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期而遇一般,薛淮和云素心的视线有了刹那的交汇。
这一刻云素心不禁想起云安公主姜璃对薛淮的种种夸赞,此刻亲见其人,她才真切感受到那份超越年龄的气度并非少年得志的锋芒,而是如静水流深一般沉稳,身处一众大儒之中,姿态却如青竹遇松风,自然舒展毫无局促,气韵仿若浑然天成。
而在薛淮眼中,少女身姿如松间新篁,挺秀中透着韧性,那双眼眸不染纤尘,仿佛能映照出世事纷扰下的本真。
他想到云崇维的清刚风骨,眼前这少女分明是云氏门庭学问气象最生动的注脚,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了然与尊重。
堂内那些年轻士子不敢多瞧云素心,但这一眼已经足够在不少人心中激起无声的波澜。
这时云崇维和柳文锡见礼完毕,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薛淮,然后带着云素心前往主位。他的位置侧后方有一张锦缎蒲团,显然是专为云素心而设。
又过了片刻时间,最后两位巨擘终于姗姗来迟,他们便是国子监祭酒潘思齐和卢川先生朱颐,二人同为河洛理学一脉的代表人物。
潘思齐面容端肃,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岳,拱手行礼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朱颐则稍显内敛,他须发花白,身穿一袭灰布长衫,神色温润中透着深邃。
两人的目光相继在薛淮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在柳文锡的热情相邀之下前往主位落座,他们和云崇维分列东西,柳文锡则居中而坐。
至此,今岁春闱雅集的最后一场讲会终于拉开帷幕。
柳文锡轻摇羽扇,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我大燕文坛之盛事。我等坐而论道,意在切磋琢磨明理见性。圣人云君子不器,此四字微言大义包蕴无穷。何为不器?是超然物外不为形役?抑或博通万类不拘一格?还请诸公各抒高见,启我后学。”
这个议题明面上和漕运没有太大的关联,似乎和这些天文会的风向有所偏离,但是薛淮并未掉以轻心,同时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切,他只面色沉静地品着香茗,做一个超然物外的听众。
当此时,同为江左学派出身的陆子野接话道:“学士之问直指本心,依老朽愚见,器者乃形而下之桎梏,有方有圆有容有限。君子读书当不为章句所缚,处世不为名利所拘,如云在青天舒卷自如。昔者魏武挥鞭气吞万里,然其诗赋沉郁雄浑,何尝为帝王之器所限?此即心游万仞不拘一格也!”
江左学派重个人体悟,然其易流入空疏玄谈,轻视经典训诂与具体事功,甚至有‘束书不观,游谈无根’之弊。
陆子野言辞犀利,将不器诠释为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引得一些年轻士子目露神往频频颔首。
他话音刚落,第一位到场的大儒郑樵微微皱眉,沉声道:“陆公所言,飘渺则飘渺矣,然恐失之虚悬。君子不器,非谓君子当如浮云野鹤。《易》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君子不器,非弃器不用,乃是不为一器所囿,当博学审问以道御器。譬如为政者,需明吏治、农桑、刑律、兵戎诸器,方能经纬天下。若空谈游心,遇国计民生之实务,岂非束手无策?此非君子之道,乃名士之清谈耳!”
陆子野素以性格狂放著称,又十分擅长辞章辩论,当即和郑樵就实虚之道展开辩驳。
薛淮静静地听着,不经意间和潘思齐目光交错,这位身属宁党的国子监祭酒对他颔首致意,薛淮则回以微笑。
仿佛彼此毫无芥蒂。
383【大道之要】
堂内,郑樵和陆子野引经据典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这让其他大儒无法沉默观之。
河东大儒卫恒捻着颌下长须,徐徐道:“放之兄,《周礼》有云: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君子不器,不是离开器物空谈道,而是以道来驾驭器物、让器物发挥作用。就像好工匠必须先精通斧凿绳墨这些工具,才能建成房屋舟车。若只空谈心境超脱,岂不如无根之木?”
陆子野闻言朗声一笑,颇有愈战愈勇的气势:“卫公此言差矣!匠人操器为工,君子御心为道,岂可混为一谈?”
坐在他对面的陈禹微微摇头,沉吟道:“陆公此言有失偏颇,老朽以为不器之真谛,在于不拘泥于单一器用,不固守一成不变之形。《论语》载夫子多能鄙事,驾车、射箭、算账皆通,此即不囿于一器也。然其行事皆合乎礼义仁智之道,故能随心所欲不逾矩。”
席间另一位长者,以精研《礼记》闻名的王周颔首道:“陈公说得好。志在匡扶社稷者,既能运筹帷幄也能亲事农桑。意在传承文脉者,既能皓首穷经也能提笔安民。心志坚定如砥柱,行为则灵活多变,遇山绕行,遇壑填平,不拘泥于形式,不被一处所困。”
这番阐述将心志与器用的关系点明,引得不少年轻士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然而陆子野显然不赞同陈王二人的注解,他目光炯炯地扫视全场,高声道:“诸公皆重器用,然则匠心何来?若无超然物外之心境,如何能洞察万物之理,创制前所未有之器?庖丁解牛技近乎道,其始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此不见全牛之境,岂非不器之心境?心不为具体所拘,方能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此方为不器之真髓破除形骸之执,直抵造化之机!”
张子文和胡墨林对视一眼,二人眼中异彩连连,只觉此论才是名士风流。
身为至圣先师的后人,孔德璋今日一直保持沉默,盖因他知道今日这场讲会暗流汹涌,尤其是薛淮代表沈望亲临现场。
在之前那些天里,参加文会的年轻士子们逐渐形成统一的声浪,那便是河运之重关乎国本,海禁之策需要收紧。
孔德璋原本打定主意不掺和这件事,毕竟河海之争和曲阜孔家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是此刻听到众人高谈阔论,且暂时还没人提到漕运,他本想开口总结几句以彰显学识,但是却被坐在旁边的李岩抢了先。
李岩目光深邃地望着陆子野,肃然道:“陆公所言不无道理。然老朽观诸公之论,或重玄心或重礼义,却少言及民生之器用。农人耕田之犁,匠人造屋之尺,医者救命之针,此皆为器。君子若只求心性超脱或礼法周备,而鄙薄此等经世致用之器,岂非空谈误国?”
陆子野见他将话题引向农工,立刻反击道:“李公重器用,然则匠心独运从何而来?若无游心于淡之境,农人如何改良犁具?匠人如何巧思创新?这份淡泊与灵巧,非器物本身,正是心不器所生发!”
李岩皱眉道:“老农观天时察地力,改良耕作,其心得自泥土。巧匠日复一日琢磨斧凿,熟能生巧,其心得自木石。此乃器中悟道,岂是凭空神游可得?离器言心,如筑台于沙!”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其余大儒亦相继加入其中。
辩论至此,陆子野已然成为场中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秉持心性超脱之说,将江左学派崇尚清谈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以一对多竟然不落下风。
但是李岩后来居上,他在关中学派的地位虽然不及沈望,但是胜在功底深厚学问扎实,在一来一往之间把本派经世致用的理念徐徐阐述,赢得不少年轻学子的认可和支持。
主位之上,潘思齐和朱颐没有参与这场论辩,他们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另一边的云崇维则双目微阖,似在养神,又似在聆听。
堂内气氛热烈而肃穆,局势逐渐变成关中实学和江左学派的交锋,但是出乎在场不少人的意料,薛淮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这让以张子文为代表的部分年轻士子暗暗冷笑不已,看来这位年轻的高官果然名不副实,身为沈阁老的弟子在这种场合怎会藏拙?
或许……所谓才子不过是虚名罢了。
柳文锡身为讲会主持,他自然注意到了薛淮的沉默,但他没有刻意将话题抛给薛淮,待诸位大儒一轮陈词完毕,方悠悠道:“诸公妙论,如八音迭奏各极其致。可见君子不器四字,角度不同则光华各异,然其核心似在君子当超越有形之局限,追求一种圆融无碍的境界。此境界或可称之为通通古今之变,通万物之理,通心性之本。”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愈发恳切:“尤其这通万物之理,于治国安邦而言,首要便是维系天下运转的根本命脉通达无阻。唯有深谙此‘通’之要义,方能将器物之用发挥到极致。”
就在众人咀嚼“通”字深意之时,坐在他旁边的潘思齐微微颔首,顺势朗声接道:“诚如柳学士所言,‘通’实乃大道之要、治国之基!观乎当世,何者堪称维系我大燕国脉、贯通南北、泽被万民的头等通途?”
他目光炯炯,答案呼之欲出。
柳文锡心领神会,立刻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点明:“依柳某拙见,此关乎国运民生的第一通途,非贯通南北之千里运河莫属!”
此言一出,撷英堂内为之一静。
薛淮呼吸平缓,抬眼看向主位。
“学士所言极是。”
潘思齐神色肃穆,目光扫视全场,正色道:“夫漕运者,实乃我朝之命脉所系。自魏武开邗沟通江淮,历朝历代无不视漕渠为金瓯之纽带。东南之财赋,赖此滚滚清波,方能供养神京赈济北疆。此为有形之通,亦是维系乾坤运转之器,其规划之精、工程之巨、管理之难,非深通天文地理、水利工造、吏治经济者不能任之,正是君子不器之经世大用。”
这番话立场鲜明气势磅礴,承接先前众位文坛宗主对君子不器的探讨,毫无痕迹地将李岩所说纳入其中,这样一来关中学派很难直接展开辩驳。
士子们认真地思考着祭酒大人这番深论,在春闱即将到来之际,他们当然不敢质疑潘思齐的定论,更何况他所言不无道理。
见场中无人开口,潘思齐便继续说道:“试想,若无此千年运河贯通南北,纵有海疆万里,然风波险恶夷狄环伺,商贾趋利忘义,岂能担此输送国脉之重任?海运之说古虽有之,然前朝陈公亮之议终成画饼,何也?盖因其轻忽海道之险,低估人心之私,更无视海疆弛禁可能招致的外患。故河运之重关乎社稷根本,当为不可动摇之国策。所谓海运便捷之言,实乃只见其利不见其害的浅薄之见!”
坐在他旁边的朱颐轻咳一声,补充道:“祭酒之言深合天理人情。夫水者,五行之要,其性润下,利万物而不争。运河循地势导水性,上应星辰分野,下合地脉走向,此乃替天行道,合乎自然之理。历代贤臣良吏,修漕渠定漕规立漕法,使万民依律而行各安其分,此乃立人极,合乎伦理之序。”
“故河运之制,实乃天理、国法、人情交融之典范,蕴含天人合一之至道。反观海运,漂泊于无垠沧海,脱离王化之基,全赖商贾之力。商贾重利轻义,岂能以国脉相托?且汪洋之中,朝廷法度鞭长莫及,极易滋生奸宄,勾连外寇动摇海防。此非仅为利弊之辩,实乃义利之辨纲常之守。”
“海运兴,则重利轻义之风长,礼崩乐坏之患生。故老朽以为,朝廷须明令天下,河运为国本,海禁为铁律,使士农工商各守其器,方是天下大治之基!”
朱颐这番话犹如洪钟大吕,在众人耳畔久久回荡。
堂内一时落针可闻,诸多年文人面露深思,显是被朱颐这套天理纲常的论述所慑服。
这些年依靠宁党在朝中的煊赫权势,河洛理学俨然成为朝堂道统,出身这一学派的官员不计其数,而今日撷英堂内虽然各派汇聚,理学一脉依旧有着最多的拥趸。
此刻那些年轻的理学门生们无不挺直腰背,尽皆目光灼灼,仿佛真理在握。
先前汪洋恣肆的陆子野此刻默然无声,只因同为江左学派的柳文锡主动引出话题,然后潘思齐和朱颐一唱一和,迅速奠定议题的基调,从君子不器引申纲常之守,毫无疑问是要在今日形成士林共识。
当此时,李岩歉然地看向薛淮,他并不介怀这个年轻后辈一直沉默,因为在这种场合里,年轻人确实没有太好的发挥余地,而他身为关中实学的前辈,在沈望未至的情况下不能扛起重任,反倒被陆子野带进沟里,成为河洛理学一脉所持理论的注脚,这使得他心中愧疚不已。
至于其他老者,要么本就是理学大儒,要么心怀顾虑,此刻不能也不愿和朱潘等人站在对立面。
就在河洛理学一派气势如虹,几乎要将“禁海运、固河漕”定为不容置喙之公论时,一个刚强的声音自角落响起。
“诸公且慢。”
云崇维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宛如一棵参天大树。
384【得乎丘民】
撷英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陡然起身的云崇维身上。
这位以清刚闻名的当世大儒,目光扫过潘思齐、朱颐等人时,并无半分厉色,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威仪。
“诸公高论,振聋发聩。”
云崇维语调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潘祭酒言运河乃国脉,朱先生论天理人情,二位所言皆在理。不过老朽有一问,国之命脉当以何为本?”
潘思齐沉稳道:“自然以稳固、有序、合乎礼法纲常为本。运河承千年规制,调度有序法度森严,乃社稷安稳之基石。海运漂泊无依,全赖商贾牟利之心,岂能与国之重器相提并论?”
“稳固有序,确为善政所求。”
云崇维微微颔首,随即反问道:“然则潘祭酒可曾细察运河之稳固下,压着多少民脂民膏?其有序之中,又裹挟着多少黎庶血泪?仅前岁朝廷整肃漕督衙门所得,贪墨之巨便触目惊心。此等器用根基已腐,纵有纲常法度之名,可还担得起命脉二字?”
听闻此言,堂内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薛淮,毕竟那场震动朝野的漕督衙门贪腐大案是因江南盐漕之争而起,而此事和薛淮脱不开关系。
薛淮神色沉肃不见波澜,似乎在认真思考云崇维所言。
见潘思齐皱眉,朱颐立刻正色道:“守原公此言未免失之偏激。水无常形器无完璧,漕运积弊乃人祸非器罪,当整肃吏治涤荡污浊,岂能因噎废食,转求那凶险莫测之海运?”
“卢川先生说得对,弊在人,不在器。”
河东大儒卫恒性情方正更重秩序,声援道:“整肃吏治严明法度,使运河重归清流,如此方是正道。海运无根,更兼风涛险恶,一旦有失,东南财赋断绝,京师震荡之责谁来承担?”
李岩见云崇维已经挺身而出,不由得精神一振,当即反驳道:“卫公忧国之心可鉴,但只言海运之险不言运河之危,岂非一叶障目?黄河屡屡改道,漕渠岁修靡费巨万,征发民夫动辄万千,中道殒命者几何?漕船覆没、颗粒无存之惨剧,年年岁岁何曾断绝?相较之下,江南扬泰船号试运年余,航线固定监管渐成,运量日增而损耗反降,此非实证乎?以实证论风险,海运之险,未必大过运河积重难返之危!”
陆子野似乎今天打定主意要和李岩过不去,嗤笑一声道:“厚之兄张口闭口实证、损耗,匠气十足,治国平天下岂是打算盘?卢川先生所言天理人情才是根本!海禁弛则奸商如蚁附膻,必致海防松弛,倭寇海盗趁虚而入,前朝殷鉴不远!运河虽有小恙,然在朝廷纲纪笼罩之下,必无大患。海禁一开商贾坐大,朝廷如何掌控?此乃动摇国本也!”
这番指控极其严重,堂内气氛瞬间凝重,不少文人士子面露忧色,显然被陆子野描绘的可怕图景所震慑,就连一直沉默的孔德璋也皱起眉头。
柳文锡适时地轻咳一声,调和道:“海运之议,确需慎之又慎。潘祭酒、卢川先生所虑,关乎江山社稷长治久安,不可不察。守原公所忧亦是为解民困,其心可悯。然两者孰轻孰重,当以社稷安稳为第一要义。”
他这番话表面上很公允,但已将“社稷安稳”的砝码悄悄加在几位理学大儒身上。
云素心端坐在祖父身后,微微紧握的双手泄露一丝关切。
她仿若不经意朝斜对面望去,只见薛淮依旧保持着镇定的坐姿,眼帘微垂,平静如常。
面对那几位大儒借“国本”施压和柳文锡的暗暗偏袒,云崇维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迈步离席,缓步来到陆子野面前。
“动摇国本?陆公莫非以为,闭目塞听抱残守缺,死守一条百病缠身之旧道,无视生民倒悬之苦,无视东南财赋输送之危,才是稳固国本之道?”
云崇维转头环视在场众人,继续说道:“诸公高居雅座,可知千里运河沿岸多少州县,因漕运重负而民生凋敝?多少良田因维护漕渠而被强征占用?多少百姓因漕粮加派而鬻儿卖女?此等稳固有序之下,民怨如地火奔涌,难道这不是动摇国本之隐患?”
这一连串质问让惯于清谈的陆子野哑口无言,余者亦陷入暂时的沉默。
郑樵一直捻须倾听,此刻忍不住开口道:“守原公所言确是实情,所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运河之弊积重难返,若一味讳疾忌医,恐非长久之计。海运纵有风险,亦是一条新路,未尝不可并行探索,以观后效?”
王周也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礼记》有言: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漕运之重无需赘述,然当此积弊深重、民力疲敝之时,强令其独撑大局,是否已失其时?老朽愚见,海运或可为之补充,既可稍纾民困,亦合圣人顺势而为之道。”
这两位大儒既非河洛理学一脉,也和关中实学无关,但他们在大燕文坛的地位并不低,在士林之中同样声望卓著。
先前云崇维面对潘思齐、朱颐、陆子野和卫恒四人的围攻,虽有李岩帮衬,但是连身为今日讲会主持的柳文锡都在暗暗偏袒,云崇维的处境并不好。
直到此刻郑王二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场间的局势才有所改变。
潘思齐脸色微沉,肃然道:“郑公、王公所引圣训固然有理,然海运非变通之良选。其根本在于,海运之利尽归商贾私囊,而商人重利轻义其心难测,一旦任其坐大,挟海运之利以自重,则朝廷对东南财赋之掌控力必然削弱。此非杞人忧天,史书斑斑可考,运河之弊可治,海运之祸难防。”
朱颐紧随其后强调道:“祭酒所言极是,朝廷命脉岂能假手于商贾?运河纵有万般不是,其调度权、人事权、收益权,终究牢牢掌控于朝廷手中,然则海运截然不同,一旦海商羽翼丰满,朝廷势难驾驭,此非器物之争,乃道统根本之争!”
面对云崇维所言漕运积弊和百姓困苦,潘朱两位理学泰斗死死咬住“商贾之害”和“权柄失控”,这毫无疑问是士林最忌惮的事情,使得场间局势再度偏转。
薛淮看似依旧没有出言的打算。
李岩见状深吸一口气,诚恳道:“潘祭酒、卢川先生,你们忧心商贾坐大,此虑确为深远。然而海运非放任自流,朝廷同样可设市舶司严加监管,课以重税掌控航线,并择可靠商号如扬泰船号特许经营。河海并举乃是以朝廷为主导,借商贾之力行利国便民之实,并非将权柄拱手相让。运河之权在漕督衙门,海运之权亦可牢牢握在朝廷手中,此乃以器御器,而非以器代政。”
陆子野冷笑道:“厚之兄好天真的想法,商号今日可靠,明日未必可靠。重利当前,父子尚可反目,何况天生逐利之商人?若说监管,漕运监管不可谓不严,结局如何?至于海运,海上风浪一起音信隔绝,监管形同虚设,届时商船满载财货远遁海外,或与倭寇海盗私通,朝廷鞭长莫及!此非臆测,实乃人性使然!”
辩论至此,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讲会主持柳文锡面露凝重,适时地看向一直沉默的孔德璋问道:“文玉兄乃圣人苗裔,德望素著,对此可有高见?”
孔德璋本不想卷入这场纷争,但被柳文锡点名,他只得沉吟道:“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放于利而行,多怨。海运若确能利国利民,自无不可。然商人重利,确需严加约束导之以义,使其利合乎义,方为长久。运河为国本,更需涤荡污秽重焕生机。二者孰先孰后,孰主孰次,当审时度势,慎之又慎。”
柳文锡闻言不禁轻咳一声,他今日特地将孔德璋请来,当然不是因为对方的学养如何深厚,只因他是至圣先师的后人、当代衍圣公一母同胞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