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58节

  齐王猝然离世的疑点一直沉沉压在姜璃的心头,她这些年一直在扮演另外一个人,天子、皇后和皇子们眼中乖巧懂事的云安公主,她不敢表露丝毫不妥之处,甚至必须要一再推迟自己的终身大事,因为她不敢保证身边多出一个人,是否会发现她极力隐藏的秘密。

  直到她遇见了薛淮,经过长时间的考察,她终于认定这个可靠的盟友,这才敢在他面前稍稍吐露心声。

  薛淮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他知道姜璃不需要安慰,等她清醒之后自然会恢复正常的状态,当下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机会,于是举杯示意道:“殿下,我敬你。”

  “好。”

  姜璃的眼眸在酒意的浸润中显得格外明亮,却又隐隐透着一丝倔强。

  酒杯空了又满,姜璃的话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带着酒后的亢奋与不受控制的倾诉欲。

  她脸颊上的红晕早已不是淡淡的胭脂色,而是如晚霞般铺满整张脸,一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红晕。

  “殿下,不要再喝了,这场赌约是我输了。”

  薛淮看着她强撑的样子,遂放下酒杯主动认输,然后转头望去,这才发现侍立在旁的侍女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苏二娘也不见踪影。

  偌大的撷秀轩此刻仿佛变成被遗忘的孤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桌上一堆空了的酒壶。

  “你骗人……”

  姜璃晃了晃头,试图驱散眼前的朦胧,扶着桌案站起来,有些勉强地握住酒盏道:“你没醉,我们继续。”

  薛淮无奈一笑,他正准备喊人进来,那边姜璃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向旁边倒去。

  他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隔着华贵的锦缎宫装,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滚烫,他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抽离却又怕她摔倒,只能轻声道:“殿下小心。”

  姜璃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反而像是找到支撑,顺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倚靠过来。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薛淮。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平日里那份内敛克制的气度被酒意和烛光柔化,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清俊。

  她忽然痴痴笑起来,纤细的手指抬起来,虚抚薛淮的眉骨,动作笨拙又带着孩子气的好奇,含混不清地说道:“薛淮……你长得真好看……”

  她那带着馥郁酒意的温热气息喷在薛淮耳边,让他觉得有些痒,遂偏头避开过于亲昵的触碰,不容置疑地说道:“殿下,我扶你去软榻休息。”

  他将她扶向窗边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但就在姜璃躺下的瞬间,她原本绵软无力的双臂猝然抬起,如同两条柔软却坚韧的藤蔓猛地勾住薛淮的脖颈。

  这个动作发生得极快,薛淮猝不及防,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向前一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薛淮能清晰地看到姜璃近在咫尺的面容,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被酒意晕开,眼尾染着醉醺醺的嫣红,双眸蒙着一层莹润的水光,领口露出一小段优美而白腻的线条。

  “殿下,放手。”

  薛淮试图直起身,用强硬的姿态拉开距离,但姜璃勾住他脖子的手臂却异常固执,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衣袍的后领,她的身体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悬空,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的身上。

  “我没醉……”

  姜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迷离的眼神追随着薛淮闪避的脸庞,嘴唇微微翕动,带着一种无意识的诱惑,一点点向薛淮的唇靠近。

  薛淮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能闻到那混合着沉水香和少女体息的清雅香气,又带着几分美酒催化的暧昧,这对他反而是一种煎熬。

  不论将来他们的关系如何发展,至少此刻姜璃已经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薛淮委实做不到乘人之危,但他又无法和一个喝醉的人讲道理。

  就在薛淮准备强行掰开姜璃的双手之时,她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熄灭,紧绷的身体骤然松软,勾住薛淮脖子的手臂软软地垂落,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倒回柔软的锦褥之中,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

  那惊心动魄的靠近戛然而止,只留下满室旖旎未散的余温。

  薛淮松了口气,看着软榻上陷入沉睡的姜璃,宫装微乱发髻半散,全然没有平日的尊贵威仪,只剩下一种从未见过的安宁,还有唇边那抹带着孩子气的笑意。

  “真是……”

  薛淮欲言又止,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微微皱眉道:“往后不能再让你喝这么多酒了。”

  就在这时,轩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苏二娘快步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姜璃,然后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对薛淮说道:“薛大人恕罪,奴婢方才去小厨房看了眼醒酒汤的火候,不想殿下竟……”

  薛淮压下翻涌的心绪,平静地说道:“无妨。殿下只是不胜酒力,劳二娘好生照料。”

  苏二娘连忙道:“是,奴婢这就让人取来醒酒汤。”

  薛淮道:“且慢。”

  苏二娘身形一顿,缓缓转回,探寻地看着薛淮道:“大人有何吩咐?”

  薛淮抬眼看向那张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长案,只见案上文房四宝齐备,便迈步走了过去。

  苏二娘好奇地望着他。

  薛淮没有犹豫,提笔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悬腕而书,墨迹在柔韧的纸上游走,行云流水不疾不徐。

  笔落,墨未干,清隽的字迹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薛淮轻轻吹了吹纸面,待墨迹稍凝,才小心地将其折好,递给一旁静立的苏二娘,微笑道:“烦请二娘转交殿下,便说这是薛淮给殿下的年节小礼。殿下现在需要歇息,我不便久留,告辞了。”

  苏二娘双手接过那方折叠的纸笺,心头泛起一抹宽慰,躬身道:“奴婢定当亲手呈给殿下,薛大人慢走。”

  薛淮最后看了一眼软榻上沉睡的身影,而后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撷秀轩的门口。

  ……

  后半夜,临近寅时,姜璃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柔和的烛光,还有坐在床边躺椅上守着她打盹的苏二娘。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缓缓坐起来。

  “殿下,你醒了?”

  苏二娘非常警醒地睁开眼,然后关切地问道:“可有不适?”

  姜璃摇摇头,轻声道:“水。”

  苏二娘连忙将案上温着的醒酒汤倒了一盅递给姜璃,待她喝完又取来干净的帕子。

  姜璃擦拭着双唇,问道:“什么时辰了?”

  “约莫寅时了。”

  苏二娘接过汤盅和帕子,想了想劝道:“殿下,酒醉伤身,往后可不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嗯。”

  姜璃乖巧地应下,又问道:“薛淮呢?他走的时候可有留下什么话?”

  苏二娘稍稍犹豫,终究还是从袖中取出薛淮留下的纸笺递给姜璃,叹道:“殿下,您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姜璃不语,展开纸笺仔细看着,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浓。

  “二娘,你去睡吧,不用守着我。”

  姜璃将纸笺重新叠好,十分郑重地压在枕下。

  苏二娘见状就知道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当下也不好再劝,只能起身告辞。

  卧房内变得无比安静,姜璃却丝毫不觉得孤单。

  她缓缓躺了下去,老老实实地缩在锦被之中,只露出一张肌肤吹弹可破的小脸。

  “从别后,忆相逢……”

  她轻声念着薛淮留下的礼物,随即逐渐回忆起醉倒之前的景象,脸颊登时有些滚烫。

  幸好醉倒,可惜醉倒。

  “若是我没有喝醉,你是否还会谨守君子之心呢?”

  这个疑问在姜璃脑海中冒出来,便再也无法压下去,她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绣帐,眼神越来越明亮。

363【求索】

  京城南隅,文枢坊。

  当世大儒云崇维的府邸便坐落于此。

  云崇维时年五十七岁,祖籍河南汝宁,曾官至国子监司业,后因不满官场风气致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修书治学之中。

  历经百余年的太平之世,而今大燕文华昌盛,除官方学府之外,民间学派各有传承和兴起,如河洛理学、江左学派、关中实学等等,云氏一门精研的守原学说亦有不少拥趸,云崇维因此被文人尊称为守原公。

  云府西院守静斋,这里是云素心的日常起居和读书之所。

  窗外几竿修竹覆着薄雪,室内却暖意融融,一盆炭火静静燃烧。

  云素心正端坐于临窗案前,案上铺着数卷污损严重的书册,正是那日在通州码头遭难的典籍。

  她身着藕荷色素缎夹袄,发髻简单绾起,用指尖拈着特制的薄竹刀,小心翼翼地剔去粘连在书页边缘的污泥冻块,再用极细的软毛排笔,蘸取微温的清水,一点一点润开粘连的书页。

  若是遇到墨迹晕染模糊处,她便屏息凝神,对照着旁边祖父手抄的校对本,用极细的鼠须笔蘸取精研的松烟墨,一丝不苟地补全缺漏的文字。

  “姑娘。”

  贴身丫鬟竹影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精致的洒金花笺,恭谨道:“这是李府三小姐派人送来的帖子,邀姑娘正月初九去李府赏雪联诗呢。”

  云素心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只淡淡道:“替我婉拒了吧。就说家中新归琐事繁多,祖父亦有功课相询,不便赴约,代我向李三小姐致歉。”

  “是。”

  竹影应下,看着自家姑娘专注的侧影,心中暗暗感慨。

  自姑娘入京以来,已有好几家府上素有才名的小姐递来邀约,皆被姑娘以类似的理由推拒,她的心思似乎全都系在这些残卷之上。

  竹影退下后,云素心继续认真修缮污损的残卷。

  待用过午饭,她抱着几卷书册穿过薄雪覆盖的庭院,走向府邸后院的守拙堂,那是云崇维的书房兼藏书阁。

  堂前一片梅林,寒梅初绽,幽香浮动,更添几分清寂。

  云素心推开厚重的木门迈步而入,只见高耸的书架直抵屋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经史子集各类典籍。

  云崇维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架梯子上,似乎在高处寻找什么书卷。

  他身形高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背影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与风骨。

  “祖父。”

  云素心轻声唤道,将书册轻轻放在旁边的宽大书案上。

  云崇维闻声回头,看到是孙女,严肃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慈爱与欣赏,慢慢从梯子上下来:“素心来了,那些书辛苦你了。”

  “孙女分内之事。”

  云素心上前搀扶祖父下到最后一级,徐徐道:“只是个别书卷污损太重,许多地方字迹漫漶,需得祖父亲自校勘定夺。”

  云崇维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卷《春秋公羊传》残卷,看着孙女那细致入微的修复痕迹,以及旁边纸条上娟秀小字标注的存疑之处,眼中赞赏更浓,颔首道:“你做得极好。训诂考据,最需静心细密不厌其烦,你这份耐心与细致远胜你父亲当年。云澹性子刚直,学问根基也扎实,只是遇事易怒,少了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码头之事若非你在旁提点,他怕是要立时去敲登闻鼓了。”

  云素心为祖父斟上一杯热茶,从容道:“父亲是爱书心切,也是为维护祖父清誉,只是孙女以为,圣贤之理贵在躬行。父亲当时护书之举已是义之所在,强过事后徒争口舌意气。祖父常言大辩若讷,孙女深以为然。”

  云崇维赞道:“你能有此悟性,祖父甚慰。来,正好祖父寻到一卷古籍,有些疑难你且看看。”

  他拿起书案上另一卷看起来更为古旧的书卷,指着其中一段文字说道:“你看此处,《尚书洪范》细分五行次序,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然此卷夹注中引述一早已失传的《归藏》逸文,却言五行之序在于木、火、土、金、水,与通行本及《礼记月令》所载相左。此注虽小,却事关五行生克本源之序,不可不慎。你对此有何见解?”

  云素心接过古卷,神情变得无比专注。

  她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仔细辨认夹注的字迹和墨色,又起身走到一旁书架,熟练地抽出一册《汉书五行志》和一本厚厚的《丛书辑本》,快速翻阅比对。

  片刻后,她方回到案前,不疾不徐地说道:“祖父,此夹注当非后人妄添,观其笔意古拙,墨色沉入肌理,与正文年代相仿。孙女查考《汉书五行志》所引刘向之说,虽主水、火、木、金、土之序,然其论述灾异,侧重水之始,乃因水润下,象徵初始与根基。然《归藏》为殷商之易,更重生生不息之循环。木主生发,为春之始。火主长养,为夏。土主化育,为季夏。金主收敛,为秋。水主闭藏,为冬。此五行之序正合四时运行、万物生息轮回之道,《礼记月令》以木、火、土、金、水配春夏秋冬四季,其源或即在此。”

  云崇维神色温和地看着她。

  云素心顿了顿,指着《丛书辑本》说道:“且孙女记得,前朝崔国翰所辑《归藏》残篇中,有木气生、火气长、土气化、金气敛、水气藏之语,虽未明言次序,其内在逻辑正与木火土金水相合。由此观之,此夹注所引逸文或更近古义,反映先民对天地运行更朴素直观的观察。后世定水火木金土为常序,恐为秦汉之际五行学说与政治伦理结合后的一种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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