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69节

  如今她故意将薛淮的话题抛向云素心,一者是想看看她究竟有没有真才实学,二者便是提前设下一个陷阱,倘若云素心言语不妥,不光会引来旁人的嗤笑,还会得罪那位简在帝心的年轻贵人。

  她这番心思自然瞒不过云素心,少女放下笔,将书稿轻轻理好,动作不疾不徐,而后温婉道:“郑姐姐垂询,妹妹不敢不言。薛通政的《卜算子咏梅》立意孤绝高迥,光是那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便已非寻常咏物抒怀。”

  她顿了一顿,不疾不徐道:“自古以来,咏梅者多赞其傲雪、凌寒、报春,然薛通政独辟蹊径,着眼其凋零之刻。零落成泥写其败亡之彻底,碾作尘则将外力之摧残践踏推向极致。然此等境地之下,只有香如故五字如惊雷破空,此香非形非色,乃精神气节之所凝,纵使形骸粉碎沦于尘泥,其魂魄之芬芳亦百劫不磨。”

  众闺秀听得入神,连郑静萱也一时忘了反驳。

  云素心环视众人,继续说道:“依素心浅见,这首咏梅词妙在物我交融浑然天成。此词看似句句写梅,然细品其境,无意苦争春之孤标,一任群芳妒之傲岸,零落成泥之悲壮,香如故之坚贞,何尝不是薛通政其人气骨、心志、遭逢之投射?此乃以梅写己,以己证梅,物我两忘,达咏物词之至境。”

  李三小姐听得连连点头,喃喃道:“是了是了,如此说来,这首词竟非仅为咏梅,更是薛通政立身处世的一纸宣言?”

  “正是此理。”

  云素心颔首,目光澄澈地看向郑静萱,继续道:“郑姐姐方才言及薛通政再无新篇,妹妹以为此论有失偏颇,更失之浅察。”

  郑静萱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辩驳,云素心已从容接了下去:“其一,薛通政弱冠登科少年高位,历任扬州知府、通政司右通政,此皆关乎国计民生和朝廷机要之重任,其案牍之劳形、思虑之深重,岂是我等坐而论道者所能想象?《尚书》云:功崇惟志,业广惟勤。薛通政之志在泽被苍生,诗词歌赋于他而言,是余事亦是小道。当其志在拯溺解悬之际,岂会分心于推敲苦吟之事?此非才尽,实乃心系鸿鹄,无暇俯视燕雀之鸣。”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不少闺秀面露恍然与钦佩之色。

  云素心的目光扫过案上那些才子们的诗稿,正色道:“其二,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薛通政在扬州任上的种种政绩,哪一桩不是一篇惊心动魄的大文章?他疏浚运河、整顿盐漕、提振民生,这些经世济民之举,岂是寻常吟风弄月的诗词可比?”

  周小姐忍不住轻声赞叹道:“云妹妹此言真如醍醐灌顶,我等囿于闺阁,只知吟哦风月,竟忘了圣贤经世致用之教。”

  “周姐姐言重了。”

  云素心向其颔首致意,目光再次落回郑静萱脸上,坦荡道:“郑姐姐,薛通政《卜算子》一词已臻咏梅之绝顶,他以此词自况其志自明其节,三年来未曾有丝毫移易,其心如一其行如一,其风骨气韵亦始终如一。他无需再用新的词章去证明什么,这些年他始终如一的坚守便是对这首词最好的诠释与续写,这才是真正的守拙,真正的大音希声。”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方才那些关于薛淮名不副实的揣测和妄议,已然被云素心这番清朗透彻的剖析彻底涤荡干净。

  李三小姐看向云素心的眼神充满敬佩,周小姐等几位稳重持礼的闺秀也频频颔首,就连郑静萱身边几位原本等着看好戏的闺中密友,此刻也面露思索。

  郑静萱本人勉强维持着镇定,精心描画的指甲却几乎掐进掌心。

  她本想借机打压云素心,却不料对方凭借鞭辟入里的言论赢得很多闺秀的认可。

  云素心不仅巧妙地避开她的陷阱,更将薛淮抬举到令人仰望的高度,而她郑静萱倒成了那浅薄不识大体的群芳妒!

  云素心脸上没有半分得意之色,她微微垂眸重新看向案头书稿,淡然道:“是以,依素心之愚见,薛通政非无新篇,乃其鸿篇巨制书于江山社稷之间。他非才思枯竭,乃其心志高远已臻无言之境。我等后学唯当仰之弥高,岂可效井蛙之见妄测云天?”

  她最后一句如重锤敲在郑静萱的心头。

  郑静萱张了张嘴,却觉喉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堂内众人望向云素心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其才学,更添了深深的敬重这份从容的气度,这份透彻的见识,这份不为流言所动的定力,无愧于当世大儒守原公的嫡传。

  “好一个大音希声。”

  便在这时,一个雍容大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下一刻,身穿大红羽纱的姜璃在苏二娘和侍女们的簇拥中迈步走进堂内。

  一众闺秀面露紧张,郑静萱更是心中一凛,连忙带着众人离席行礼道:“参见公主殿下。”

  “平身罢。”

  姜璃环视众人,在郑静萱精致的面庞上停留一瞬,而后看向沉静泰然的云素心,徐徐道:“本宫方才在外面听了片刻,虽说你们并未妄议朝堂重臣,但是有些话还需三思方能出口。”

  众人不敢大意,那位李三小姐更是满面通红,讷讷不敢言。

  姜璃点到即止,随即对云素心问道:“你便是守原公的孙女?”

  云素心上前再度行礼,姿态端庄优雅:“民女云素心,拜见公主殿下。”

  姜璃唇角微微勾起,赞许道:“你方才所言深得守原公学问精髓,更道破本宫心中未尽之意,薛通政其人其志其行其功,岂是几首诗词能框定?”

  云素心回道:“多谢殿下夸赞,民女见识浅薄,方才所言不过是依循祖父平日教诲,略陈己见罢了。”

  “你不必过谦。”

  姜璃淡淡一笑,继而道:“本宫对守原公的学问心仪已久,只是不敢冒然惊扰,今日恰巧遇见了你,不知云小姐可愿陪本宫在园内走走?”

  云素心迎上姜璃真诚的目光,同时能感受到其他闺秀艳羡的眼神,遂恭谨地说道:“承蒙殿下不弃,民女荣幸之至。”

  “甚好。”

  姜璃转过身去,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郑静萱及站在她身边的闺秀们,缓缓道:“古人云,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薛通政离京前以一首咏梅词明志,这三年来他可是切实地践行心志,此等经世济民之功业难道还抵不过几首消闲遣兴的诗词?若说他才尽……”

  她轻笑一声,缓缓道:“本宫倒觉得,是有些人只看得见案头尺幅之间的墨迹,却看不见那万里山河。”

  这话便有些重了,郑静萱等人连忙惶恐不安地请罪。

  云素心垂首低眉,心中泛起一抹遐思,这位身份无比尊贵的公主殿下,看来对那位薛大人颇为重视。

  “诗词终究是小道,所谓兴之所至有感而发。但是本宫亦知人言可畏,薛通政这三年再无新作,难免会有一些臆测和流言,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会因此苛责。”

  姜璃顿了顿,目光朝东面的枕流阁望去,仿佛看到那些所谓才子的嘴脸,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一丝锐利的锋芒:“诸位与其在此捕风捉影妄加揣测,不如静待春雷惊蛰之时。”

  “本宫相信,薛通政的诗笔从未生锈,只是……不屑轻鸣罢了。”

  一语毕,她带着云素心向外走去,留下鸦雀无声的满堂闺秀,尤其是郑静萱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380【风姿】

  掬月轩内的静默被湖风悄然吹散时,姜璃已携着云素心步入澄怀园的春色深处。

  苏二娘等人默契地落后数步,留出一片恰好的清静。

  脚下卵石小径蜿蜒,两旁新绽的迎春与连翘凝成点点软红,倒映在清浅的水洼里。

  两人绕过几丛修竹,一座飞檐翘角的水榭临湖而立,匾额上书“点翠”二字,榭内早已铺设妥当,锦垫、凭几、茶案一应俱全,熏炉里逸出淡淡的苏合香,与湖面氤氲的水汽交融,格外沁人心脾。

  “此处清静,正宜说话。”

  姜璃示意云素心一同在临窗的美人靠上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徐徐道:“方才在掬月轩,云小姐那番大音希声之论,令本宫亦觉耳目一新,薛淮若知有你这样一位知音,想必他也会感到欣慰。”

  云素心微微欠身,从容道:“殿下过誉。薛大人志存高远,其行止本身便是最雄浑的文章,民女不过依循家祖平日的教诲略抒浅见。殿下最后那番以山河为篇的提点,才真是振聋发聩,点醒了梦中人。”

  “你虽无品级在身,但本宫觉得你极合眼缘,故而私下里不必太过拘礼。”

  姜璃面上透出一抹亲切,继而道:“薛淮那首卜算子太过光彩夺目,予世人留下深刻印象,但这几年没有新作问世,难免会有一些愚笨之人心怀揣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薛淮在离京前曾做过一首小令,在本宫看来虽然稍逊卜算子,却也称得上难得的佳作,由此可见他只是志不在此,不愿以诗词扬名罢了。”

  云素心闻言不禁略感好奇,但她没有提出唐突的请求。

  姜璃见状便主动说道:“那首小令名为玉楼春,不知素心是否想听一听?”

  云素心恭谨道:“还请殿下示下。”

  姜璃浅浅一笑,吟诵道:“东城渐觉风光好,皱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熏炉青烟袅袅,伴着远处湖波轻拍岸石的细碎声响。

  姜璃吟罢,目光转向云素心,唇边笑意清浅:“如何?”

  云素心眼帘微垂,似在细细咀嚼字句,湖风穿过敞开的窗棂,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

  片刻过后,她颇为触动地说道:“回殿下,素心最喜这一句,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尤其是一个闹字便将万物争春之态,从红杏枝头直透纸背,喧腾至观者心头。此一字之炼,足见薛大人体物之精微,用笔之鲜活。”

  姜璃眼底的赞赏更深,赞同道:“没错,寻常人作春词多着意于、艳、娇,他却独取一闹字,看似俚俗,实则大巧若拙,将春日的蓬勃生机与喧腾喜悦,摹写得淋漓尽致,此等笔力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然此词最令本宫心折处,却非这上阕的春光烂漫。”

  云素心目光微凝,随即了然道:“殿下所指,当是下阕的‘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正是。”

  姜璃轻呷一口香茗,幽幽道:“此词上阕极写春光之美,下阕却陡然转至‘浮生长恨欢娱少’,此等跌宕,非历尽世情者不能道。世人只道薛淮少年得志锋芒毕露,却不知其心深处,亦知人生逆旅光阴易逝。那句‘肯爱千金轻一笑’更是直抒胸臆,正所谓千金易得,真心一笑难求。此词看似洒脱不羁,细思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宁缺毋滥的执着。”

  云素心静静听着,澄澈的眼眸深处泛起一丝共鸣的涟漪,不由轻轻颔首道:“殿下慧眼,此词确如璞玉内蕴光华,其孤高自守之志呼之欲出。由此可见,薛大人并非才思枯竭,而是其心志早已超脱案头笔墨的藩篱。家祖常言,真性情者方能作真文章,可见这首玉楼春亦是薛大人心湖深处的一抹真色。”

  这番话比之她方才在掬月轩的应对,更显深刻与真诚。

  “素心所言深得我心。”

  姜璃嘴角漾开一丝浅笑,话锋如流水般不着痕迹地转开:“说起真性情与真文章,令祖守原公当年一篇《河殇疏》,痛陈黄淮水患之弊,力主疏浚河道固堤安民。令祖那份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方是文以载道的典范,只可惜……当年若非阻力重重,那疏浚之策能早行数年,江淮百姓或可少受许多流离之苦。”

  话题陡然从风花雪月转向沉甸甸的河工实务,且提及云崇维引以为憾的旧事,云素心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祖父当年辞官归隐,虽因刚直不阿不满朝堂风气,却也与力推之策受阻不无关系。

  “家祖常言,书生论政,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

  云素心的声音依旧平稳,缓缓道:“《河殇疏》是家祖亲见灾民惨状后的锥心之痛,他离朝后对此事亦常耿耿于怀,深憾未能亲眼见到疏浚功成。”

  姜璃看着云素心,少女那双眸子透出超越年龄的通透与坚定,遂赞赏地点头道:“守原公心怀天下,令人敬仰。其实本宫今日相邀,除却仰慕守原公学问品格,亦有一丝忧虑想与你一叙。”

  云素心坐直身体,洗耳恭听道:“殿下请讲。”

  姜璃沉凝道:“澄怀园文会本是士林雅事,文人在此切磋学问砥砺志节。然则本宫近闻,此番文会或将有宿儒欲借清议高台,对关乎东南国脉的漕运一事,定下不容置喙的公论基调。”

  云素心眉尖微蹙,郑重道:“殿下,依素心拙见,漕运乃国家命脉,牵一发而动全身,集思广益方为正途,若强求一律恐失偏颇。祖父教导素心,学问之道贵在争鸣,最忌门户之见与一家独言。”

  “正是此理!”

  姜璃眼中光芒一闪,赞许之意更浓:“本宫所虑正在于此。清议一旦沦为定调施压之器,非但与经世致用的初衷相悖,更可能闭目塞听,使朝堂失去兼听则明的机会。尤其漕运一道牵涉亿万黎民生计,更需多方考辨审慎权衡,若因某些公论而阻塞寻求更善之法的途径,岂非重蹈当年令祖那篇《河殇疏》所忧之事的覆辙?”

  云素心陷入短暂的沉默,此刻她已经明悟这位尊贵的公主今日之来意。

  这几天她奉祖父之命前来观瞻文会,看过不少人的诗词文章,除却风花雪月之外,的确有一些人在谈论漕运的重要性,并且有人含蓄批驳海运的隐患,希望朝廷能加强海禁之策。

  据云素心所知,朝廷这些年从未松动过海禁,仅有的一次例外好像就是和那位薛大人有关,他在扬州知府任上曾经建言天子,允准淮扬商贾开辟近海货运之路。

  如此说来,这场文会上的清议其实是在针对薛淮?

  云素心知道祖父虽远离朝堂,心中却从未放下对国计民生的关切,尤其事关漕运这等根本大政,若真有人欲以清议之名行垄断言路之实,他若闻之必不能安然坐视。

  一念及此,她迎向姜璃的注视,恳切道:“殿下,家祖平生最重者,一为学问之真,二为民生之实。若有清议偏离此道,以家祖性情,闻之必痛心。素心今日归家后,定会将殿下对文坛风气的关切,细细禀明家祖。”

  姜璃面上笑意愈真,云素心这份不卑不亢点到即止的聪慧,远胜于急切地表态或承诺。

  “如此甚好。”

  姜璃称赞道:“守原公乃士林泰山北斗,其言其行皆为天下士子楷模。若能以其清望,稍正那可能偏离的清议之风,使实务之议不被门户之见所囿,则于国于民皆是幸事,本宫先行谢过素心了。”

  云素心连忙垂首道:“不敢,殿下言重了。”

  姜璃从腕上褪下一支通体温润的玉镯,拉起云素心的手,将玉镯轻轻放在她掌心,微笑道:“初次见面,此物权作念想,非为赏赐,只是本宫一点心意,望素心莫要推辞。”

  云素心看着掌中触手生温的玉镯,感受到姜璃那份郑重的心意,并未矫情推拒,起身盈盈一礼道:“多谢殿下厚爱,素心愧领。殿下之言,素心定当如实转达家祖。”

  姜璃含笑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说道:“本宫要回去了,你我改日再会。”

  云素心温婉应下,而后一路相随伴行,直到姜璃登上那辆华贵的马车,在一群人的簇拥中悠然离去,她才转身折返。

  再次回到掬月轩,一众京中闺秀才女看向云素心的目光大为不同,既有好奇又多了几分敬重,毕竟那位云安公主的高傲世人皆知,如今云素心能得到她的青睐,她们自然要多尊重几分,否则不是和云安公主打对台?

  没人有这样的胆量,包括自视甚高的郑静萱在内。

  云素心从容应对,约莫一炷香后才得以脱身,收拾物品并向众人辞行。

  登上自家的马车,她靠着软枕陷入沉思,脑海中不禁浮现薛淮的名字。

  年轻有为的高官,才华横溢的才子,简在帝心的近臣,入仕短短几年便满身功绩,他的人生不知引来多少人的艳羡。

  云素心又想起,年前薛淮在通州码头曾为云家解围,当时她全程默默旁观,虽然觉得此人不同于一般官员,但也没有过多在意,毕竟她的心思和精力都放在书本之上。

  如今薛淮压根没有露面就已是文会的焦点,就连云安公主都对他如此维护,甚至为了他的事情找上门求助。

  这人……倒真是非同一般。

  不知为何,云素心忽然对文会最后的重头戏生出几分期待。

381【帝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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