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师沈望的提醒,赵文泰并非完全值得信任之人,但他应该不会在没有遭遇任何压力的前提下就改弦更张,或许是因为宁党已经意识到扬泰船号的潜力,所以未雨绸缪提前打压。
不过……
当下薛淮更好奇的是,眼前这位四皇子又想在这件事里扮演怎样的角色?
375【借东风】
姜晔既然偏爱舞文弄墨,那么他提前得知文会的风向变化不算稀奇,但他特意找到薛淮告知此事却耐人寻味。
虽说薛淮平息了盐漕之争,但后续漕督衙门的肃查以及赵文泰到任之后推行的种种举措,至少明面上和薛淮没有关联。
换而言之,京中士林即便要鼓吹漕运的重要性,旁人也不会觉得这是因为薛淮的缘故。
沈望当然清楚个中原委,因为他看过薛淮撰写的《漕海新制》,也知道扬泰船号在飞速发展,所以他才会让谭明光提醒薛淮,问题在于姜晔如何能笃定薛淮会对这场文会感兴趣?
难道这位深居简出的四皇子知晓千里之外的江南情形,继而推断出士林鼓吹河运会影响到薛淮推动的海运,所以才有今日的见面?
若是如此的话,薛淮有必要重新评估姜晔的实力。
纵然心中思绪翻涌,薛淮面上却只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恳切道:“殿下所言极是,漕运关乎东南财赋输京,朱先生、潘大人等宿儒关注此等实务,亦是忧心国本。只是海运之议,前朝便有能臣如陈公亮者力主发展海运以补河运之不足,其《海疆策疏》下官亦曾拜读。此事关乎国计,见仁见智,能于文会上由饱学之士深入探讨,亦是好事。”
姜晔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薛淮的反应沉稳且敏锐,有立场却不失风度,完全符合他对这位年轻能臣的期待。
他轻轻放下松子酥,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但本王认为,此番雅集清议若是一边倒,于兼听则明之道恐非幸事。景澈师承沈阁老,而沈阁老乃关中实学泰斗,素来主张经世致用师法自然,于新法新策持开明之见,关中一脉在漕海之辩上的态度,想必更重实效。且你在扬州任上,于盐漕诸务多有革新,成效斐然人所共睹。此番文会若论及东南漕务新旧之辩,以景澈的实干之才与远见卓识,想必能发振聋发聩之声。”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姜晔先是点明文会主题有可能触及漕海之辩,又将薛淮与沈望的立场绑定,同时是在提醒薛淮,这场文会极有可能是针对河海并举一策的舆论攻势京城士林并非想要否定朝廷已经形成的决议,而是提前统一口径占据高地,防止海运规模进一步扩大。
因此在姜晔看来,如果薛淮想要继续推动海运的发展,那么他至少要避免朝野上下对漕海之辩形成一致的看法。
“殿下此言令臣惶恐。”
薛淮目光澄澈地看向姜晔,坦诚道:“臣在扬州所为不过恪尽职守,至于文会清谈乃士林雅事,纵有议论亦是书生报国拳拳之心。殿下对此等文会动向知之甚详,且愿提点于下官,下官感激不尽,只是……”
姜晔温言道:“不妨直言。”
薛淮恳切道:“只是殿下厚爱,下官实不敢当。殿下雅量高致寄情诗书,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幸,此等朝野议论实务纷争,本不该扰了殿下林泉之乐。”
这句话既是表达不解,也暗含探寻之意。
按照姜晔这些年远离纷争的习惯,他似乎没有必要主动卷入这场旋涡。
姜晔当然明白薛淮的疑虑从何而来,他沉吟片刻之后,看着薛淮微笑道:“本王闲散之人,哪懂什么实务纷争?不过是敬重你的才学人品,视你为难得之良友。既知文会可能有与你志业相关之论,本王又恰闻一二风声,若闭口不言,岂非失了朋友之道?”
好一个朋友之道。
薛淮心中暗暗感慨,这位四皇子的心思之缜密、言辞之圆融,远超他温和外表给人的印象。
他没有继续试探,只是诚挚地说道:“多谢殿下提点,下官感激不尽。”
这显然不是姜晔最想听到的回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色,点头道:“提点算不上,只要能对你稍有裨益,本王这一趟就没有白来,不过本王并非无所求,另有一个不情之请。”
薛淮沉稳地说道:“殿下请说。”
姜晔笑道:“本王最喜诗词佳作,你那首咏梅词令本王爱不释手,但你这三年并无旁作问世。本王知你志不在此,自然不好强求,只不过你若私下偶有所得,还请让人抄录一份送至魏王府。”
他极其自然地结束先前敏感的话题,将气氛重新拉回到风花雪月的闲适之中。
薛淮欣然应下。
两人又闲谈片刻,姜璃带着一身清冷的气息回来,她先扫了一眼神色如常的薛淮,继而对姜晔笑道:“四哥,看来你们聊得很投契呢。”
“今日清谈确实滋味甚佳,更难得与薛通政相谈甚欢,本王亦获益良多,只可惜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不能久陪了。”
姜晔站起身来,冲薛淮拱手道:“薛通政,今日一晤实慰平生,他日若有闲暇,还望常来这青绿别苑,或去本王府上品茗论诗,亦是快事。”
薛淮亦起身相送道:“殿下厚爱,臣不胜荣幸。”
他和姜璃对视一眼,然后一道恭送姜晔。
待魏王的马车远去消失在视线中,薛淮和姜璃再度回到听雪轩。
“如何?”
姜璃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淮。
“魏王殿下风雅蕴藉,于诗文之道的见解尤为精辟。”
薛淮不轻不重地赞了一句,然后将方才两人的谈话简略复述一遍,同时将他在漕海联运的布局告知姜璃。
“呵呵。”
姜璃行至桌边,亲手执起瓷壶为薛淮重新斟满一杯清茶,浅笑道:“四皇兄雅量高致是真,消息灵通也是真。”
薛淮接过姜璃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及温润瓷壁,他略略沉默,才缓缓道:“魏王今日一番话非是闲谈风月,实是投石问路。”
姜璃在他对面坐下,眼中添了几分了然与凝重:“四哥看似闲云野鹤,实则这京城里能瞒过他的事不多。他特意点出潘祭酒与卢川先生,又提到澄怀园文会,无非是想告诉你,那些人要在文会上鼓吹河运批驳海运,矛头所指只怕正是你那扬泰船号苦心经营的海运新路。”
“嗯。”
薛淮应了一声,继而道:“想来赵文泰与我密会之事,宁党应是嗅到了风声。他们未必知晓全部细节,但扬泰船号近海试运的成效瞒不过有心人。宁党是想借士林清议定下河运最重的基调,这是釜底抽薪之计,以煌煌公论压人,比弹章攻讦更难抵挡。”
姜璃意味深长地问道:“那你是否知道,四皇兄为何笃定你会对这场文会感兴趣?”
这正是薛淮心头盘旋的疑问,坦然道:“我和赵文泰的私下商议乃是机密,除我们二人之外仅有平江伯和漕帮之主桑世昌知晓。魏王深居王府以诗文自娱,何以能窥见千里之外的江南隐秘?更遑论推断这些士林清议会触及我心中所念?”
姜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幽幽道:“你有些小看我这位貌似闲散的四皇兄。虽然他在明面上与世无争,却不代表他眼盲心瞎,其实他的眼线耳目未必比我少。”
这句话让薛淮微微皱眉,虽然他从未认真问过,但他知道姜璃手中必然有一支极其隐秘的人手,这是那位曾让天子感到危机的齐王留给她的班底,实力肯定不会太弱。
魏王又哪来这样的遗泽?
姜璃望着他不解的神情,话锋一转道:“你有没有听过闽商七大家?”
薛淮道:“听过。”
姜璃稍稍沉默,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四皇兄的生母德妃娘娘,其父辈出身于闽南徐氏旁支,徐氏本宗就是闽商七大家之一,这七家海商实力雄厚互为姻亲,盘根错节相依相存。德妃娘娘家族这条线,便是四皇兄了解闽粤乃至江南的一扇暗窗。”
薛淮心中一凛,脑海中很多细枝末节逐渐连在一起。
姜璃继续说道:“扬泰船号异军突起,不到两年间规模快速扩展,早已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闽商七大家的势力遍布东南沿海,他们对扬泰船号的扩张岂能毫无察觉?他们肯定不知你与赵文泰密谈的具体细节,但扬泰船号在近海货运的规模与潜力,以及它对传统漕运造成的冲击很难瞒住有心人。”
“如此说来,魏王今日恐怕不止是为了向我表达善意。”
薛淮起身走到窗边,这是先前他来时姜晔所站的位置,仿佛他站在这里能够模拟出姜晔当时的心境。
姜璃闻言眉头微蹙,轻声道:“你是想说,闽商仍旧不满足于现状,他们希望朝廷能够进一步放开海禁,以便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规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偷摸行事。”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魏王突如其来的善意。”
薛淮扭头看着姜璃,冷静地说道:“扬泰船号这一年多来发展得很顺利,从未遭遇过来自闽粤海商的阻挠和打压。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扬泰船号目前开辟的几条航线影响不到闽粤海商的利益,如今看来,对方是希望扬泰船号成为一柄替他们开路的刀,只要淮扬商贾能冲开朝廷的海禁之策,他们就能利用雄厚的实力和丰富的海贸经验,一举霸占汪洋大海之上的滚滚财源。”
姜璃也站起身走到窗边,迎着薛淮的视线低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薛淮沉思片刻,缓缓道:“扬泰船号是淮扬商帮的船,更是大燕海运探路的船。闽粤海商欲借我破壁,其心可解,其势可用,却不可为其所驱。海运之利当惠及国朝万民,而非成豪商巨贾之私器。”
姜璃微笑望着他,目光充满信任和支持。
薛淮明白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只不过海贸的利益太大,淮扬商贾一家吃不下,再者一家垄断必然会滋生无穷无尽的隐患,唯有百舸争流才能创造一个生机勃勃的辽阔海疆。”
他的语气很平静,言辞亦足够平实,但姜璃能够听出他的胸怀和豪情。
于是她往旁边走了一步,与薛淮并肩而立,认真道:“薛淮,我相信你有能力捏合各方势力,但是船舵必须掌握在你手里,只有你才能把稳海商巨舰前行的方向。”
薛淮简单又坚定地说道:“好。”
376【你我的过往】
薛淮和姜璃都是聪明人,自然能够猜到魏王姜晔一箭双雕的意图。
他将宁党喉舌的谋算提前告知薛淮,无论这能对薛淮起到怎样的帮助,都是他的一份善意,薛淮多多少少要承他的情,就像当初姜璃因为广泰钱庄的事情求助姜晔,为何她不去找太子或者其他亲王?
这便是因为姜晔乐于助人,他最擅长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帮到他人,而且他大多只在一些小事上出手,不会出现大恩成仇的情况。
而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姜晔特地将见面的地方选在青绿别苑,无疑是想让姜璃把他母族的信息告知薛淮,这样薛淮就可以推断出姜晔和闽粤海商集团的关系,从而表明他的坦荡诚意至少到目前为止,闽粤海商集团和淮扬商帮不存在对立的矛盾,那么他姜晔和薛淮也就可以建立友好的交情。
总而言之,这位四皇子行事颇有章法,进退之间极有分寸。
聊完关于姜晔的话题,姜璃悠然道:“去撷秀轩坐坐?”
当下时辰还早,再加上薛淮还有一些事情想咨询姜璃,遂点头道:“好。”
两人步出听雪轩,沿着蜿蜒的回廊向别苑深处行去,苏二娘和侍女们远远跟着。
空气中依旧带着料峭春寒,但向阳处的积雪已悄然消融,裸露出湿润的泥土,几株耐寒的冬青在墙根下透出沉沉的墨绿,廊檐不时滴落清脆的水珠,敲在铺着卵石的地面上。
因为落后一步的原因,姜璃修长窈窕的身姿在薛淮眼中一览无余。
姜璃似乎能感知到身后薛淮的目光,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随即转头看向薛淮道:“中午在我这里吃顿便饭?”
“那便叨扰殿下了。”
薛淮想了想,还是提前叮嘱道:“无需准备酒水。”
姜璃俏脸微红,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轻声嘟囔道:“我又不是酒鬼。”
薛淮只当做没有听见。
不多时,撷秀轩出现在两人眼前。
轩内陈设清雅而舒适,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宽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古籍、卷轴和几件造型古朴的瓷器。
西面设着一张铺设着厚厚锦褥的长榻,榻上置着一张矮几,几上已备好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细点。
姜璃褪下雪青斗篷交给侍女,露出里面鹅黄色的织金锦袄,身姿更显轻盈。
她走到长榻边,姿态闲适地侧身坐下,目视薛淮道:“请坐。”
薛淮依言在长榻另一端落座,与姜璃隔着矮几相对。
姜璃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笑问道:“今日一会,看来你对四皇兄的观感还不错?”
薛淮道:“尚可。”
此刻房内没有外人,姜璃干脆直接地问道:“那你觉得他将来有没有希望?”
这里的希望当然是指储君之位,问题在于如今东宫并非无主。
薛淮微微皱眉道:“你觉得太子之位不稳?”
“怎么说呢……”
姜璃放下茶盏,目视前方缓缓道:“太子殿下行事中规中矩,但我知道陛下一直对太子不太满意,只是因为太子乃皇后所出,又是名正言顺的嫡长皇子,若废长立幼难免会引起朝堂震荡,那些古板正统的老大人们也肯定不会同意。最让我觉得不利于太子的地方是,他迄今只有两个女儿,倘若太子妃能产下一个皇孙,太子的位置肯定会更稳固。”
薛淮沉吟道:“陛下不会贸然决定易储。”
“这是自然。”
姜璃神情复杂地笑了笑,继而道:“但这并非毫无可能。”
薛淮道:“假如东宫之位易主,你觉得谁最有可能得手?”
“陛下最宠柳贵妃,而贵妃娘娘只有一子,这就是我那位五皇兄屡屡胡作非为却能安然无恙的原因。”
说到五皇子代王姜昶,姜璃脸上浮现一抹讥讽,摇头道:“但他没有希望。”
“你为何如此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