寂静的街道,停在别苑侧门,苏二娘早已垂手肃立,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恭敬,随即引着他穿过垂花门和曲折回廊,直入撷秀轩。
轩内暖融如春,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沉水香。
姜璃今日穿着一件水蓝色织锦交领袄裙,外罩一件云锦雪狐裘,腰间束着同色锦带,愈发衬得她身姿如柳纤合度。
乌发挽作轻巧的堕马髻,她只斜簪一支羊脂白玉簪,耳畔两点小巧的珍珠坠子微微晃动,通身上下无一处繁饰堆砌,却自有一股皎洁清冽的容光,又不失仿若天然的盈盈贵气。
薛淮上前见礼道:“下官薛淮,参见殿下。”
姜璃微笑道:“免礼。”
薛淮抬头望去,一年半未见,她显然瘦了些。
不知是否他的错觉,今日久别重逢与他预想中的氛围不太相同。
当初在扬州行辕的景象历历在目,尤其是在分别的时候,虽说姜璃始终没有明言,但她的心思并未刻意遮掩,后续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也有不少书信往来,姜璃偶尔还会在信中浅浅调戏薛淮。
但是此刻她的神情十分淡定,既无刻意摆出的疏离姿态,也没有显得过于热切,仿佛这只是一次很寻常的相见,而非已经暌违良久。
薛淮仔细一想,或许是因为他和沈青鸾的婚事越来越近,所以姜璃在有意控制两人之间的距离?
或许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姜璃在主位落座,看着薛淮打趣道:“坐呀,傻站着做什么?在我这里还要拘礼?”
“是。”
薛淮笑了笑,遂按下心绪坐在姜璃对面的位置。
侍女们呈上一道道精致考究的菜肴,多以温补为主,显然是考虑到薛淮长途跋涉需要将养。
两人隔着宽大的圆桌,一边品尝着珍馐佳肴,一边围绕着京中局势和朝堂风向闲谈。
姜璃的言辞保持着精准的距离感,偶尔询问薛淮几句扬州旧事,也多是围绕着盐漕公务或是灾后民生,仿佛那些私密的交谈、那个落在颊边的浅吻和那个克制的拥抱从未存在过。
菜过五味,姜璃端起酒杯,目光终于带上一点别样的神采,诚挚道:“薛淮,救命之恩难谢,一杯薄酒聊表心意,望勿推辞。”
薛淮举杯应道:“殿下言重了。”
姜璃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向薛淮,浅笑道:“如此饮酒颇为无趣,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薛淮动作一顿,迎着她的视线问道:“殿下想如何赌?”
“就赌这酒。”
姜璃指了指酒壶,嫣然道:“确切来说,看我们两人的酒量谁更好。如果我赢了,你需为我写一首词,要最好的、独一无二的、当得起传世二字。若你赢了……我便应你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伦常,力所能及,皆可答应。”
薛淮望着唇角微微勾起的姜璃,隐约看到一条小狐狸的模样,所以方才的氛围是他的错觉?
他本能便想拒绝,和赌约的内容无关,而是酒喝多了容易失去理智,无论是他不省人事地被抬出青绿别苑,还是姜璃在他面前醉倒,都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姜璃见他沉默,便笑盈盈地问道:“薛大人可敢应战?”
薛淮抬眼望去,只见姜璃眼眸中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这不由得让他想起去年在扬州行辕分别时的场景。
罢了。
薛淮心中轻叹一声,拿起酒壶为自己斟满,徐徐道:“既然殿下有此雅兴,我自然不宜扫兴。只是殿下凤体贵重,饮酒当适可而止。”
“好。”
姜璃面露喜色,随即举起酒盏对薛淮说道:“这杯酒,敬我们于此处相识。”
说罢不等薛淮回应,她便仰头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檀口,喉间微微滚动,饮得干脆利落不留涓滴。
放下空杯时,她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一层,像是雪地里骤然点染的胭脂。
薛淮见状也不再迟疑,举杯一饮而尽。
“我还记得当时二娘向我禀报,说是府中护卫在九曲河边救起了薛翰林,我一时好奇便想见见你,看看是否如传闻中一般,结果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姜璃支着下巴,望着薛淮悠悠道:“可是你这块石头又很奇怪,让人忍不住想去敲打敲打,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362【满船清梦压星河】
话题由此展开,姜璃述说相识的过程,以及后面发生的诸多故事。
薛淮安静地听着,随着她的讲述,那些官场博弈、江南烟雨、生死一线的画面也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回应着,说起科举考场上的惊心动魄,说起初掌扬州时的千头万绪,说起面对盐枭时的刀光剑影,说起大疫之下满城萧索的沉重,也说起官民同心共度时艰的微光。
酒一杯接一杯地入喉,那金华酒的甜香渐渐被醇厚的后劲取代,暖意从胃里升腾,蔓延至四肢百骸,也悄然融化了彼此间的最后一点隔阂。
“薛淮。”
姜璃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低了些:“我知道你这几年在扬州过得不轻松,但我依旧十分羡慕你,你可知道为何?”
薛淮望着她眼中悄然浮起的雾气,微微点头道:“因为身不由己。”
“是呢,身不由己,虽然以我的身份说这四个字显得很矫情。”
姜璃自嘲一笑,缓缓道:“你在扬州可以尽展胸中抱负,不像在这京城,这里如同一张金丝银线织就的大网,看着华美,实则人人都在这网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得按着规矩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离开,不用再穿那身沉得要死的衣裳,不用戴那劳什子凤钗,不用时时刻刻端着云安公主的架子……”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薛淮心里明白。
如果没有那场瘦西湖上突如其来的刺杀,没有后续两人敞开心扉互诉衷肠,或许薛淮也会觉得姜璃这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可实情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