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性情、能力还是最重要的大义名分,五皇兄都比不上太子殿下。”
姜璃给出自己的判断,又道:“再者,即便将来太子犯了大错失去储君之位,还有二皇兄和四皇兄排在前面,你觉得五皇兄能赢过他们?”
薛淮微微点头,回想今天和姜晔交谈的过程,这位极其注重羽毛的四皇子论学识和心性都远胜飞扬跋扈的代王,更何况他身后还站着财力雄厚的闽粤海商集团。
虽然在朝堂之上,商贾的话语权不值一提,但是代王在这方面同样乏善可陈,他的母族来自山东青州,并非诗书传家的大族,从柳璋的德行就能看出来柳氏一族的家风如何。
“说说你那位二皇兄吧,我对他的了解比较少。”
听到薛淮这句话,姜璃轻轻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二皇兄自诩文武双全,上马能平乱下马能治国,当然他确实有一些才华,只是心气太高,恐怕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二皇子楚王姜显时年二十六岁,仅比太子姜暄小四个月,其生母贤妃陈氏已经过世多年。
姜璃继续说道:“二皇兄虽无母族强援,但我那位嫂嫂不简单。她出身于将门世家,其父乃是宁夏总兵吴亮,其兄吴平如今是京军三千营的一名参将。吴亮和提督五军营的镇远侯秦万里素来不和,但他和魏国公谢的关系很亲近,常以魏国公门下自居。”
薛淮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此说来,几位王爷还真是各擅胜场。”
太子暂且不提,二皇子有妻族的支撑,四皇子有母族的庇护,哪怕是被姜璃评为最没有希望的五皇子代王,他也因为其母柳贵妃最得天子的宠爱,从而在宗室中占有一席之地。
当下太子的地位还算稳固,天子不会随意废储,可一旦东宫出现变故,没人能够断定谁会成为新的储君。
姜璃徐徐道:“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二皇兄没少给太子下绊子,五皇兄更是仗着柳贵妃的溺爱屡次和太子作对,只有四皇兄在面上维持着对太子的尊敬,实则心里多半也藏着一些念想。”
薛淮望着她的双眼,忽然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呢?”
姜璃不解地反问道:“我?”
薛淮道:“你支持谁?”
姜璃想了想说道:“其实无论谁继位大宝,对我来说区别都不大,但是我希望……”
见她欲言又止,薛淮便轻声说道:“你希望风起宫闱。”
姜璃默然。
齐王的故事已经被埋进故纸堆里,知晓当年秘密的人逐渐凋零,但是齐王离世时的种种疑点一直藏在姜璃心中,如果朝堂之上始终风平浪静,那她根本没有办法查明当年的疑点,唯有波澜渐起,她才能浑水摸鱼。
想到这儿,她抬眼望向薛淮,认真地问道:“你怕吗?”
薛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初春的景色,沉思片刻之后看着姜璃说道:“当初你选定我为合作的对象,是和我的父亲早逝有关,对吗?”
姜璃微微一怔。
时间过得很快,从太和十八年的秋天到太和二十二年的春天,一转眼已是三年半。
如今薛淮官居四品深得天子器重,在江南也有了自身的根基,若此时姜璃选择和薛淮合作自然合情合理,但是将时间退回到太和十八年的秋天,彼时的薛淮在朝中树敌无数,就连沈望都对他有些失望,姜璃为何会坚定地选择这样一个愣头青呢?
即便她是在工部贪渎案中看出薛淮的潜力和品行,考察的时间未免也太短了些。
迎着薛淮深邃的目光,姜璃也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是。”
薛淮凝望着她的双眼问道:“为何你会怀疑先父病故另有隐情?”
“我不能确定。”
不知为何,姜璃觉得自己有些紧张,她的双手轻轻绞在一起,认真地说道:“我选你,一是因为你性情刚直,虽然当时你在京中的人缘不好,但你绝对不会做出那种首鼠两端的事情。第二,因为我的侍卫救了你,这让你我有了接触的正当理由,否则我真不敢冒然去找你。第三则是因为令尊英年早逝,而我甚至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所以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你应该能理解我为何想要查明父王病逝的真相。”
薛淮放缓语气道:“你不要紧张,我并未因此对你有不满。”
“嗯。”
姜璃浅浅一笑,又关切地问道:“你突然提到这件事,莫非令尊病故真的有隐情?”
薛淮稍稍沉吟,将薛明章当年病故的细节告知姜璃,并且说出自己怀疑的地方。
姜璃眉尖微蹙,追问道:“那你有没有查出一些线索?”
薛淮靠在窗台上,冷静地说道:“如果先父之死真是遭旁人算计,对方必然手眼通天,所以我没有仓促追查引人注意,只让江胜在坊间打探那几位太医的消息。”
“可有结果?”
“时任太医院院判张惟中已经过世。”
薛淮眼神微冷,道:“另外两位太医还在世,其中刘时亨因为年老体衰,告老离京回了老家山东东昌,另一位太医王介倒是还在太医院。”
“王介……”
姜璃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或者说她这些年因为暗查齐王之死的真相,对整个太医院的情况都比较了解。
她脑海中浮现王介的生平履历,缓缓道:“这位王太医口碑不错,宫中的贵人对他很信任,而且他素来谨小慎微,你如果要查他得等合适的机会,莫要轻举妄动。”
“我不会打草惊蛇。”
薛淮双眼微眯,正色道:“我在等一个人入京。”
377【其利断金】
“徐知微?”
姜璃立刻说出这个名字。
她对徐知微的印象不算浅,盖因对方有一张连她都有些忌惮的脸,天生一副清高冷艳的容貌,偏偏又有一颗仁爱世人的心,这样的反差想来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
“是她。”
薛淮没有细说他和徐知微之间的故事,简略解释道:“今年她会陪着青鸾一同入京,届时我会帮她在京城开一家济民堂,并请她查一查先父当年重病时的医治细节。对了,齐王当年的行医用药资料是否还在?届时也可以让徐知微查验一番。”
“那些记录都有留存,既然你信任徐知微,那让她看看也无妨。”
姜璃没有拒绝薛淮的好意,但也没有过于深入谈论和徐知微有关的话题,话锋一转道:“关于澄怀园文会,你有何打算?”
“河海之争的本质是利益的分配。”
薛淮一语挑明,而后走到桌边坐下,不疾不徐地说道:“河洛理学也好,江左学派也罢,他们都是漕运体系的获益者,即便去年漕督衙门进行了长时间的整肃和清查,依旧没有改变利益归属的格局。这条千里运河不光是大燕的国脉,同样让那些势力赚得盆满钵满,让他们让渡利益无异于割肉放血。”
“宁党的敏锐确实超出我的意料,原本我以为他们至少要到今年下半年才会有所察觉,而那时我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看来那位首辅大人在赵文泰身边安排了不少眼线,仅仅因为我在返程途中见了赵文泰一面,他就立刻判断出我和赵文泰之间存在隐秘的交集。”
“如今他们想通过这场文会定下运河至上的调子,将海运贬为浅薄之见,这是想断扬泰船号的商路,同时也是堵死朝廷将来开拓海运的可能。”
薛淮抬手端起微凉的茶盏,一字一句道:“笔杆子杀人,有时候比刀剑更利。”
姜璃缓步来到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帮薛淮续上,分析道:“潘思齐和朱颐皆是河洛理学一脉具有代表性的大儒,柳文锡则是江左学派的注释大家,朝中出自这两大学派的官员不计其数。如果这次他们真能利用澄怀园文会达成共识,将来你想推动朝廷进一步开放海禁的难度极大,届时你会面对来自各个方面的强大阻力。”
她顿了一顿,神情凝重地说道:“这种阻力,只怕连陛下都不愿意面对。”
薛淮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天子虽然不是昏君,但他肯定不想在朝堂上看到这种风波。
沉思片刻后,他极其冷静地说道:“既然他们想造势,我便借他们的势。”
“借势?”
姜璃微微倾过身子,距离薛淮更近一些:“文会上都是他们的门生故旧,你如何借?沈阁老若是能莅临文会,以他的身份和名望倒是可以压制住潘思齐和柳文锡,但是你我都知道,沈阁老不能出现在这种场合,陛下亦不会允许。”
薛淮抬眼看去,能够瞧见姜璃眼眸中的波澜,遂抬手指了指自己。
姜璃当然不会怀疑薛淮的才学,过往他已经在很多重要的场合证明过他的能力,但她仍旧担忧道:“你一个人未必是他们的对手,辩经论道不是吟诗作赋,不是你作出一首咏梅词就能压过所有声浪的场合。”
薛淮道:“关中实学一脉在京城并非无人,虽说沈师不能亲至文会,但他的门人弟子不止我一个,而且翰林院也有几位老学究是关中出身。”
“这些还不够。”
姜璃压低声音道:“我倒是有个人选或许能帮到你。”
“谁?”
“守原公云崇维。”
姜璃微微一笑,继而道:“当今大燕诸家学派,河洛、江左、关中自不必多说,这三家受众最广实力最强,接下来便是守原一脉。云崇维身为当世大儒,治学严谨但并不迂腐,他当初愤而辞官便是因为看不惯朝中逐渐虚浮的风气。最重要的是,云家欠你一个人情。”
所谓人情,当然是指年前薛淮在通州码头为云崇维之子云澹解围一事。
薛淮沉吟道:“守原公清望卓著,然其性情刚烈,辞官后素来不预朝事,更不屑卷入学派门户之争。即便有云澹之事在前,恐怕也难以说动他为此等俗务与人做口舌辩难。”
“正因其不屑门户不恋权位,其言方显金石之声,更具公信。”
姜璃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思路十分清晰:“只要他对漕运积弊表达忧思,哪怕只是寥寥数语,便能左右一部分人对文会议题的看法。或许云崇维无法说服河洛和江左学派众人,但是他能让文会的风向不至于一边倒,这便能帮你创造扭转局势的空间。关键在于,如何让他觉得此事关乎的是国计民生的根本,而非学派间的意气之争,更非你薛景澈的私利。”
这是一个不错的思路,薛淮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可怎样才能让云崇维出手呢?
薛淮非常了解类似云崇维这种大儒的性情,倘若他主动登门求援,无论他说的多么委婉,极有可能会让对方觉得他这是挟恩图报,说不定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姜璃见状便轻声道:“我听说,云崇维的宝贝孙女去年随云澹一道入京,这位云小姐芳龄二八,天资聪颖才情不凡,不少世家小姐都想与其结交,只是云小姐一概不理,成日里在云崇维身边侍奉学问。”
薛淮微微抬头,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你这般瞧我作甚?”
姜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而道:“澄怀园文会之所以出名,便是因为每次都有才女集会,且云崇维已经放出风声,今年他会带着云小姐赴会。文会持续多日,前几日多是品评诗文,顺带帮那些即将参加春闱的举子扬名,最后才会探讨实务。所以我在想,我可以先行参加文会并结识那位云小姐,通过她来影响云崇维对河海之辩的看法。”
这倒是一个巧妙的法子。
虽然不知那位云小姐性情如何,但以姜璃的聪慧和手腕,兼之是屈尊纡贵的公主身份,做成这件事的把握不小,而且这种迂回的方式就算不成功,也不会引起负面的影响。
一念及此,薛淮诚恳地说道:“有劳殿下了。”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姜璃一言带过,随即嘱咐道:“但我还是要说,就算云崇维出面助阵也起不到关键作用,最终还是要看你这位大才子能否驳倒那几位大儒。”
薛淮应道:“我会全力而为。”
“好。”
姜璃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方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薛淮怔道:“什么眼神?”
“少装傻,哼。”
姜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轻咬下唇道:“你是不是在想,我让你去接触那位云小姐?”
“我怎会这样想呢?”
薛淮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从未见过其人,而且对方是深闺小姐,我身为堂堂朝廷命官,难道还能闯入云家内宅?这要是传出去,只怕陛下会立刻罢免我的官职,将我从通政司赶出去。”
“可是我听说云小姐不光才情卓著,容貌也生得极好,比徐知微还要美上三分。”
姜璃语调悠然,笑眯眯道:“薛大人真不想结识这等奇女子?”
薛淮摇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不想。”
姜璃迅速问道:“那你和徐知微之间又发生了何事?”
她紧紧盯着薛淮的双眼。
这个问题来得又快又急,如同三伏天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
薛淮迎着她的注视,没有过多迟疑也没有遮掩,缓缓道:“方才我已经告诉殿下了,她会和青鸾一同入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姜璃将目光从薛淮脸上移开,似乎是借此遮掩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随即几近无声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深处。
“嗯。”
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春风盖过。
“殿下”
薛淮才说出两个字就被姜璃抬手打断,只见她的眼神已经恢复清亮,缓缓道:“这次宁党来势汹汹,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云家那边,我会尽力帮你说服,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