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70节

  皇城西苑,太液池的冰层早已化尽,一泓碧水倒映着新漆的朱红宫墙,岸边垂柳抽出的嫩芽如同笼了一层淡绿的烟霭。

  池畔新起的宫殿群落飞檐斗拱,金丝楠木的梁柱在晴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殿顶的琉璃瓦更是澄澈如洗,远远望去恍若琼楼玉宇落入凡尘。

  薛淮在司礼监内侍的引领下,穿过戒备森严的宫禁,目不斜视地步入这片恍如仙境的皇家苑囿。

  这是薛淮第一次踏足西苑,他知道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尚未完全竣工,老师沈望因为督造之责至今还兼任工部尚书。

  平心而论,薛淮并不赞同这等大兴土木之举,但是连内阁首辅都对此闭嘴不言,他一个还没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的年轻官员更没有资格置喙。

  及至澄心殿东暖阁,殿内陈设更是极尽精雅。

  紫檀木雕花的落地罩分隔空间,多宝格上陈列着前朝古玉与海外奇珍,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行走其上寂然无声。

  薛淮止步站定,躬身行礼道:“臣薛淮,参见陛下。”

  “平身。”

  一个略显低沉却依旧透着威严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薛淮谢恩起身,微微抬眼,只见身着明黄常服的天子靠在软榻上,岁月已在帝王的眉宇间刻下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薛淮。”

  天子面色淡淡地说道:“你在右通政任上接连处置几桩棘手公务,皆办得干净利落,朕很满意。”

  薛淮谦逊道:“回陛下,此皆臣分内之责。”

  “分内之责?”

  天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徐徐道:“朕记得你当初在扬州亦是这般说法,可你这分内之责又每每超出寻常。工部屯田司之事你帮得,户部五日之限你破得,黄伯安和郑怀远都在朕面前夸你老成持重,识大体懂进退。”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天子不光肯定薛淮的政绩,又提及薛淮两位顶头上司对他的评价,甚至还刻意点明薛淮对谭明光的帮助,这让薛淮一时间摸不准这位帝王的心思。

  他打起精神,姿态愈发恭谨:“陛下,通政司位处中枢,上承天听下达四方,臣于此地如观星象,体察政令施行之微妙。昔日在扬州,臣如执刀破局,求立竿见影。如今处此要津,更知朝局如织锦,牵一发而动全身。臣唯有谨守本分,以通达政情厘清阻塞为要,不敢妄逞锋锐,唯求实效稳妥。”

  天子平静地望着这位年轻的臣子,良久才说道:“不敢妄逞锋锐……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倒是有些过谦了。”

  面对这句意味深长的敲打,薛淮唯有沉默以对。

  今日奉召觐见,他本以为天子是想询问他在通政司任职的心得体会,一开始天子的话锋也确实在这个点上转悠,但是很快就峰回路转,朝着薛淮无法立刻明悟的方向发展。

  隐约之间,薛淮有一种危机感。

  天子见他沉默,便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在扬州这三年确实做得很好,朕都看在眼里。不过有件事朕很好奇,去年你在离开扬州返回京城的路上,与漕运总督赵文泰谈了何事?”

  原来如此。

  薛淮心中安定下来。

  看来天子虽深居宫苑,耳目却无远弗届,靖安司那位韩都统果然忠心又能干。

  天子突然提到赵文泰,显然是因为他已得知澄怀园文会的士林之声。

  身为御宇二十多年的帝王,他对这些读书人的动静自然格外注意,盖因文会表面上是一群大儒和士子畅所欲言的舞台,实则是朝中各方势力意志的外显和延伸。

  江左学派和河洛理学一脉突然在文会上造势,这和宁党绝对脱不开关系,天子对此心知肚明,但是宁党为何要这样做?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维护的利益受到了威胁。

  大燕推行海禁百余年,从起初为了维护海疆安稳,到后来漕运一系的势力尾大不掉,河海之争历来是争论不休的话题。

  天子很厌烦这些争论。

  前年秋天漕运衙门经过连番整肃,薛淮顺势奏请近海货运作为补充,天子想着给宁党和漕督衙门增加一道制衡,遂允准了薛淮的请求,但他并不希望河海之争闹得沸反盈天。

  在极短的时间里,薛淮便理清了天子的心思和当下的思路,因而坦诚地回道:“陛下垂询,臣不敢隐瞒。臣在扬州任上,深感漕运积弊深重,虽经雷霆手段整肃,然其根本在于千里运河独木支撑,一遇天灾人祸或河道淤塞,则东南财赋输京立时梗阻。幸得陛下批准河海并举之策,故而臣在途径淮安时,求见赵总督确认一些细节,以免扬泰船号遭受误解和打压。”

  天子双眼微眯道:“就这些?”

  薛淮没有想过此刻就将所有考量和盘托出,因为时机还不成熟,漕海联运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如今前期准备的进度还不足三成,这个时候冒然禀明,一旦天子不同意,恐怕这个筹划会胎死腹中,而薛淮之前在扬州付出的努力就会功亏一篑。

  即便天子没有明言驳斥,这件事传言出去,必然会引来宁党和守旧势力疯狂的反扑,这是薛淮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薛淮略作停顿,观察着天子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遂禀道:“陛下,臣只想为东南财赋寻求稳妥的输送路径,扬泰船号所行皆在陛下允准的框架之内,航线、运量、监管皆有定规。赵总督对此亦深以为然,认为河海并举对于巩固漕运、增强朝廷对东南掌控力大有裨益。”

  天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道:“河海并举之策确实有益,你们的步子也算稳当,所以朕没有驳回。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澄怀园那边这几日可是热闹得很,朕听说坊间有几位大儒,意欲在文会上展开清议,将海运定为浅薄之见,你如何看待此事?”

  薛淮稍稍思忖,诚恳道:“陛下,运河维系南北功在社稷,此乃不刊之论。但是臣以为,学问之道贵在争鸣,治国之策贵在务实,朝廷决策当兼听则明博采众长。澄怀园文会乃士林雅事,若论及实务,自当以实证和成效为依归。依臣拙见,士林清议可作参考,然最终定鼎乾坤者,唯陛下之乾纲独断也。”

  “呵呵。”

  天子淡淡笑了一声,紧接着话锋一转,问出一个看似随意却足以让任何臣子心生不安的问题:“薛淮,你觉得云安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好似一道惊雷在薛淮耳边炸响。

  他面上浮现一抹毫不作伪的惊愕,怔怔地迎着天子的视线,甚至还显得略感荒唐。

  姜璃是没有出阁的公主,而薛淮是朝中清流的新贵中坚,更何况他已经把婚书送到了沈青鸾手中,虽说天子这是私下垂询,此问仍旧有些不合时宜。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天子悠然地看着薛淮,似笑非笑道:“昨日云安那丫头亲临澄怀园,因你这几年不再有诗词新作问世,有些人便怀疑你当初那首咏梅词是欺世盗名之作,虽说没有形成大规模的物议,但确有一些暗流涌动。云安因此当众维护你,并且破天荒地主动结交云崇维的孙女,只因对方说你忠于王事无心风月。”

  薛淮恍然,随即略显尴尬道:“陛下,臣这几日在通政司当值,并不知道文会上的事情。云安公主如此维护,臣感念不已,或许是因为前年发生在瘦西湖上的行刺之事,公主不愿亏欠臣的人情,故而此番施以援手。”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天子显然不太满意,再度问道:“朕问的是,你觉得云安如何?”

  薛淮暗暗叹了一声,恭谨道:“回陛下,云安公主乃天家贵胄,聪慧敏达心怀仁善,臣唯有敬重之心,万不敢因公主平易近人而生怠慢之念。”

  暖阁内陷入长时间的寂静,天子定定地看着薛淮,缓缓道:“嗯。你倒是守得本分,看得明白。”

  这一句评价似褒似贬,意味深长。

  薛淮唯有垂首。

  短暂的停顿后,天子的语气缓和些许,淡淡道:“说回文会的事情。大燕对于士林清议素来宽容,但是漕运乃社稷根基,朝廷对此不能不管不顾。你既是沈望弟子,又素有才名,去那里走走看看也好,听听士林清议,回来再和朕说说详细。朕准你两日休沐,去澄怀园观瞻一番吧。”

  薛淮躬身道:“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去吧。”

  天子摆了摆手,视线缓缓垂下。

  薛淮遂行礼告退,退行三步然后转身离开这令他倍感压力的暖阁。

  直到退出澄心殿,外面微凉的春风拂面,薛淮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透。

  阳光洒在太液池上,泛起万点碎金。

  薛淮沿着来路缓缓而行,神情沉静泰然,实则心中波澜起伏。

  今日这场御前奏对看似波澜不惊,天子几次转移话题,于他而言却一点都不轻松,尤其是天子突兀提到姜璃,更让薛淮莫名感到沉重的压力。

  至于澄怀园文会……

  薛淮眼中锐芒微闪,这场以风雅为名的较量,或许是一场及时的东风。

382【惊鸿一瞥】

  二月十五,澄怀园。

  春闱雅集已经持续十余日,文会和诗会接连举行,不少年轻士子脱颖而出,他们的诗词文章在京中传扬,其中一些人更得到柳文锡等大儒的欣赏,从而获得参加最后一场讲会的资格。

  对于这些年轻士子而言,虽说他们在这场讲会上没有一展才学的机会,但是能够当面聆听当世大儒辩经论道,这已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际遇。

  讲会在撷英堂举行,此处坐落于镜湖北岸最高处,三面环水,九级青石台阶拾级而上,尽显庄重肃穆。

  堂内轩敞高阔,可纳百人而不显拥挤,八根木柱支撑起巨大的藻井,中心精雕细琢着河图洛书的图案,寓意文源深远。

  今日堂内未设固定坐席,而是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十张矮几与锦缎蒲团,几上置有笔墨纸砚和清茶果品。

  北面主位略高,设四席,为主持及德望最隆者之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堂西侧,数扇云母屏风巧妙隔出一方清幽天地,屏风薄而不透,仅隐约可见其中人影绰约,正是为京中闺秀专设的静听之处。

  辰时三刻,文华荟萃。

  三十余位年轻士子来到堂内,他们向身穿一袭宽袖道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柳文锡行礼,而后便去往各自的位置等待。

  在这些读书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京中大儒相继到来。

  最先入内的是一位手持一支竹节杖的老者,他宽额阔面嗓音洪亮,将手杖交给旁边的书童,朝迎上来的柳文锡见礼道:“柳学士。”

  柳文锡含笑还礼道:“子渔兄,今日讲会不论官职。”

  “那敢情好,老朽的确不喜繁文缛节,还是德舆兄爽快。”

  老者笑声爽朗,他姓郑名樵字子渔,乃岭南人氏,性情豁达学识渊博,尤擅《易》学。

  年轻士子们向郑樵恭敬行礼,老者面带微笑颔首致意,而后在柳文锡的引领下落座。

  不多时,又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到场,譬如以训诂精严闻名于世的蜀地大儒陈禹、主张礼为天地之序的河东大儒卫恒、擅长辞章辩论的江南大儒陆子野、注重实学与农桑水利的关中大儒李岩、以注解《春秋》微言大义著称的至圣先师后人孔德璋等等。

  这些大儒或飘逸或沉凝,或锐利或朴拙,汇聚一堂,气象万千。

  柳文锡身为这场春闱雅集的发起者,又是今日讲会的主持,他手持一柄素面羽扇,神态温和步履飘逸,从始至终掌控着堂内的氛围,无论文坛大家还是末学后进,在他的照拂下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在一片文雅的气氛中,一抹年轻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大堂门外。

  柳文锡抬眼望去,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迎上前朗声道:“薛通政!”

  这短短三个字瞬间将众人的视线引向门外,就连那些久经沧桑的大儒都循声望去。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薛淮当年以一首卜算子震动文坛,虽然这几年他没有新作问世,因而引来一些揣测和腹诽,但在证实他是欺世盗名之前,没人敢忽视他的地位。

  更不必说他深得天子器重,其座师沈望又是清流领袖、关中实学泰斗,如此才情和地位自然有资格得到柳文锡的迎接。

  薛淮今日只穿一袭深青常服,面上带着得体的谦和,向迎上来的柳文锡拱手为礼,姿态恭敬却不失清贵气度:“柳学士,晚辈奉家师之命,特来澄怀园聆听诸位先生高论。家师身负内阁机务,委实分身乏术,深憾不能亲至盛会,特嘱晚辈代为致意,并转达他对诸位先生学问文章的敬仰之情。”

  柳文锡闻言笑意更盛,连忙还礼道:“薛通政太客气了。沈阁老身系社稷日理万机,我等岂敢以文会俗务相扰?通政能拨冗前来,已为今日讲会增色不少,快请入座!”

  他亲自引着薛淮走向预留的座位。

  堂内那些年轻士子大多只听过薛淮的事迹,此刻亲眼目睹其卓然风采,不少人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仰慕。

  而张子文、胡墨林之流,目光中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薛淮的才尽之说言犹在耳,其本人却代表沈望翩然而至,这让他们颇感压力。

  至于堂上诸位大儒,对于薛淮出现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面露欣赏,有人略带审视,也有人捻须微笑望着这个位高权重的年轻人。

  在西侧屏风隔开的空间里,一众闺秀在听到薛淮中气十足的声音后,好几人眼波流转,就连礼部尚书郑元的孙女郑静萱都生出好奇,隔着屏风朝那边望去。

  然而屏风薄而不透,她们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薛淮自然不知此节,他在柳文锡的指引下落座,位置紧邻几位大儒下首,足见其地位。

  他坦然接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向众人再次颔首致意,便静待讲会开始。

  “守原公!”

  柳文锡刚刚安顿好薛淮,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高大的身影,面上立刻浮现欣喜之色。

  来人正是云崇维。

  当此时,堂内所有文人士子尽皆起身相迎,薛淮亦不例外,目光带着敬重望向来者。

  云崇维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旁边跟着一位少女,正是其孙女云素心。

  她今日着一身淡青色素锦衣裙,衣料并不名贵,样式也极简,乌发仅用一支朴素的簪子挽起,这般毫无匠气的天然去雕饰,反衬得她一张小脸清丽绝伦。

首节上一节270/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