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73节

  堂下,支持河洛理学和江左学派的士子们纷纷躬身应和,这些赞同的声音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几乎淹没堂内其他微弱的杂音。

  出乎潘思齐和朱颐的意料,云崇维在这等境地下依旧神色镇定,不见半分颓然之色。

  待堂内声浪稍稍平息,云崇维看向二人说道:“潘祭酒、卢川先生,方才二位详述海运之种种隐患,老朽是否可以这般认为,倘若你们所说的隐患能够得到有效的处置,这海禁之策便可因时制宜?”

  潘思齐微微一怔。

  朱颐眉头皱起,云崇维这一问显然暗藏杀机,但他们乃是闻名于世的大儒,在此刻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公然改口么?

  他稍一沉吟,反问道:“不知守原公有何妙策?”

  “老朽并无妙策。”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云崇维沧桑的面庞上忽然浮现一抹孩子气的笑意,继而微微摇头,步履从容地坐回锦缎蒲团,目光却已投向斜对面的角落,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期许。

  “咳咳。”

  一声清咳在寂静中响起,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

  薛淮缓缓起身,先向主持讲会的柳文锡拱手一礼,姿态谦恭却自有一股渊岳峙的气度:“柳学士,诸位前辈先生,晚辈薛淮忝为通政司右通政,亦曾于扬州府任上躬行实务三载。方才聆听诸位先生宏论,如雷贯耳受益匪浅。潘祭酒与卢川先生所陈海运之隐患,确为老成谋国之见,鞭辟入里令人警醒。”

  虽然他语调平和谦恭,但潘思齐与朱颐心中的警惕未减分毫,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年轻高官绝非易与之辈,其在扬州任上的雷霆手段早已传遍朝野。

  果不其然,薛淮的话锋如春水遇礁石,陡然一转道:“依晚辈拙见,治国之道既需明辨义利之大道,亦需详察实务之细微。所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晚辈在扬州亲涉盐漕,亦躬亲督导扬泰船号近海货运一载有余,于海运之利病,或可提供些许微末之实证,以佐诸位先生参详。”

  柳文锡知道薛淮来者不善,但是对方可以一直沉默,他却不能剥夺对方发言的权力,即便不论薛淮和沈望的关系,就凭他是通政司右通政、今日堂中官职最高之人,柳文锡就得以礼待之,否则传扬出去会让天子如何看待这场文会?

  故此,柳文锡只能含笑道:“薛通政还请畅所欲言。”

  薛淮微微点头,随即迎向潘思齐与朱颐,不疾不徐道:“方才潘祭酒忧心者,首在商贾挟利自重,乃至于勾结海盗倭寇祸乱海疆,此事确需朝廷万分警惕。但以扬泰船号一年半之试行观之,此弊非不可控。”

  潘思齐立刻追问道:“敢问如何控之?”

  薛淮迈步走到堂中,其动作从容不迫,却瞬间吸引全场的目光,他沉稳地说道:“晚辈在扬州时,曾为扬泰船号近海货运定制铁律。其一,所有海船皆需在船政司登记造册,船身以朱漆烙印特殊徽记与编号,帆面亦需悬挂朝廷特颁之旗号,无论泊岸出海,一目了然。”

  “其二,所有船员名册需报备市舶司与扬州府,登船离港前必行点验,无籍者不得登船。”

  “其三,每船皆由朝廷委派监吏一名,隶属市舶司,专司监督航行路线、货物装卸、损耗登记,并持有直达中枢密奏之权。”

  “其四,船号所有货物进出,皆凭市舶司三联单为准,单货同验,缺一不可。”

  薛淮条理清晰地说完,抬眼看向潘思齐道:“敢问祭酒大人,此等规制比之运河漕船,其监管之严是松是紧?”

  潘思齐捻须沉吟,一时未答。

  薛淮列出的四条都是针对他之前提出的监管盲区之患,尤其是监吏直达中枢的密奏权,几乎堵死船主在海上瞒天过海的可能。

  朱颐见状便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十分温和:“薛通政规制详备用心良苦,只是海天茫茫信息隔绝,若遇海盗劫掠船覆人亡,或监吏为人所挟持,此密奏之权岂非形同虚设?前朝倭寇之祸多因海商私通,此乃人性之私利难遏,非严规所能尽束。”

  “卢川先生所言极是,人性贪利,确为隐患根基。”

  薛淮并未否认朱颐之言,随即冷静地说道:“但是海运之利亦可成为朝廷束缚海商之锁链。扬泰船号自开航至今,计有千料海船百艘,大小辅助船只百余,往来扬州至天津、扬州至宁波航线逾千次,总计运载漕粮、商货折合纹银三百万两有余。因风浪触礁等天灾损毁者计有十二艘,损货折银六万余两,然因海盗劫掠而致损失者”

  他环视全场,肃然道:“为零!”

  “零?”

  朱颐眉头微蹙,显然不信。

  “正是零。”

  薛淮毫不迟疑,斩钉截铁道:“此非海上无盗,实因扬泰船号奉行船队同行制,凡远航必十船以上结队,每船配有朝廷特许之护卫二十人,装备劲弩火铳。船队遇小股海盗可自保驱散,遇大股则避其锋芒或求援于沿海卫所。船号航线固定,水师巡逻频密,海盗亦知劫掠此等有备船队得不偿失。”

  朱颐沉声道:“船号草创初期,商贾自然不敢恣意妄为,但时日一久,难免为利所动,暗中勾结海盗倭寇谋利,薛通政又能如何防范?”

  薛淮不慌不忙道:“卢川先生,扬泰船号规矩严苛,每次船队远航决不允许一家独大,若有船主欲行不法,同队船主为保自身利权与船号信誉必率先举报。此等共担风险、共享利权之制,恰能形成相互监督之网,较之单船孤航,勾结之险反降。先生提及前朝倭患,多因彼时海禁废弛,海商各自为战,既无力自保,又易被海盗裹挟或利诱。今朝廷特许经营,船队规模与武装皆非前朝散商可比,此一时彼一时也。”

  薛淮这番基于实际数据的剖析,直指朱颐“人性难束”论点的核心漏洞制度设计可以引导和约束人性,及时纠错更能不断完善制度。

  堂内不少文人若有所思地点头。

  潘思齐见朱颐一时语塞,立刻高声道:“薛通政所言船队护卫和水师巡防,靡费几何?此等开销最终必转嫁于漕粮成本或商税,与守原公纾解民困之初衷,岂非南辕北辙?”

  薛淮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向潘思齐拱手道:“潘公所虑成本之弊,实乃治国者应有之思,请容晚辈以扬州任上实录数据禀陈”

  “其一,去岁运河漕粮每石抵京均耗银一两八钱,其中仅清江浦至通州段,过闸、盘坝、剥浅之费便占三成,此乃户部存档可查。而扬泰船号自扬州抵天津,千料海船每石耗银仅五钱,纵计入战船护航之费,统算不过七钱,每石漕粮可省银一两一钱。”

  “其二,运河岁修一项,太和十七年工部奏销达四十七万两,当年因黄河屡决,单季河道疏浚便耗银三十万两。而依兵部核定,大燕水师战船维护、饷银统共十六万两,朝廷推行河海并举之策,每年节省国帑何止三十万?”

  “其三,漕船遇浅则滞遇洪则覆,据漕督衙门十年档册,平均年沉船损粮逾八万石。反观海运,去岁虽因飓风折损粮船五艘,然因分装多船和风险规避,实损粮仅六千石,不及河运年均八分之一。”

  “其四,河运每年三十万役夫中,半数属强征徭役,若以海运代其十一,年可省民力三万余,可省国帑四十万两,此非虚利,乃实减百姓血汗之剥!”

  说到此处,薛淮环视全场,声如金玉交击:“诸位,海运非徒逐商贾之小利,实开国家之大利!今海船税银年纳扬州府库已逾十万,若朝廷以此银反哺漕工,减一石加派则民多活一命,省一日徭役则农多垦一亩此方为义利相济,以商利养民本!”

388【中流砥柱】

  “每石省银一两一钱……年省国帑三十万……实损粮仅六千石……年可省民力三万余,省国帑四十万两……”

  薛淮报出的每一个数字精准且冰冷,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那是运河沿岸无数纤夫的血汗,是东南百姓沉重的赋税,也是被贪墨吞噬的民脂民膏。

  这些数字是他在扬州知府任上躬身力行换来的实证,是任何华丽辞藻和玄虚义理都无法撼动的铁证!

  方才被潘朱二人以义利之辩说服的士子们,此刻脸上不由得露出惊愕与沉思。

  他们惯于在经史子集中寻找治国之道,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实务数据带来的冲击力。

  潘思齐的脸色终于无法维持那份沉稳的从容,朱颐温润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薛通政。”

  潘思齐的声音略显干涩,他知道必须强力反击,否则今日讲会苦心营造的河运唯一论将会彻底崩塌:“你只言节省耗银减少损耗,此乃算学之利,然治国岂止于此?《大学》有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一味逐利本末倒置,纵得一时之便,终将祸及社稷!海禁若开,便是为逐利而舍本,使商贾气焰熏天,朝廷威权何存?此乃舍义趋利自毁长城!”

  朱颐亦沉声道:“薛通政心系实务可敬可佩,但是你所列数字皆基于扬泰船号初创时期,此时船号规模尚小,朝廷监管尚能及之。若海运成势船号林立,朝廷如何确保监管之力同步增长?商贾逐利之心如野火,监管之网稍有疏漏,便是燎原之势!届时今日省下之银钱,恐不足弥补彼时动乱之万一!前朝海商巨擘拥船数百,横行海上挟寇自重,终成朝廷心腹大患,此等殷鉴岂可轻忘?”

  面对这两位理学泰斗的联手反扑,薛淮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视二人,声音陡然拔高,铿锵道:“潘祭酒,卢川先生,二位口口声声义利之辨,言必称舍义趋利,晚辈请问二位,这省下的百万两国帑是落入商贾私囊,还是流入朝廷府库充盈国用?”

  潘朱二人神情一窒。

  薛淮猛地转身,望向全场儒生,一字一句道:“薛某敢问诸位,这省下的银钱若用于减免运河沿岸重灾州县之赋税,使挣扎于沟壑的百姓得以喘息,是义还是利?若用于疏浚淤塞河道,加固险工堤防,保一方黎庶家园平安,是义还是利?若用于抚恤黄河决口流离失所的灾民,使其不至冻饿而死,是义还是利?!”

  一连三问字字如刀,直指人心深处最朴素的良知。

  堂内一些出身寒微或心系民生的士子,听得心潮澎湃,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薛淮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迅速看向朱颐道:“卢川先生担忧商贾坐大,薛某亦深以为然,但因噎废食坐以待毙便是良策?先生提及前朝海商之祸,但彼因何坐大?正因前朝海禁森严,片帆不得下海,沿海商民求生无路遂铤而走险,或依附巨寇或自成势力。朝廷视其为贼,却不知其根源在于断人生计!”

  朱颐年事已高,论思维敏捷自然跟不上薛淮,而且薛淮先前静默旁观不是在故作姿态,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唯有彻底厘清这些人的立场和思路,才能对症下药攻其不备。

  当下趁两位大儒还在思索,薛淮深吸一口气,沉痛道:“朝廷加强海禁,看似断绝祸源,实则在民间积压无数求利求生之欲,一旦失控便是滔天巨浪。今朝廷主导特许经营,严加监管导入正途,使海商在朝廷法度框架内得利,使其利与朝廷之利、万民之利相合,此乃化害为利之道。扬泰船号试行年余,非但未成祸患,反增税银十万,护卫水手皆在册可查,此乃疏之效也!”

  他顿了一顿,又看向潘思齐质问道:“朝廷严控商号特许之权,限定规模掌控武装,此乃以器御利,而非放任自流。难道运河漕吏贪墨成风,侵吞国帑盘剥百姓,其害就小于可能失控的海商?潘祭酒方才言德本财末,然而放任蠹吏蛀空国本,坐视民怨沸腾,这便是守住德本吗?”

  “你!”

  潘思齐被薛淮这诛心之问激得面红耳赤,一时竟哑口无言。

  朱颐脸色铁青,强辩道:“薛通政巧言令色!运河吏治之弊自当整肃,与海禁放开岂可混为一谈?你言疏导,然疏导之效不过昙花一现。人心不足蛇吞象,商贾之欲壑岂是区区监管所能填平?况且你只言扬泰之利,可曾想过那依附运河为生的百万漕工纤夫?海运若兴,他们何去何从?此百万生民骤然失其生计,流离失所啸聚山林,其祸更甚于商贾作乱!此乃动摇社稷根基之最大隐患!”

  堂内气氛再次凝重。

  大儒们神情肃然,河海之争不仅是道统义利之争,更是百万人生计所系,若处理不当便是滔天大祸。

  薛淮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镇定,他从容不迫地说道:“关于卢川先生所虑,薛某在扬州时早已思之再三。百万漕工非但不是海运之阻碍,实乃河海并举之国策得以成功推行之基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何谓基石?

  潘思齐和朱颐不约而同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

  薛淮微微一笑,放缓语气道:“诸公,运河之弊积重难返,整肃吏治裁汰冗员乃必由之路,这个过程中会释放出大量劳动力。海运之兴非为取代运河,而是作为分担压力的关键补充,提升整个东南财赋输送体系之韧性。”

  “扬泰船号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特许海商,其所需水手、护卫、码头力夫、造船工匠、后勤补给人员何止数万?试问天下间,还有比常年与风浪搏斗的运河纤夫、漕船水手更合适的人选吗?他们是朝廷最宝贵的财富,而非负担!”

  “依薛某拙见,朝廷可派能臣专司此事,凡运河精简之水手纤夫,经考核优先录用至特许海运船号,其待遇必优于河运之时。此乃化无用为有用,变负担为助力。运河冗员得以安置,海运新业得以充实,朝廷更可借此将原属漕督衙门松散管理的庞大劳力,逐步纳入更规范的轨道,此非两全其美?”

  “至于依托运河而生存的旅店商铺……海运兴盛必将带动新的港口城镇繁荣,如天津、苏州、宁波乃至未来的松江和广州,其所需商肆、货栈、客栈、酒肆,无论规模与活力都会远超运河沿线零散之市集。商人逐利而动,自会流向新兴的财富之地,此乃商道自然流转,何须朝廷忧心?”

  薛淮此言几乎完美地解答朱颐先前对云崇维的质问,那便是如何解决因放开海禁导致的民间动荡。

  堂内有识之士频频点头,云崇维更是抚掌暗赞,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庞上浮现真切的激赏。

  而在他身后,云素心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望向场中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由衷的敬佩。

  薛淮脸上并无自得之色,他再度看向潘朱二人,无比诚恳地说道:“潘祭酒,卢川先生,薛某最后有一问。孟子曰: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朝廷为百万漕工寻得待遇更优的生计,使其安居乐业,使其技能得展,使其心向朝廷。此举是舍义趋利,还是真正的保民而王,践行圣贤民为邦本之大道?是抱残守缺,还是因势利导开创新局,以河海并举之策,求社稷之稳固、民生之改善、国运之绵长?”

  “此中义利本末,孰轻孰重,孰是孰非,还望诸公为天下苍生计,慎思明辨!”

  从始至终,薛淮没有慷慨激昂的怒吼,没有引经据典的铺陈,有的只是铁一般的数据、环环相扣的逻辑以及直指根本的治国理念。

  撷英堂内陷入长时间的死寂,那是一种被深深震撼的沉默。

  潘思齐嘴唇翕动,朱颐神情颓然,这两位理学泰斗引以为傲的义理和史鉴,在薛淮煌煌如日月的实证与担当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文锡作为讲会主持,此刻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他知道宁党意图借讲会统一士林共识的计划,已被薛淮一人一剑硬生生劈得粉碎,他此刻看向薛淮的目光充满复杂难明的意味,有忌惮有钦佩,还有一丝无可奈何。

  正当满堂大儒士子沉浸在薛淮煌煌大论带来的震撼与深思中,一个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薛通政好一篇冠冕堂皇的宏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张子文霍然起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冷笑,他抬手指向薛淮,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薛通政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列举种种数据,所言所行看似大公无私,但是诸公可知那扬泰船号背后真正的大东家是谁?”

  薛淮转头望去,他并不识得此人,但是看对方年纪应该是即将参加今年春闱的举子。

  柳文锡当即皱眉斥道:“胡闹!还不退下!”

  张子文却梗着脖子问道:“薛通政缘何不言?莫非是难以启齿?”

  薛淮抬手止住柳文锡,在满堂文人士子的注视中,平静地说道:“扬泰船号的大东家有两位,其一是德安号之乔家,其二是广泰号之沈家,不知你有何疑问?”

  “诸公都听见了!这广泰号之沈家和薛通政关系匪浅,据闻薛通政和沈家大小姐已经定下婚约!”

  张子文紧盯着薛淮,厉声道:“陆公先前质疑守原公之言虽有不妥,然其忧虑官商勾结之弊,岂是空穴来风?薛通政如此不遗余力鼓吹海运,为扬泰船号张目,甚至不惜以百万漕工生计为筹码,编织所谓河海并举的锦绣文章,焉知不是假公济私,为你那未来岳家谋取泼天富贵?你方才所言种种,看似煌煌大义,实则包藏私心,不过是为一己私利披上堂皇外衣!”

  “个中原委,还请诸公明鉴!”

  说罢,他朝众人深深一揖。

  满堂肃静。

  虽然很多人并不完全认可张子文的指控,但是他所言亦非无端臆测,而且他不惜拿出先前陆子野对云崇维的攻讦作为对比云崇维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但薛沈两家的姻亲乃是事实,海运若是蓬勃发展,身为扬泰船号大东家的沈家必然获利颇丰,而这是薛淮无法回避的问题。

  当此时,薛淮极其镇定地扫视全场,从柳文锡满含深意的表情,到潘朱二人略显纠结的脸色,到李岩和郑樵等几位大儒无比坦诚的信任,再到云崇维和云素心关切的目光,最后到那些神情复杂的儒生们。

  从始至终,他没有去看满面狰狞的张子文。

  良久,薛淮开口说道:“诸公,薛某以弱冠之龄侥幸得中探花,琼林宴上春风拂面,只道天地尽在笔砚之间。彼时翰林院中校勘典籍,自以为通晓治国方略,见朝堂积弊便直言抨击,撞得头破血流犹不自知。直至九曲河畔那一坠,冷水刺骨时方悟,书斋清议填不满沟壑,空谈义理救不得苍生。”

  “扬州三载,薛某踏过龟裂的田埂,扶起跪地求雨的枯瘦老农。坐过漏雨的县衙,听民妇哭诉漕吏夺走她最后的口粮。在运河之畔,我看见的不是青云路,而是纤夫被压弯的脊梁。这些脸孔、这些血泪,日日夜夜压在薛某心头,最终凝成四言。”

  他顿了一顿,昂然立在寂静的大堂内,对众人温言说道:“今日恰逢如斯盛会,薛淮不才,便以此四言赠予诸公。”

  “薛某此生,只求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当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所有大儒包括云崇维在内,尽皆遽然起身,神情无比庄重地望着这个年轻的高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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