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孔德璋能够公开表态,即便不能达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至少可以让天下读书人明白曲阜孔家对河海之争的态度,从而争取士林之中更多的支持。
但孔德璋足够圆滑,始终秉持两不得罪的立场,柳文锡亦拿他没有办法。
不过潘朱二人掷地有声的言辞已经产生影响,堂内不少士子窃窃私语,他们觉得守原公虽然悲天悯人,但在权柄偏移和风险控制这两个问题上,并未给出有力的驳斥。
就在这时,云崇维再次开口,他没有直接反驳对面,而是朗声问道:“诸公可知,为维系千里运河稳固有序,朝廷每年需征发多少民夫?”
堂内肃然一静。
潘思齐、朱颐等人皱起眉头,这种具体而微的数字,并非他们所关注。
“守原公,晚辈知道。”
一片静谧中,薛淮的声音第一次响起,他凝望着云崇维说道:“据户部与工部不完全计档,仅漕粮一项,朝廷常年征调纤夫和河工不下三十万众。”
385【民为邦本】
“三十万,岁岁年年。”
云崇维满含深意地朝薛淮微微颔首,继而环视众人,沉痛道:“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三十万青壮劳力离乡背井,是三十万家庭骨肉分离。运河滔滔,流淌的岂止是东南财赋,更有这三十万民夫及其亲眷的血泪!卢川先生言天理人情,敢问这天理可曾垂怜这三十万生民?这纲常可曾护佑他们免于劳役之苦?”
前几日他听到云素心提及云安公主一事,便知道对方的意图为何,按说他素来不愿掺和这种学派门户之争,但是正如姜璃所言,既然此事关系到民生国计,那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若论官场勾心斗角,云崇维的确不擅长,否则当初他不会愤而辞官,但涉及辩经论道一事,他并不弱于场间任何一位大儒。
所谓辩论,自然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潘思齐等人紧扣商贾地位低下且易滋生隐患,云崇维便着重强调民生二字,而这是任何一位胸怀苍生的读书人都不能忽视的问题。
果不其然,郑樵长叹一声道:“守原公此问如暮鼓晨钟,《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若以三十万生民之血泪换取所谓稳固,此德何在?此理何存?海运纵有千般不是,若能稍减此等酷烈盘剥,老夫以为当行。”
这番话一举击中士大夫心中的仁政理念和恻隐之心,那几位理学大儒构筑的绝对优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柳文锡见潘思齐神色不虞,立刻开口接话道:“守原公心系黎庶,郑公所言亦发自仁者之心。然则国之重器牵一发而动全身,海运之议仍需通盘考量其深远影响。今日之论,旨在明理,非求定论。”
云崇维知道他是想和稀泥,从而将话题拉回商人重利轻义的范畴,但他怎会如柳文锡所愿,当即袍袖一振,朗声道:“今日之辩,核心非河海优劣之辨,实乃治国理念之争。潘祭酒、卢川先生和卫公所守,乃以器驭民之道,视运河为牢笼天下之锁链,重秩序而轻民生,畏变革而护旧利。其心或为社稷,其行实为抱薪救火。”
“老朽所倡,乃以民为本之策。河海并举非是舍本逐末,而是纾解民困稳固国本,运河积弊,当痛下针砭刮骨疗毒,海运新途,当谨慎探索严加监管,取其利而避其害,为生民开一线生机,为社稷添一分韧性。海运绝非万能灵药,然其为变通之机,若因惧怕商人得利、恐惧权柄旁落之虚影,便无视血泪斑斑之民瘼,此非智,非勇,更非仁!”
“《尚书》云:与治同道,罔不兴,与乱同事,罔不亡。是一成不变固守旧器,还是以民为本寻求变通,还望诸公深思!”
云崇维声如洪钟,最后一个字重重落下,余音在撷英堂高阔的藻井下嗡然回荡,震得满堂衣冠心神摇曳。
短暂的死寂后,陆子野霍然站起,宽大的袍袖带倒案上的茶盏也浑然不觉:“守原公还请慎言,运河乃祖宗成法,岂可因一时之弊便轻言变通?前年漕督衙门之案,天子雷霆处置,正显朝廷涤荡污浊之决心!此弊在人,法度本身何罪?若照守原公所言,岂非因吏治一时之弊,便要废黜科举,动摇国体乎?”
云崇维早已洞悉全局,今日这场讲会上,柳文锡要顾全大局,潘思齐注重官身,朱颐则顾惜羽毛,卫恒本身维护漕运势力的意愿并不强烈,唯有自诩江左名士的陆子野极为难缠,先前他便屡次三番诘难李岩,让原本该立论的关中实学一派几近悄然无声。
故此,想要打破河洛理学和江左学派的合流大势,想要挫败他们在今日讲会形成士林共识的意图,云崇维必须要先压制住陆子野。
一念及此,他定定地望着陆子野,朗声道:“陆公以科举为喻,大谬不然!科举之法,历朝皆因时损益,非泥古不化。历代王朝增明经、设殿试,皆革弊以纳贤才,若固守旧制,何来今日取士之公?运河之弊百年沉疴,非人祸一端,前岁整肃仅去表疾而遗内毒。今若讳疾忌医,坐视生民倒悬,反诬革新为乱政,此非护国,实乃祸国之源!”
陆子野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略显刻薄道:“守原公好大的口气,张口民本闭口革新,倒似我辈皆是因循守旧、不顾生民的蠹虫!然则公之高论,不过是书生空谈!治国若只算人头账、看损耗簿,与市井商贾何异?海禁一开,商贾势力坐大,只怕三十万民夫之苦未解,千万黎庶倒悬之祸已至!此非动摇国本,何为动摇国本?守原公莫非要为那点虚妄之利,赌上国朝气运?”
堂内气氛再次紧绷,不少年轻士子被陆子野这番“亡国论”吓得面色发白,看向云崇维的目光也带上了疑虑。
“陆公此言,谬矣有三!”
云崇维气度沉凝,身如山岳,抬高语调道:“其一,足下将三十万民夫血泪轻描淡写为人头账目,更污我言为市井算计,此乃偷换乾坤之论!运河之弊非止损耗簿上数字,乃是千万黎民之困苦,此等切肤之痛,陆公以一句空谈蔽之,视生民如蝼蚁,此非我辈儒生当有之心!陆公高谈阔论之时,可曾见运河纤夫脊梁压弯?可曾闻役户妻儿哀啼?足下无视此等锥心泣血之实,空言国运岂非缘木求鱼?”
陆子野面色一变,但是还没等他开口辩驳,云崇维便再度斩钉截铁地说道:“其二,足下言海运必致商贾坐大,实乃臆想之祸。朝廷设市舶、严监管、择良商,权柄何曾旁落?莫非陆公眼中,朝廷已失驭商之力,法度已成虚设之文?足下视商贾如洪水猛兽,却又无视漕吏贪墨如硕鼠,前岁漕督衙门巨蠹,鲸吞之数何止千万?此非动摇国本之实祸?彼时陆公何以缄口不言?商贾谋利尚有约束之道,蠹吏窃国才是心腹大患!”
这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引得不少大儒士子频频点头,陆子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云崇维却不会就此罢休,他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其三,足下言祖宗成法不可变,斥革新为赌国运。然禹疏九河、周公制礼、商鞅变法,皆非祖宗成法。若固守井田,何来阡陌纵横?若死抱分封,焉有大一统之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明训,陆公忘乎?”
“运河之弊,百年沉疴,非仅吏治。河道淤塞,天灾频仍,岁修靡费,民力枯竭,此器已病入膏肓!当此积重难返之际,不思疏通经络、另辟蹊径以固本培元,反以守成之名,行抱残守缺之实,坐视生民煎熬财赋危殆。”
“足下此心,非护国,实乃误国!非畏变革,实惧失其旧利!足下口口声声国本,然尔心所系,究竟是社稷苍生之本,还是尔依附旧器安享尊荣之本?”
说到此处,云崇维微微一顿,在满堂儒生凝重的目光中,盯着陆子野直斥道:“食苍生膏血而谈纲常,睹生民倒悬而斥变革,陆子野,尔之良心安在?礼义廉耻尚存几分?”
陆子野被这一问气得微微发抖,他这一生周游四方,无论在何处都会被奉为座上宾,何时被人这般当面训斥?
一时激怒之下,陆子野不禁冷笑道:“守原公巧舌如簧,只是足下如此不遗余力为海运张目,甚至不惜诋毁维系国朝百年的漕运根本,究竟所图为何?莫非真如传言所闻,与那淮扬商帮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牵扯?商人无利不起早,若无厚利,焉能驱动守原公这般人物为其鼓呼?”
此诛心之论一出,全场哗然!
一众大儒面色深沉,年轻士子面露惶然,就连屏风后面的京中闺秀都传来压抑的惊呼,盖因云崇维的学问和品格历来受人敬仰,士林之中莫不如是,最多议论几句守原公脾气太过刚强,谁敢用陆子野这种论调来讥讽?
薛淮的眼帘终于抬起,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而主位之后的云素心更是眉尖紧蹙,双手不自觉攥紧。
云崇维闻言须发戟张,双目如电直视陆子野,一声长笑震彻梁宇,其声若洪钟裂石:“陆放之!尔以市井商贾之污秽,妄度君子立身之皎皎,何其鄙陋!尔以蠹蠡之私心,揣测家国大义之昭昭,何其昏聩!”
他踏前一步,袍袖激荡,浩然之气充塞堂内:“吾祖云氏,十世清流,耕读传家,非义不取!老夫半生宦海,两袖清风,辞官归隐,非道不行!吾心可剖与日月同鉴,吾志可质诸天地鬼神!尔竟以区区阿堵物污我清名,辱我先德,此非辱我一人,乃辱天下士林之脊骨,辱千载圣贤之道统!”
“尔口称纲常,却行此诛心诬蔑之下作,此岂君子之道?尔标榜清流,却效长舌妇之口吻,此岂名士之风?尔这般心胸,这般识见,这般品格,有何面目踞此高堂妄称大儒?有何资格臧否人物指点江山?”
陆子野面色惨白,云崇维却声如惊雷,直贯对方心魄:“尔今日之言行,非但悖离君子坦荡荡之训,更堕入巧言令色鲜矣仁之深渊!陆子野,尔扪心自问,尔这满口仁义道德之下,还剩几分读书人的良心?还剩几缕士大夫的清气?”
“老夫羞于与尔同席!”
话音如九天罡风扫过,陆子野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轰得面无人色,浑身剧颤如风中残烛。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朝后倒去,身后弟子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陆公!”
“放之兄!”
惊呼声四起。
云崇维一掸衣袖,于满堂乱象之中,如松柏昂然屹立。
386【以史为鉴】
撷英堂内一片混乱,陆子野终究是一代大儒,在这样庄重肃穆的场合被骂得当场晕倒,传出去只怕会惹来士林嗤笑。
他的门人弟子虽然面露不忿,却不敢当面指责云崇维,堂内登时弥漫着震惊和尴尬的余震。
潘思齐与朱颐迅速交换一个深沉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肃然。
柳文锡立刻起身,急切道:“快!扶陆公到后堂静室歇息,着医官速诊!诸公稍安,讲会继续!”
几位年轻士子连忙搀扶着陆子野前往后堂。
待骚动稍微平息,潘思齐便缓缓起身,他抚平膝头锦袍的褶皱,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目光随即扫过满堂尚带惊悸之色的面孔,最终落在云崇维身上,微微躬身道:“守原公痛陈漕运沉疴,剖心沥胆直指要害,我等亦为之动容。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民生疾苦确系社稷根本。公所秉持的以民为本实乃圣贤大道,潘某深以为然,绝无异议。”
朱颐紧随其后,灰布长衫衬托着他花白须发,更显温润长者之风,诚恳道:“守原公心系黎元,方才所言振聋发聩。老朽每思及运河沿岸百姓之苦,亦常感恻然,治大国若烹小鲜,更需体恤细微。公所言深合仁者爱人之心,此儒者之本分,老朽亦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这突如其来的认同让堂内气氛为之一缓。
许多年轻士子原本被云崇维的刚烈震慑,此刻见两位理学泰斗如此谦和地肯定云崇维的观点,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对潘朱二人油然而生敬意这才是真正的宗师气度,不因立场而废公理。
屏风后的闺秀们也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实在让她们心惊肉跳。
云素心紧攥的手心逐渐松开,但秀眉间却隐有忧色,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两位大儒的表态没有那么简单,而且他们的学养和心计远在陆子野之上,不知祖父能否应付。
心怀忧虑之际,她下意识朝斜对面望去,只见薛淮亦朝她看来,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过于担心。
云素心读懂了薛淮的眼神,虽然对方今日一直没有挺身而出,但是不知为何,她纷乱的心绪在这一刻渐渐安定,或许是因为对面的年轻人这几年声名显赫,似乎就没有他无法解决的难题。
当此时,云崇维面色稍缓,对潘朱二人的表态略一颔首,沉声道:“二位先生能体察民瘼,此乃苍生之幸。二位既明此理,何以仍视海运为洪水猛兽,拒不开一线生路?”
“非是拒开生路,实乃忧惧此生路或成死途,反噬更烈。公言朝廷可设市舶、严监管、择良商,然则如何严?如何择?此中关窍,岂是书斋推演所能穷尽?”
潘思齐满面忧虑之色,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迈步离席来到中间的空地直面云崇维,边走边说道:“守原公,商贾逐利乃是天性,良商今日忠厚,安知他日巨利当前不起贰心?海运若成规模,航线万里汪洋浩渺,朝廷耳目岂能遍及?一船出海价值巨万,若船主见海外巨利心生贪念,或载我朝丝绸瓷器私通倭国吕宋,或勾结盘踞海上的巨寇假扮商旅劫掠沿海,试问茫茫大海之上,朝廷如何稽查防范?前朝倭寇之患便多由此而起!”
他引用的皆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例子,堂内众人无不面色凝重。
“潘祭酒所言极是,海船扬帆则如断线纸鸢,朝廷法度鞭长莫及。船行海上,数月不闻音讯,其货几何?其途何向?其损何故?全凭船主一言而定。若遇风暴沉没,是真是假?若遇海盗劫掠,是真是假?其中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甚至监守自盗之空间,何其广大?”
朱颐亦来到场地中央,他环视堂内儒生继续说道:“更遑论,若特许商号坐拥巨舶数十上百,由此形成海上私兵,朝廷如何制衡?彼辈挟巨利以自重,挟商路以要挟官府,甚至与海外势力勾连裂海自雄,朝廷是剿是抚?剿则糜费国帑动摇东南,抚则藩镇之祸起于海上!此非危言耸听,前朝实例皆由微渐著,海禁若开,实乃授人以柄自掘根基!运河之弊犹在腠理,海运之祸恐入膏肓!”
这番论述层层递进,从具体的监管失效,上升到对地方割据乃至威胁社稷的担忧,逻辑严密完整,使得堂内一片沉寂,就连先前一直支持云崇维的李岩和郑樵等人也都眉头紧锁。
云崇维面色沉凝,他博通经史,自然知道潘朱所言并非全无依据,前朝旧事历历在目。
他长于义理精于宏观,对漕运弊政能痛陈其害,但对如何具体构建一个不被商贾反噬、又能有效监管的海运体系,确实缺乏深入研究和实务经验,只能缓缓道:“二位先生所虑,自是国政之重,但因噎废食岂是智者所为?朝廷既知弊端,便当思更周密之法度、择更忠直之能臣、行更严苛之考成,而”
“守原公。”
潘思齐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愈发恳切道:“更周密、更忠直、更严苛,说来容易,行之何难?足下先前提到前岁漕督衙门之巨案,此案发于运河,尚有驿站塘马可通消息,尚有沿河府县可作策应,监管之力百倍于海运,犹不能杜绝硕鼠成群。试问,若将这千里命脉置于朝廷耳目难及的汪洋之上,其风险又将放大几何?此非‘更’字所能弥补,乃根本之难也!”
他用云崇维屡次提及的漕案反证海运监管的难度,这一手极具杀伤力,堂内儒生听得深以为然,就连一些原本摇摆的中立者,此刻也觉得云崇维过于理想化。
站在一旁的朱颐接过话头,捻须道:“守原公,民以食为天,国以赋为脉。运河之重,在于保漕粮无虞,按时按量抵京,此乃维系京畿百万军民和九边将士口粮之根本。海禁若开,其最大之患便在于无常二字,且听老朽剖析之。”
云崇维正色道:“请。”
满堂目光聚焦在朱颐身上,就连薛淮都认真地听着他的长篇大论。
“海上风云瞬息万变,飓风一起樯倾楫摧,整船漕粮便尽付东流,漕粮有定额定限,误期则京师震动边关告急。海运遇阻信息断绝,朝廷如何预知?若数船连损缺口巨大,难道要临时再向东南加征?此举徒增民怨,更易引发恐慌,以致米价腾贵京师动摇,此其一也。”
朱颐目光炯炯,继续高声道:“其二,海运成本岂止载具之费?为防海盗倭寇,商船需要武装,水手亦需精壮勇悍,此等投入耗费极大,最终必转嫁于漕粮成本或朝廷税赋。运河虽有纤夫河工之苦,然朝廷百年经营自有成例可循,大体可控。海运初兴诸事草创,其靡费恐远超预期,此利又从何来?莫非又要加赋于民?”
“其三,方才守原公痛陈三十万民夫之苦,然海运若兴,此三十万依赖运河为生的纤夫、河工、码头脚夫乃至沿途依托漕运而兴的旅店商铺,生计何依?此等百万生民之安置,朝廷将如何决断?此非小仁小惠,实乃关乎东南半壁之安定!公欲解三十万之困,而置百万众于水火乎?”
他这连续三问彻底击中云崇维的软肋,开放海禁可能会导致的民生动荡、社会结构的剧烈变动、庞大漕运人口的安置、海上风险的规避、海商做大的隐患防范,这些都是云崇维无法立刻给出具体解决方案的难题。
云崇维眉头紧皱,潘思齐和朱颐在陆子野吃瘪之后立刻转换策略,他们不再执着于道统和清谈,而是将开放海禁的疑难之处掰开揉碎,清清楚楚地摆在所有人眼前。
而这显然是云崇维最薄弱的地方。
堂内的风向愈发偏向两位理学泰斗,此刻就连李岩也长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潘思齐见时机成熟,便神情凝重地说道:“守原公,海运之议非自今日始,前朝亦有开海之议,最终何以偃旗息鼓?非不知其利,实畏其害。海禁之国策,乃我朝列祖列宗,深鉴于前朝海贸失控、倭患频仍、利权旁落之痛史,反复权衡方定下的固本之策!其核心非为扼杀商机,实为重本抑末,护我农桑之根基,维系社稷之稳固!”
“《大学》云: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国家所求首在安定,海禁之严虽有不便,然百年以来沿海大体承平,商贾虽有小利可图,却难成尾大不掉之势,此乃舍小利而保大局,抑末流而固本根!”
“今若因一时之困轻启海运,重利而轻义,无异于饮鸩止渴。商风炽盛则农本动摇,海商坐大则海防堪忧,利权外泄则国用匮乏,流民四起则社稷倾危!此四者环环相扣,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守原公,此非老朽危言耸听,实乃青史殷鉴,血泪斑斑!”
387【以实破虚】
潘思齐这番总结将海运的弊端悉数列明,从重本抑末、海防安危、国用进项、社会稳定四个角度,彻底否定海运的可行性,并将其提升到动摇国本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他牢牢占据义利之辨的儒家道德制高点海运追求的是商贾之利,河运维护的是国家之义。
这种论述对于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林而言,具有天然的压倒性优势。
整个撷英堂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湖水的轻响。
云崇维的身形依旧挺拔,但那份孤勇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滞涩。
他胸中有万卷书,通晓古今兴衰大道,深谙民为邦本的至理,然而面对潘朱二人基于无数现实困难构筑的铜墙铁壁,他引经据典的宏论犹如空中楼阁一般虚浮。
这份沉默在一些儒生眼中,成了理屈词穷无言以对的明证。
那些支持潘朱二人的年轻学子们,如张子文、胡墨林等人,脸上浮现自信甚至略带矜持的神色,彼此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目光。
柳文锡适时地打破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他如释重负道:“诸公高论如黄钟大吕启人深省。潘祭酒和卢川先生所虑,皆老成谋国洞悉时弊之言,条分缕析发人深省。守原公为民请命之心赤诚可鉴,但治国之道非仅凭一腔热血,更需权衡利弊虑及深远。今日之辩,海运之不可行,其理已明,其害已彰。”
他微微停顿环视全场,朗声道:“运河乃国之命脉,虽有沉疴,当以刮骨疗毒之决心,整肃吏治革除弊,使其重焕生机,而非舍本逐末另辟险途,此方为社稷苍生长久安稳之计,诸公以为如何?”
“柳学士所言极是!”
“祭酒大人、卢川先生高瞻远瞩!”
“整饬漕政,方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