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再也没人去关注那个指责薛淮暗藏私心的张子文,他脸色苍白双目发直,身形摇摇欲坠。
薛淮轻吸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愿今日在场之士子,他日皆能成为大燕的中流砥柱!”
下一刻,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向薛淮,无比整齐地躬身还礼。
堂内静得可怕,但是却有一股无形的风雷激荡,在每个人的心中奔腾咆哮。
经久不息。
……
……
(今日三更,原欠9,还欠8~)
389【满堂彩】
撷英堂内,薛淮那四句箴言犹如惊雷滚过,余音在梁柱间凝成无形的威压。
云崇维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定定地望着薛淮,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似有星火灼烧,他喉头一阵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一字一顿道:“为天地立心……好!好!好!”
三声“好”字,一声比一声洪亮,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亦有一丝竭力控制的哽咽。
站在不远处的李岩则毫不掩饰眼中的激赏,脱口赞道:“壮哉斯言!老朽今日方知何谓读书人真气象!”
郑樵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对着薛淮方向重重颔首,喃喃道:“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薛通政此心此志可昭日月,不愧沈公高足!”
其余大儒如王周、卫恒、孔德璋等人莫不神色激动,无比热切地望着屹立堂中的年轻人。
他们此前对薛淮的才名有所耳闻,那首咏梅词确实称得上传世之作,但是对于这些大儒而言,咏梅词带给他们的冲击力远远不及薛淮今日之四言。
自今日之后,薛淮完全可以凭借这四句箴言在大燕文坛拥有一席之地,虽然还不足以让他开宗立派,但绝对不会有文人士子敢轻视他。
屏风之后,一众闺秀才女尽皆起身离席,隔着屏风望向场间,一张张秀丽的面庞上充满好奇和敬佩。
她们论学养自然比不上那些大儒,却也知道薛淮这四言的分量。
鸿胪寺少卿之女李三小姐拉着刑部侍郎之女周小姐,两人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眼神偶尔掠过那位怔怔站立的礼部尚书府大小姐。
郑静萱精心描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对云素心的嫉恨、先前对薛淮才学名不副实的揣测,此刻都化作无数细针,刺得她内心千疮百孔。
虽然今日薛淮依旧没有一展诗词才华,郑静萱亦不全然理解那四句箴言的千钧之重,但堂内大儒们几近失态的表现、尤其是云崇维和郑樵发自肺腑的激赏,这都使她明白,一个足以铭刻青史的时刻正在眼前发生。
若是时间能够倒流,郑静萱肯定不会附和那些士子们的妄议,此刻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并未明确表态,否则注定会成为薛淮扬名的反面注脚,并且会让家门蒙羞。
一念及此,郑静萱悄悄移动脚步,透过屏风之间的缝隙,看向那个站在云崇维身后的文静少女。
云素心并未注意到这一抹窥探的目光,她只静静地望着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她想起去年腊月在通州码头的偶遇,虽然当时她一直待在马车内,却很清楚外面发生的状况,从头到尾见证薛淮处事的手段,对这位年轻官员有着很不错的印象。等她回到家中,祖父对薛淮“绝非池中之物”的评价更让她记忆犹新,因为云崇维极少会这样称赞一个晚辈。
前些天云安公主的请求、以及她毫不遮掩对薛淮的维护,让云素心对那位年轻官员生出几分好奇。
今日见他以一对二,从容不迫地应对潘朱两位理学泰斗的辩难,通过翔实的数据和缜密的逻辑驳倒两人,这就已经远胜那些与他同辈的年轻官员和士子,更不必说他最后震惊全场的四句箴言。
云素心从小受到云崇维的学问熏陶,只在前两年短暂离京,兼之她天资聪颖酷爱读书,薛淮所言毫无疑问能够引起她内心深处极大的共鸣。
此时此刻,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她心底蔓延开来,这不是少女怀春的羞怯,而是一种精神共振在灵魂深处的回响。
场间,潘思齐和朱颐对视一眼,后者苍老的面庞上浮现一抹歉意,旋即又化作苦笑,以他的身份亲自下场诘难薛淮本就有失体统,更何况他还没有驳倒薛淮,今日这一场可谓输得很彻底。
潘思齐同样感觉很无奈,他知道自己辜负了首辅大人的期望,问题在于谁能料到薛淮会突然抛出那四句话?
无论他怎样引经据典,在对方那直指本源的四句箴言面前,一切雄辩都会显得苍白空洞。
即便宁首辅今日亲至,恐怕也要避其锋芒。
柳文锡手中的羽扇早已垂下,他自然看到了潘朱二人的反应,心中既震撼又苦涩,但他身为今日讲会的主持,却不能置身事外,当下只能清了清嗓子,看向薛淮说道:“薛通政此言振聋发聩,足为天下士子圭臬。今日讲会得闻此千古绝唱,实乃……”
他一时竟找不出恰当的词语来形容,话语卡在喉间,显得颇为尴尬。
薛淮微微欠身,冷静地说道:“柳学士过誉。晚辈狂言贻笑方家,今日聆听诸公高论,受益良多。”
这句话让堂内不少儒生的脸色好看很多,甚至有一些年轻士子流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柳文锡心中稍安,他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而后朝周边望去,只见那些年轻士子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各不相同,但只有一人显得和此地氛围格格不入。
“子文。”
柳文锡轻咳一声,正色道:“还不过来向薛通政赔礼致歉。”
虽然他同样不满张子文的恣意妄为,可是谁让此子是江左学派魁首张清源的儿子,而柳文锡作为江左学派在朝中的代表,这个时候必须要收拾烂摊子。
张子文被柳文锡点名,如同被当众剥去所有体面。
他脸色一片颓然,方才指控薛淮时的激昂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狼狈。
在满堂目光无形的重压下,他艰难地挪动脚步来到薛淮面前,不敢抬头看薛淮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深青常服的下摆,随后僵硬地拱起手,声音干涩发颤:“薛通政,晚生方才失心疯语口出狂言,妄自揣度通政为国为民之公心,污浊通政清誉,实乃愚不可及,罪该万死!晚生在此,向通政叩首赔罪!”
说着,他双膝一软,竟真要跪拜下去。
这举动引来一片低呼,士子在这种场合当众向高官下跪赔罪,显得过于卑微,反而失了读书人的体统,也令场面更为难堪。
薛淮双眼微眯,向前稳稳踏出一步,同时伸出双手,不容置疑地托住张子文下沉的双肘,迫使他重新站直。
张子文愕然抬头,对上薛淮深邃的眼眸。
那目光仿佛看透他此刻的狼狈,洞悉他内心的狭隘算计与垂死挣扎,却又不屑与他计较。
“张举人,无需如此。”
薛淮双手用力,将对方的身姿扶得更正,随即松开手后撤一步,环视全场说道:“诸位,薛某与扬州沈家小姐的婚约属实,先父和沈世叔本就是至交,两家的交情坦坦荡荡。不过张举人所言不无道理,薛某亦要感谢他能提出这个疑问,好让我趁这个机会公开说明此事。”
张子文微微一怔,薛淮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此人会趁机羞辱他,不成想会是这样的转折。
薛淮不疾不徐地说道:“扬泰船号特许经营权之授予,非薛某一言决之。彼时户部主持公开竞标,江浙闽粤六家商号参与,标书公示于江苏巡抚衙门门前十日。评标由户部、漕督衙门、江苏巡抚衙门、市舶司、都察院五方监审,以资财实力、船队规模、守法履历为据。最终扬泰船号凭自身实力和各股东历年完税无缺而中选,此过程公正透明,薛某身为地方官,仅列席旁听,未执一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撷英堂内,瞬间将难堪的气氛化解大半。
云崇维朗声道:“薛通政无需多言,老朽深知你清正廉明,此等小事不值一提!”
“多谢守原公。”
薛淮朝对方颔首致意,然后转身看向神情灰败的张子文,平和地说道:“张举人,质疑乃求真之始,然当以实据为基。若失却求证之慎,便易堕入私臆揣度之渊薮。愿君持守清正之气,以坦荡之心治学处世,方不负我辈儒生本色。”
一席话说得张子文无地自容,薛淮的态度犹如春风化雨,然而此言轻而易举地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只能羞愧垂首,讷讷难言。
场间大儒则大多面带微笑,柳文锡亦是如此,心中却喟然一叹这位年轻的薛通政一言定论,张子文今岁春闱必然会名落孙山,也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踏入仕途。
讲会至此接近尾声,云崇维却迈步上前,眼中似乎只有薛淮一人,爽直地说道:“薛通政,老朽久闻你才名,又恰逢如斯盛会,不知你可否一展才情,以记今日之盛景?”
这位老先生……
薛淮暗暗一叹,今日他借横渠四句挫败宁党统一士林共识的意图,风头已经出得够多了,再多未免过于刻意。
不过当他看到云崇维满含深意的目光,以及周围大儒士子们期待的神情,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触动。
他知道云崇维是想让他以诗词明志,从而彻底奠定今日文会的风向,于是诚恳道:“守原公有命,那晚辈就献丑了。”
云崇维立刻高声道:“取纸笔来,老朽亲自录下!”
小厮很快准备妥当,所有人都凝望着薛淮,就连屏风后面都能瞧见人影晃动。
云素心望着薛淮垂首沉思的身影,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良久,薛淮终于抬起头来,徐徐道:“岁在壬寅,序属仲春。群贤毕至澄怀之园,少长咸集撷英之堂。辩经纶以明大道,论古今而振天声。或执中流之楫,或擎不夜之烛。余得守原公垂询,命作文以志斯盛”
云崇维笔走龙蛇,挥毫泼墨。
薛淮微微一顿,继而朗声吟诵。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岐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堂内一片静谧。
云崇维写完最后一个字,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薛淮,朗声赞道:“好!”
“好!”
众人轰然响应,一时间掌声雷动,就连柳文锡和潘朱两位理学大儒也情不自禁地鼓掌。
薛淮面带微笑,视线不经意间和不远处亭亭玉立的云素心交汇。
少女坦然和他对视,眸光晶莹璀璨。
390【兄友弟恭】
撷英堂内人声鼎沸,众人不再纠结于河海之辩,放松心情谈论诗文,当然绝大多数话题的焦点都在薛淮身上。
没人注意有好几道身影悄然离去,他们很快便将今日讲会的种种细节,尤其是薛淮那直指道心的四句箴言,以及撷英堂内这场惊心动魄的辩论结果,飞速送去京城各大紧要之地,送往那些大人物的案头。
青绿别苑之内,姜璃穿着一身绯红宫装,听完苏二娘的低声禀报后,她笑着转身走进临湖的暖阁。
阁内,四皇子魏王姜晔一身素锦常服,姿态闲适地坐在椅上,正垂眸看着面前小泥炉上咕嘟作响的银铫子,这里面烹煮的不是茶,而是姜璃自制的梅花雪水。
见姜璃进来,他便挑眉笑道:“云安今日好兴致,竟想起邀我品这无味的雪水。”
姜璃来到近前,执起玉柄长勺,轻轻搅动铫中渐沸的清水,浅笑道:“无味?皇兄此言差矣,雪乃天精水为地魄,取其至清至纯,方能涤荡肺腑照见本心。”
她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姜晔,悠然道:“就像今日澄怀园那场讲会,表面上是唇枪舌剑的义利之辩,可拨开云雾,何尝不是看清了许多人心底的真章?”
姜晔心中微动,不动声色道:“哦?讲会已然结束了?我听闻柳学士这次广邀名士,不知今日是哪位大儒高论折服群伦?”
姜璃放下玉勺,任由银铫内雪水翻滚,脸上笑意明媚依旧:“岂止是热闹。听闻潘祭酒、卢川先生朱颐联袂发难,将海运贬为洪水猛兽,口口声声动摇国本,守原公云老先生力主河海并举以纾解民困,言辞恳切令人动容。双方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场面一度……嗯,陆子野陆公还当场晕厥了。”
姜晔安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又舒展,对陆子野为何晕厥不甚关心,只问道:“海运之议牵涉甚广,潘朱二公所虑亦非全无道理,不知这般僵持局面,最终如何定论?”
姜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终于不再绕弯子:“最后关头薛淮挺身而出,他不谈玄虚道义,只列河海两运的优劣实据,更以百万漕工安置和规范监管等策,将潘朱二公所虑一一化解。尤其最后他以四句箴言规劝众人,当时在场的儒生无不起身致礼,河海之辩至此已无悬念。”
姜晔登时来了兴致,追问道:“不知是哪四句箴言?”
姜璃神往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暖阁内忽然陷入一阵寂静。
姜晔此刻的沉默并非故作姿态,而是因薛淮所言感到震撼。
他对于学问之道很自信,虽然知道在吟诗作词上比不过薛淮,但他并不认为自己很弱,然而今日还是意识到彼此之间的差距。
之前他向薛淮通风报信,一者是为了自身的利益考量,二者也是想看看薛淮能否应付这等大儒云集的场面,如今看来他竟然低估了薛淮。
一念及此,姜晔轻叹一声,由衷感慨道:“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薛景澈果然不负其名,此等气魄着实罕见。云安,想来经此一役,河海并举之策于士林清议中已是拨云见日了?”
“正是。”
姜璃颔首,微笑道:“河海并举大势已成,纵有暗流亦难逆转。”
姜晔坐直身体,语气变得颇为恳切,又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云安,薛淮今日之功不仅在于辩倒群儒,更在于为海运新路扫清障碍。但若想推行新政,尤其触及千万人利益之大政,仅凭淮扬一地商帮之力,恐怕……”
姜璃唇角的笑意更深,带着点玩味问道:“皇兄的意思是?”